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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3节

  晚辈以为,这股暗流,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它代表了文学在挣脱政治的附庸地位后,向‘文学本身’回归的内在冲动。

  它预示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的文坛将迎来一个更加多元、更加注重艺术探索的‘纯文学’时代。

  伤痕与反思是必要的,但文学的最终归宿,必然是人学与美学。”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郭绍虞和贾植芳也有些动容了。

  陆泽的这番论述,不仅精准地把握了当下文坛的脉搏,更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前瞻性!“表”与“里”的划分,对“现代主义暗流”的洞察,以及“文学向本体回归”的论断,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青年的认知范畴,这分明是一位成熟批评家才有的视野和高度!

  尤其是贾植芳,他自己就是现代派文学研究的先驱,对陆泽所说的这股“暗流”感受最深。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竟能有如此深刻的洞见。

  他看着陆泽,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激动。

  此后两个多小时间,二老又对陆泽展开了一系列的专业性提问,陆泽都尽自己所能回答。

  这些问题对他而言都不算太难,让他为难的是尽量让自己的答案不显得太超脱于眼下的时代。

  好在她此前专门花了三天时间梳理这方面的问题,算是有所预案。

  近三个小时的考较结束了。

  郭绍虞沉默了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开始写字。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笔锋苍劲。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贾植芳。贾植芳看后,也毫不犹豫地拿过笔,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郭绍虞将这张写满了字的信笺纸,连同另一张空白的推荐信表格,一起推到了陆泽的面前。

  “年轻人,”郭老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严厉,反而多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你的学识,已经足够说服我们了。这封推荐信,我们签了。”

  陆泽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一行是郭绍虞的签名,一行是贾植芳的签名。

  这两个名字,在中国文学史上,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此刻,它们共同出现在了一张为他出具的推荐信上。

  陆泽紧紧地握着这张纸,内心激荡,他知道,通往学术殿堂的大门,在这一刻,已经为他轰然敞开。

  他站起身,对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郭先生,多谢贾先生栽培!晚辈必不负所望!”

第十八章 小有声名

  从复旦大学回来的那天,陆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郭绍虞与贾植芳两位先生的联名推荐,其分量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张进入考场的门票,更是一种来自学界泰斗的认可。

  他知道,从自己接过那张推荐信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彻底扭转,驶向了一条更宽广、也更具挑战的航道。

  与家人分享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后,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他们对陆泽直接报考研究生的担忧,在两位文学大家的名字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与自豪。

  陆芸更是破天荒地没有再唠叨他的身体,只是红着眼圈,一遍遍地叮嘱他要好好复习,不要辜负了先生们的期望。

  时间进入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陆泽带着所有必需的材料——那封重若千钧的推荐信、刊载着他两篇论文的《文学评论》杂志,以及自己的身份证明,前往了研究生考试的报名点。

  八十年代初的研究生报名流程,远不如后世那般便捷。在一个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陆泽排了许久的队,才轮到他。

  负责审核的老师起初看到他如此年轻,且没有大学文凭时,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但在看到他递交的材料,尤其是那封由郭、贾二人联名签署的推荐信时,老师的态度瞬间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推荐信上的签名,又仔细核对了杂志上的文章,看向陆泽的眼神从审视变为了惊讶,最后化为一丝赞许。

  在那个知识分子地位迅速回升的年代,学术界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

  “同等学力,报考复旦大学中文系……”老师一边登记,一边轻声念叨,最后抬头对陆泽说,“小同志,材料齐全,符合报考资格。回去好好准备吧,考试在六月份,祝你成功。”

  “谢谢老师。”陆泽接过盖好章的回执,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从报名点出来,走在和煦的春风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从重生到现在,他所规划的最关键的一步,至此已然走通。

  剩下的,便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迎接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了。

  正当陆泽全身心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之中时,另一个好消息悄然而至。

  三月中旬的一天,他收到了来自巨鹿路《收获》编辑部的信。

  陆泽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封短信,以及一张邮局汇款单。

  他先展开了那封短信,熟悉的笔迹来自于实习编辑李萌。

  信的内容很简洁,首先祝贺他的小说《匠心》经过编辑部最终审定,决定在最新一期的《收获》杂志上,作为头条小说重磅刊发。

  其次则是编辑的工作日常——鼓励他继续创作踊跃投稿。

  汇款金额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数字:140元。

  备注栏则写着:《匠心》稿酬,两万三千三百字,按千字六元计。

  一百四十元!

