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节
当他读到陆泽将现代主义手法比作“工具”,并提出其目的是为了“深化”而非“颠覆”现实主义时,他忍不住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高明!实在是高明!”刘明远在心中暗赞。
当下的争论,往往陷入非此即彼的泥潭。这篇文章的价值,在于它没有选边站队,而是跳出了争论的圈子,站在一个更高、更具包容性的维度上,为双方提供了一个可以对话的理论台阶。
它没有否定现实主义的根基,安抚了坚守传统的一方;同时,它又为那些新兴的探索正了名,指出了其存在的合理性与积极意义。
这不仅仅是一篇文学评论,更像是一份温和而有力的“理论宣言”,试图弥合当下文坛隐隐出现的裂痕。
刘明远一口气读完,将稿子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许久。
他睁开眼,眼神中满是兴奋与果决。他拿起稿子,快步走向主编的办公室。
“老周,我这儿收到一篇稿子,我觉得可以上头条!”
这篇文章最终以“本刊特稿”的形式,作为《文学评论》新一期的头条文章发表。
果不其然,在学术界和创作界引发了极大的讨论。
许多之前对现代主义手法持保留意见的评论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观点。
而那些正在进行探索的年轻作家,则仿佛找到了一面理论的旗帜,创作的底气更足了。
陆泽的名字,也因此在更高层次的圈子里,被赋予了更重的分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陆泽,在寄出稿件后,便将此事暂时抛在脑后。
李小琳编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和她那句“构思不耽误背书”的调侃,却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
复习的间隙,他开始真正思考自己的下一部小说。
他想写一个关于沪上的故事,真正意义上的,作为“东方魔都”的沪上。
他计划把时间背景放在二十世纪三十到四十年代。
那是一个风云激荡、光怪陆离的时代,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理想主义者的舞台。
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战争与和平,在这里发生了最激烈、最深刻的碰撞。
故事的框架,他想围绕着“三重矛盾”来展开。
第一重,是家业传承的矛盾。一个从传统行业起家的商业家族,如何在日新月异的经济浪潮和外来资本的冲击下求生存、求发展?
第二重,是新旧冲突的矛盾。家族内部,父辈与子辈之间,因思想观念、经营理念、生活方式的不同,必然会产生剧烈的冲突。
第三重,是个人情感抉择的矛盾。主角,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他在事业上的抉择,必然会与他的爱情、友情,甚至与他的理想和良知产生纠葛。
在脑海中构建这个故事时,陆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两部经典。
一部是茅盾先生的《子夜》,那史诗般的气魄,对社会经济结构的全景式描绘,是他想要学习的格局。
另一部,则是后世王安忆女士的《长恨歌》,那种将一个女人的命运与一座城市的变迁丝丝入扣地编织在一起的细腻笔法,是他想要达到的叙事深度。
他想要试试,将《子夜》的宏大与《长恨歌》的婉约结合起来。
透过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人的爱恨情仇,来折射出那整个大时代的光荣与梦想,沉沦与挣扎。
一个模糊的故事轮廓,开始在陆泽的心中慢慢清晰起来。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上海,1936,荣祥绸缎庄。”
……
第二十一章 恢复
在笔记本上写下“上海,1936,荣祥绸缎庄”这几个字后,陆泽仿佛开启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与血雨腥风并存的上海,一个十里洋场与里弄平民交织的魔都。
无数的灵感碎片,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在他脑海里闪烁、碰撞,渐渐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趁着备考的间隙,将这些零散的思绪梳理成一份初步的大纲。
故事的主角,他设定为荣祥绸缎庄的少东家,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却不得不扛起家族传统产业重担的年轻人。
他将面临来自三方面的巨大压力:外部,是洋布洋行和新兴纺织工业,甚至是全面战争的猛烈冲击;
内部,是父辈保守僵化的经营理念和家族成员的勾心斗角;
内心,则是他个人理想与家族责任、新潮爱情观与旧式媒妁之言的剧烈冲突。
陆泽希望通过这个人物的奋斗、挣扎与抉择,描绘出那个时代民族工商业者在夹缝中求生存、图自强的艰难图景,同时折射出整个社会的动荡与变迁。
然而,当他试图将大纲细化,开始构建具体的故事情节时,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知识的匮乏。
他脑海中的上海,更多是后世影视剧和文学作品构建出的一个模糊的、充满戏剧性的概念化城市。
但要将它真实地落于笔下,他需要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1936年的上海,物价是什么水平?一根金条能换多少大洋?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具体界限在哪里?不同阶层的人们,他们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有着怎样具体的差异?
更核心的是,作为故事主体的“绸缎庄”,这种传统民族企业的真实生存状态是怎样的?
