沪上文豪1980 第100节
至于文化使者,我认为每一位真诚的创作者,都是文化交流的参与者。
我会坚守作家的本心,用文字搭建桥梁,而不是刻意迎合任何期待。”
另一家电视台的记者则抛出了一个敏感问题:“作为来自中国的获奖提名作家,您如何看待当前中美在意识形态上的差异?”
陪同的两位中方人员心里都捏了一把汗,甚至眼神示意陆泽可以无视这个问题。
陆泽却只是笑了笑:“中美在意识形态上的差异,这是由两国不同的历史、文化、社会制度决定的。
这种差异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差异而产生误解,甚至是对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镜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作为作家,我的关注点始终是历史与人性。
我相信文学的力量,恰恰在于能够跨越意识形态的隔阂,让人们看到彼此的共通之处。
今天我们的话题围绕我的作品《他从东方来》,我更希望能和大家多探讨这些关于历史、关于人性,以及关于和平的内容,我想这才是我们今天相聚的意义所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巧妙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提问的记者愣了一下,随即还想进一步问下去,但却被其他记者抢走了话头。
陪同的两位中方人员,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对视一眼,都似乎感慨陆泽不愧是作家,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沉稳、会说话。
一连串的宣传活动告一段落,陆泽总算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他婉拒了亨利安排的晚宴,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
窗外是纽约繁华的夜景,无数灯火汇成一条璀璨的星河,与黄浦江畔的夜色截然不同。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信纸和钢笔,坐在书桌前,开始给远在杭州的小陶写信。
“小陶,见信如晤。
我已到纽约数日,一切都好,勿念。这边的人还算热情,我的书也卖得不错。
这几天参加了一些活动,见了很多学者和读者,说了很多话。
不知道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剧团那边高考的事情,有没有为难你?
有什么难处,等我回去一起想办法。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念你做的咸肉菜饭了。
……”
颁奖典礼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天下午,陆泽穿上了他在上海定做的那套改良版中山装。
合体的剪裁,深灰色的面料,既保留了中山装的庄重,又显得不那么刻板,衬得他身姿挺拔,温文尔雅。
亨利特意开着他那辆林肯来接他,看到陆泽的装扮,他夸张地吹了声口哨:“陆,你今天看起来帅极了。这身衣服,比燕尾服有味道多了。”
颁奖典礼在纽约希尔顿酒店举行。
美国文化界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陆泽跟着亨利,穿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顶级名利场的氛围。
他被安排在前排的位置,身边坐着的都是今年其他奖项的提名者,其中不乏他曾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名字。
陆泽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终于,主持人登台,在冗长的开场白和几个前置奖项颁发后,晚会进入了最高潮的环节。
“现在,让我们颁布本年度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类的最终得主。”
巨大的聚光灯在提名者的脸上缓缓扫过,大屏幕上依次播放着五本提名作品的封面,《他从东方来》赫然在列。
颁奖嘉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女作家,她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今年的获奖作品,是一部来自大洋彼岸的杰作。它用细腻而克制的笔触,描绘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让我们重新审视了我们共同的过去……”
“The winner is……”女作家拉长了声音,然后清晰地念出。
“'He Came from the East', by Lu Ze!”
刹那间,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亨利猛地跳了起来,给了陆泽一个用力的熊抱,大喊着:“我们成功了!陆!成功了!”
两位中方人员也激动地站起来,用力拍着陆泽的肩膀,连声说着:“恭喜!为国争光!”