  在1981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此时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元左右,即便是纺织厂里最高等级的八级工,一个月也不过百元出头。

  而他这篇小说所获得的稿费,相当于一个高级技术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更是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收入总和。

  陆泽紧紧捏着这张小小的汇款单,心中百感交集。这不仅是他重生以来获得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款”,更是他依靠脑海中的知识与才华,在这个时代掘到的第一桶金。

  它证明了,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知识确实能够改变命运,才华确实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

  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它不仅能极大地改善他目前的生活窘境,让他可以安心备考,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怀着激动的心情,陆泽拿着汇款单和自己的身份证明,去了最近的邮局。

  当他将一百四十元现金真真切切地拿到手中时,那种厚实的感觉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几天后,新一期的《收获》杂志正式发行。

  陆泽哪怕已经收到编辑部的样刊了,还是特意去报刊亭买了一本。翻开杂志,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占据了头版显要位置的标题——《匠心》,作者署名:陆泽。

  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呕心沥血写就的文字,被印成铅字,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陆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匠心》的发表,在当时的社会上,尤其是在文学爱好者和知识分子圈层里,很快便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与当时流行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那类宏大叙事、强烈控诉的风格不同,《匠心》的笔触是内敛而冷静的。

  它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对历史的直接批判,而是通过一个工人对手艺的坚守、对承诺的执着,以及在时代变迁中的迷茫与落寞,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平淡中显深情。

  小说中那种对传统工匠精神的敬意,对“信”与“义”的推崇,以及结尾处出人意料的反转,深深地触动了许多读者的内心。

  一时间,“陆泽”这个陌生的名字,开始在小范围内被人们提及。

  在一些大学的中文系课堂上,有思想开明的老师会把这篇小说作为范文,引导学生们讨论其独特的现实主义风格和人文主义内核。

  在一些工厂的阅览室里,读到这篇小说的老工人们,会默默地放下杂志,点上一支烟,陷入长久的沉思,仿佛在小说主人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身边老师傅的影子。

  姐夫李立国更是激动地拿着一本《收获》,在上影厂的同事圈里“炫耀”了好几天。

  厂里不少导演和编剧读了之后,都对这个叫“陆泽”的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称赞其文字老到,构思精巧,故事讲得有韵味,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的手笔。

  当然,所有的反响都还局限在一定的圈子内,远未达到后世那种“一书成名天下知”的轰动效应。

  但在1981年的春天,对于一个年仅二十岁、即将走上考场的青年来说,这已经是一份足以自傲的成绩。

第十九章 不期而至的催稿

  《匠心》的发表与研究生报名的成功,像两针强心剂,让陆泽原本紧绷的生活节奏,在短暂的兴奋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为专注的宁静。

  他将那笔140元的稿费小心收好,周末去姐姐陆芸家时,专门买了些鸡蛋糕和糖果带过去。

  陆芸看到这些吃食,一边责怪弟弟乱花钱,又为他的出息感到骄傲,执意不要。

  但在陆泽的坚持下,她最终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叮嘱他自己也要多买些营养品,恢复身体要紧。

  有了这笔钱,陆泽的生活宽裕了不少。没有了后顾之忧,陆泽便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六月份的研究生考试备战之中。

  他所租住的这间小小的阁楼,成了与世隔绝的书斋。

  昏黄的灯光下,书桌上堆满了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各种专业书籍——《中国文学史》、《古代汉语》、《现代文学三十年》……这些在后世都有些冷门的读物,在此刻却是他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与旁人备考不同,陆泽的复习更像是一种“唤醒”与“对位”。

  他需要将脑海里那些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系统性知识,与当下八十年代的学术框架进行精准的匹配。

  哪些理论可以说,哪些观点需要包装,如何用当时的学术语言来表达超越性的见解,这些都是他每天在脑中反复推演的功课。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上海的春天,潮湿而温润,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给灰扑扑的弄堂带来一抹生机。

  这天下午,陆泽正沉浸在对先秦诸子散文的梳理中,楼下传来了房东王阿姨清脆的喊声。

  “小陆!小陆!有你的信,BJ来的!”

  BJ?陆泽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钢笔,快步走下狭窄的楼梯。

  王阿姨正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

  她知道自己这个租客是个有文化的青年,最近半年多来更是接连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和小说。

  “王阿姨,麻烦侬了。”陆泽接过信封,笑着道了声谢。

  回到阁楼,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信纸。

  字迹是熟悉的,正是责任编辑刘明远的笔迹,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文人的儒雅与恳切。

  信的开头是几句寻常的问候,随后便进入了正题。

  “陆泽同志,见信如晤。开年以来,编辑部同仁时常念及你。

  你在去年发表的两篇评论,在学界引发了相当积极的讨论,不少读者来信,都对你文章中新颖的视角和扎实的论证大加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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