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4节
事情的源头,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西方小报。
随行里根访华的记者多如牛毛,这家报纸的记者显然捕捉到了一个独特的角度。
他没有去复述那些陈词滥调,而是浓墨重彩地报道了陆泽与里根的现场交流、
不仅详细介绍了陆泽在美国获得国家图书奖的背景,还用一种颇为玩味的口吻,暗示陆泽那番关于“知己”和“补充两点”的发言。
实际上是在用一种非常东方式的含蓄,巧妙地讽刺了里根总统演讲中暗含的政治宣传和意识形态输出。
这篇文章本不会在国内引起任何注意,却被《武汉大学校报》的一名学生翻译并写成了一篇短小的读后感,发表在了校报的内刊上。
巧的是,这篇短文又被嗅觉灵敏的《武汉日报》记者看到了,经过一番“加工”和“提炼”,一篇极具煽动性的报道就此出炉。
报道被迅速转载,那些早就看陆泽不顺眼、或是想借机博取眼球的有心人,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上。
他们巧妙地将这篇报道与陆泽此前在《解放日报》上发表的那篇社论结合起来,发动了新一轮的口诛笔伐。
话里话外的论调,还是那老三样,没什么新意。
无非是说陆泽在如此重要的外交场合,公然挑衅美国总统,是别有用心,想要破坏来之不易的中美友好大好局面。
又或者是指责他虚伪透顶,自私自利。
自己仗着本事,又是去美国拿奖,又是把书卖到美国去大把大把地赚美金,回头却义正词严地要求国内的青年知识分子安分守己,留在国内奉献,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场新的风波,以各大高校里某些思想活跃、行为激进的学生群体为中心,迅速席卷了国内的新闻界。
一时间,陆泽这个名字,似乎又一次在媒体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天陆泽正在永嘉路的洋房里帮小陶补习功课,王安忆和陈村等人突然联袂到访。
前者一进院门就忍不住放声调侃起陆泽:“陆泽,阿拉听说侬跟美国总统都吵起来了,侬结棍啊。”
陆泽无语的停下了跟小陶的补习,类似的话他刚刚跟小陶解释完。
不过朋友上门是关心他,他当然还得接待。
叶辛等人也是看了相关的报纸,忍不住上门来求证事情的真实过程,陆泽只得将当日的场面介绍了一下。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几人听得却是都眉头紧锁。
陈村先忍不住道:“按你说的确实不算什么大事,正常的交流而已,谈不上冲撞甚至是破坏两国友谊。”
“但是现在外面报纸铺天盖地的诋毁你,这可怎么办?”王安忆调侃完之后,还是颇为担心自己这位认识好多年的小老弟的。
众人一番讨论,最终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是回去写一些声援陆泽的文章和评论。
”
第一百六十八章听说你把中美合作搞黄了?
送走了这帮文友,到了晚上姐姐一家竟然带着小外甥女兰兰一起上门了。
一家人也是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姐姐就打着聚一聚的借口上门来给陆泽两人做一顿饭菜。
但上门第一件事问的还是跟报纸有关。
“小泽,你跟姐说实话,你这次是不是闯大祸了?”陆芸压低了声音,神情紧张兮兮的。
“我听厂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把来访问的美国总统给得罪了?
说人家本来要跟我们国家签好多合同的,现在一生气,全黄了?”
这些离谱的谣言让陆泽哭笑不得,他只好又把安抚小陶的那套说辞,用更通俗、更接地气的版本,给姐姐姐夫重新演绎了一遍。
“姐,你想想,那是什么场合?全世界的报纸、电视都看着呢。
我要是真说错了话,学校领导还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坐着?早就找我谈话了。”
他指了指窗外。
“再说了,这事儿要是真那么严重,就不只是报纸上铺天盖地地批评我了。现在我还正常生活上班的,就说明没事儿。”
李立国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附和:“小芸,我觉得小泽说得对。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乱来的。咱们就别听你厂里那些人瞎传了。”
尽管陆泽再三保证,但陆芸临走时,还是抓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小泽啊,你现在是名人了,说话做事都要更小心。咱们家就你一个读书人,可不敢出半点差错啊。”
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梁永安捏着一份《武汉日报》的复制件,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了。
“这……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简直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但凡是那天在现场,或者但凡认真看过你陆泽说的每一个字,写的每一篇文章,都能知道报纸上这帮人全都是在胡说八道,断章取义!”