聚光灯稳稳地落在了陆泽身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四周略微鞠躬致意,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奖杯,陆泽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看着台下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清晰且流利的英文说道:“晚上好。能获得这个荣誉,我深感荣幸。
感谢美国国家图书奖基金会,感谢所有的读者以及评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的亨利。
“我要特别感谢我合作的出版社,中国书刊出版社以及亨利·诺伊斯先生。
没有他的远见和坚持,这个故事不可能被这么多美国读者看到。
我还要感谢本书的翻译,是他们的出色工作,让这个故事跨越了语言的障碍。”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陆泽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但是今晚,我站在这里,最想感谢的,还有另一个群体。
这个奖,不只属于我,更属于那些在一个世纪前,远渡重洋,用血汗参与了一战,却被历史遗忘的十四万华工。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有幸将他们的故事,讲给世界听。谢谢大家。”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复杂的文学理论,只是最朴素的感谢和最真挚的纪念。
全场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许多人站了起来,向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作家致敬。
第二天,陆泽的名字和他的获奖感言,登上了美国各大主流媒体的版面。
《纽约时报》文化版头条:《记忆的桥梁:中国作家陆泽以<他从东方来>摘得国家图书奖桂冠》
《华盛顿邮报》评论版:《一部小说之外的深意:<他从东方来>重绘被遗忘的历史篇章》
《出版人周刊》封面故事:《谦逊的东方人:陆泽用朴实无华的言语征服纽约》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种族主义与名利双收
美国社会对陆泽和他的小说,并非只有赞誉。
美国对华人的歧视由来已久。
从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再到如今一百年后的今天,这片土地上始终有人对黄种人抱有戒心甚至敌视。
历史上的《排华法案》、“黄祸论”都是明证。
陆泽在美国一个多月宣传演讲,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哪怕亨利·诺伊斯已经刻意回避了一些排华情绪严重的社区,但耐不住有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此时,陆泽正在纽约下城区的一处大型书店,进行他回国前的最后一场签售。
现场突然闯进了一群举着标语的抗议者。
从他们粗鄙的口号里不难听出,这帮人压根不知道《他从东方来》讲的是一战华工。
他们有意无意地将一战华工与二十世纪初大批赴美的华工混为一谈,高声抨击这些华工是“非法移民”,挤压了“本土白人”的生存空间,甚至带来了“瘟疫”。
陆泽本来不想搭理这群人,亨利·诺伊斯也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提前结束签售,同时叫来安保驱逐这些抗议者。
但当那群抗议者在安保的推搡中,集体用手指拉着眼角,做出眯眯眼的动作,并用英文高喊着“Chink, go home!”时,陆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拦住了准备拔掉音响电源的亨利,拿起了话筒。
陆泽当然不准备跟这帮无赖辩论,那没有任何意义。
“各位记者朋友们,我恳请你们,如实记录我接下来的话,并在你们的媒体上进行报道。”
陆泽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混乱,传到每个人耳中。
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
“首先,我要感谢这几位先生,他们生动地为我们上演了一场关于‘无知’与‘偏见’的行为艺术。
他们显然把历史搞混了,我的小说写的是在一战时期欧洲的华工。
不过既然他们提到了美国的华工,那我就说两句。”
他看着那些错愕的抗议者,声音平静但有力:“一百多年前,正是成千上万的华工,用血汗铺设了贯穿这个国家的铁路,挖出了支撑这个国家发展的金矿。
他们用生命建设了美国,换来的,却是你们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今天,你们享受着先辈用铁路带来的繁荣,却在这里侮辱那些铁路修建者的后代。这不仅是无知,更是忘恩负义。”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那些媒体镜头上,语气变得坚定:“我本来没这个想法,但现在我决定了。
我的下一部作品,或许就会书写一百年前,在美华工的真实经历。
我要把他们的贡献与他们所遭受的不公,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印成书,摆在你们每一家书店里,让所有美国人都看看,这个国家的成就里也有华人劳工的一份血汗。”
……
事后,美国媒体对此事的报道五花八门。
有的断章取义,只说“中国作家在签售会现场抨击美国历史”,有的则对现场的种族歧视行为避重就轻。
好在有亨利·诺伊斯的人脉,加上美国官方考虑到国际影响,几家主流媒体还是做了相对详尽的报道。
《纽约时报》的标题是:《<他从东方来>签售会遭种族主义者冲击,作者陆泽誓言为在美华工立传》。
明面上,那群抗议者也因涉嫌种族歧视,被警方带走并处以罚款。
陆泽不知道的是,这一系列事情的经过和相关剪报,通过随行的两名官方人员和驻美机构,第一时间就传回了国内。
……
京城,某部委大院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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