它们的进货渠道、销售模式、内部管理、行业规矩,乃至与洋行、政府、帮会之间的复杂关系,这些都不是仅凭想象就能捏造的。
陆泽意识到,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停留在“知道”的层面,远远未达到“理解”和“复现”的深度。
他所构思的这个故事,其根基必须牢牢扎在坚实的史料之上。
任何一处细节的失真,都可能导致整个故事大厦的崩塌。
“看来,这部小说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陆泽合上笔记本,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多了一份沉静。
他很清楚,一部能够传世的作品,绝非一蹴而就的灵感迸发,而是需要长时间的知识积累和深入的调查。
《子夜》的诞生,离不开茅盾先生对当时社会经济活动的深刻洞察;《长恨歌》的韵味,也源于王安忆女士对SH市民生活肌理的精准把握。
急不得。他决定将创作的冲动暂时压下,转而进入一个更为漫长和扎实的“奠基”阶段——搜集资料,研究历史。
这个决定也让他能够更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眼下的头等大事——备战研究生考试。
阁楼里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那种简单而专注的节奏。
白天,他系统地梳理文学史、文艺理论,为六月的考试做最后的冲刺;晚上,灯光下,他则翻阅从图书馆借来或是在旧书市场淘到的各种史料。
《上海研究资料》、《上海近代社会经济史》、《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这些枯燥的文献,在陆泽眼中,却是一个个等待被发掘的宝藏。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拂去历史的尘埃,试图从泛黄的纸页中,还原出那个时代真实的脉络与呼吸。
他将有用的信息分门别类地抄录在不同的笔记本上:一本记录宏观的经济数据和历史事件,一本描摹社会风貌和市民生活细节,还有一本专门用来收集关于纺织、印染、绸缎行业的专有名词和经营模式。
这个过程是枯燥的,但陆泽乐在其中。每多了解一分历史的真实,他心中那个关于“荣祥绸缎庄”的故事就更坚实一分。
他知道,现在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将成为未来那部鸿篇巨著的奠基之石。
时间在悄无声息的苦读中流逝,上海的春天也渐渐走向深处。
窗外的梧桐树愈发枝繁叶茂,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给这安静的阁楼带来一丝活泼的生气。
这段时间,陆泽的生活虽然清苦,但规律的作息、合理的锻炼,充足的营养,以及对未来的明确希望,正从内到外地改变着他。
他不再是去年那个从纺织厂病退出来时,面色蜡黄、咳嗽不停,瘦骨嶙峋的青年了。
清晨,当他脱下汗衫,在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做着舒展运动时,镜子里映出了一具截然不同的身体。
原本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起来,胸膛和手臂上覆盖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过去身体抱恙时的些许驼背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的身姿挺拔如松。
大半年来的修养和锻炼,加上姐姐陆芸时不时的“投喂”和自己买的鸡蛋、麦乳精的补充,终于让这具年轻的身体摆脱了过去的亏空,焕发出它应有的勃勃生机。
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光泽,双目之中,神光内蕴,沉静而锐利。
这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健康的体魄,不仅为他高强度的学习和未来的创作提供了坚实的保障,更赋予了他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从容。
四月中旬的一天,陆泽正在梳理自己的小说和评论在学界引发的一些后续讨论文章,楼下再次传来了房东王阿姨熟悉的喊声。
“小陆!你的信!又是京城来的!”
陆泽心中一动。算算时间,自己那篇关于“现实主义深化”的文章,应该已经在新一期的《文学评论》上刊发了。
他走下楼,从王阿姨手中接过信封。这一次,王阿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这个租住在她家阁楼里的年轻人,似乎真的在做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回到阁楼,陆泽拆开信。信是刘明远编辑寄来的,内容简洁明了。
首先是告知他,文章已作为头条特稿发表,并随信寄来了两本样刊和这一期的稿费——四十五元。
自己的论文大概是五千五百余字,这是把稿费抬到千字八元呐。
这个数字可不一般,放在稿费最高被限制在千字九元的1981年,给到自己千字八元的稿费,是实实在在的重视。
刘明远还在信中兴奋地告诉他,文章发表后反响极好,在学界引起了广泛的正面讨论,许多之前和他通过信的老学者、老朋友,都对文章的观点和陆泽这个年轻人赞不绝口。
信的最后,刘明远再次热情地向他约稿,希望他在考研结束后,能就相关问题做更深入的阐述,或者,开始构思一部能够践行自己理论的文学作品。
“小陆同志,时代在呼唤新的声音,也在期待能真正代表我们这个时代风貌的力作。我们,期待着你的下一部作品。”
读完信,陆泽将信纸与那两本崭新的《文学评论》样刊并排放在书桌上。
他翻开其中一本,扉页之后,自己的名字和那篇《论现实主义的深化》赫然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与使命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在文坛的第一块基石,已经牢固地打下了。而现在,是时候为自己人生的下一块基石——那场即将到来的研究生考试,做最后的冲刺了。
第二十二章 座谈会
时间悄然滑入五月上旬,沪上的梧桐树已是绿荫如盖,空气中弥漫着初夏温热的气息。
陆泽的备考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阁楼里的那张小书桌,成了他雷打不动的阵地。
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白天,是属于研究生考试的,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知识点的最后梳理和记忆强化中;
夜晚,则属于那个遥远的、正在他笔下逐渐清晰起来的三十年代沪上,他沉浸在枯燥的史料中,为“荣祥绸缎庄”的故事添砖加瓦。
那笔四十五元的稿费,让他本就宽裕不少的生活更加从容。
这天下午,陆泽刚做完一套模拟试卷,正揉着发酸的眼睛,楼下又传来了王阿姨的喊声,只是这次的语气里充满了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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