陈思和与孙乃修坐在一边,默默地抽着烟,没有接茬,但紧锁的眉头和一脸的愁容,也暴露了他们内心的忧虑。
反倒是风暴中心的陆泽,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老神在在地拎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给自己续了一壶热茶。
茶叶还是前阵子叶辛回贵州采风,特意给他带回来的都匀毛尖,汤色清亮,豆香扑鼻,陆泽很是喜欢。
陆泽慢悠悠地吹开浮沫,随手翻了翻三位老大哥这几天费心帮他搜集来的、刊登着批判文章的报纸和杂志。
轻轻茗了一口茶水,才开口道:“永安兄,犯不着为这点事儿上这么大的火。
你仔细看看,骂得最凶的这些报纸,里头有一家是正经的机关刊物,或者国家级的报纸吗?”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陈思和回过神来,将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点了点头道:“陆泽说的没错。
我跟老孙也注意到了,这些文章,确实都是些地方性的小报,或者某些行业性的刊物。
来头最大的,也就是武汉那边的报纸,但说到底,也就是个省级刊物,代表不了什么。”
办公室里年纪最长的孙乃修,总能看到问题的关键。
他接茬道:“说来说去,这个事情要想真正过去,还得看官方的、有分量的机关刊物什么时候表态,又是表一个什么样的态。
在上面没有明确发话之前,咱们在这儿再急,再气,也没有用。”
“孙老哥看得最明白。”
陆泽放下茶缸,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所以啊,咱们有这上火的功夫,不如多干点实事。
何必天天盯着这些报纸上的评论看呢?
说穿了,人家记者编辑写这些文章,捕风捉影,夸大其词,也不过是为了让报纸销量上去点,好糊口吃饭嘛。”
陆泽这番话,让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梁永安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也不再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了。
陆泽心里,确实没把这些事太放在心上。
所有的利害关系,他在写那篇社论、说那番话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了。
现在再天天为了这些预料之中的评论烦心,实在是没有必要。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喜欢搞精神内耗的人。
他索性将这些纷扰抛在脑后,继续投入到了日常的工作之中。
一战华工的实地寻访项目已经箭在弦上。
经过前期大量的准备工作,第一批四个田野调查小组,将在下个礼拜正式从沪上出发。
分赴山东、河北、江苏等地,开展为期半个月的第一轮华工及其后人的搜寻与口述史料采集工作。
这天早上八点,陆泽正在历史系那边,“一战华工历史记忆库”项目组的工作室里,召开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内部培训会议。
金重远教授的面子大,近期特意邀请了历史系里三位资深的老教师,分别是专门从事中国近当代史研究的陈匡时、陈绛、余子道三位老先生,来给项目组的年轻成员们开一个关于口述史料采集的专题讲座。
这三位老先生,分别专精于民国史、洋务运动史和抗战史研究。
在各自的领域里,又都特别注重口述史料的运用,几十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独特的研究方法和采集技巧。
三场讲座听下来,不仅项目组的那些青年教师和博士生们感觉收获巨大,就连陆泽自己也是获益匪浅。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早些年就系统地学会这一套方法,那之前为了写《锦灰》和《春分》去实地采风的时候,应该能挖掘到更多有用、或者说更有意思的创作素材。
正当众人听得入神,陈绛老先生讲到如何在访谈中设置“钩子”问题时,工作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陆泽回头一看,来人果然又是中文系办公室的“老熟人”,陆泽的“通讯专员”李爱华同志。
只见李爱华先是满脸不好意思地冲着讲台上的陈绛老师连连躬身道歉,示意自己打扰了。
然后才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样的东西,压抑着满脸的兴奋,对着陆泽连连招手,示意他有天大的急事,赶紧出来一下。
陆泽心里一动,跟金重远教授和台上的陈绛老师示意了一下,便起身跟着李爱华来到了办公室外。
后者小心翼翼地将工作室的大门轻轻关上后,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定风波
李爱华几乎是撞开办公室的门冲进来的,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把抓住陆泽的胳膊,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陆老师,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解放日报》,专门发文章为你辩护了!“
办公室里正在讨论着期末成绩的梁永安三人都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陆泽从李爱华手里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展开一看,只见今天出版的头版头条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刊印着一篇评论文章。
在国内,稍微有些阅历的人都知道,各大机关刊物上,通常都会有几个特殊的笔名。
这些笔名,并不代表某一个具体的作者,而是代表着一个写作班子,或者说,是某个部门在某些特定事务上的官方立场和声音。
而《解放日报》作为沪上本土最重要的报刊,同样也有一个极具分量的笔名,即是本次发文声援陆泽的“皇甫平“。
此刻,这篇题为《于开放潮头,立文化自信之基》的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
文章明确指出,近期社会上关于“出国热“的讨论,以及对陆泽同志相关言论的争议,本质上反映了我们在打开国门、拥抱世界的过程中,所必然面临的文化心态上的冲击与调适。
文章盛赞了陆泽在与那位美国总统交流时表现出的不卑不亢,认为他“补充两点“的发言,既体现了中国青年知识分子对西方文化的深刻理解,更彰显了对本民族文化价值的坚定自信。
这并非“挑衅“,而是一种平等、理性的对话姿态。
紧接着,文章笔锋一转,直接点名陆泽的文学成就,称其作品《他从东方来》能够走出国门,获得美国主流文学界的最高奖项,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文化反向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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