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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54节

  “第二,看他的个人生活。他在上海有稳定的工作,有房产,有自己经营多年的朋友圈子。更重要的是,”章培恒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听系里学生们私下讨论,说他有个谈了好几年的对象,就在咱们隔壁的上海戏剧学院念书,而且我听说两人感情极好。他总不见得为了一个工作,把自己好好的小两口,硬生生弄成两地分居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看他这个人的性子。”章培恒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我跟陆泽同志打过很长时间交道,这小伙子,聪明,有才华,而且重情守信。

  他骨子里是个纯粹的文人,对当官、对钻营,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兴趣。

  他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自由自在的创作环境。这一点,恰恰是咱们相对开放和务实的上海,最能提供给他的。

  去了京城,天子脚下,规矩多,人情复杂,反而会束缚住他的手脚。以他的聪明,不会看不透这一点。”

  章培恒一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下来,说得在座的校领导们是连连点头,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于是,三月初,复旦中文系刚开学没几天,返校的学生们就郁闷地发现,他们敬爱的,讲课生动有趣、新颖精彩的陆泽老师,又双叒叕出差了。

  而帮忙代上《中国当代文学史》这门专业必修课的,依旧是那位任劳任怨、雷打不动的陈思和老师。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学生们一张张或失望、或无奈、或习以为常的脸庞,只能无奈地推了推眼镜,用他那特有的温和语调苦笑道:“同学们,陆老师有非常重要的学术交流任务,大家要理解,要支持……”

  与此同时,陆泽已经趁着周六没课的空当,提前两天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车票是学校教务处帮忙订的,硬卧车厢,在这年头,已经算是相当高级的出行待遇了,再往上,那就得有相应的行政级别才能享受。

  经过一夜的晃荡,第二天上午,列车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准时驶入了BJ站。

  陆泽背着个简单的帆布挎包,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煤烟味的干冷空气,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他按照公函上给的地址,一路打听,坐公交,换公交,几经周折,终于在中午饭点前,找到了位于朝阳区八里庄南里27号的那个大院。

  院门口,一块崭新的白底红字木牌,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鲁迅文学院。

  凭借着作协的公函和复旦大学开具的身份证明,陆泽顺利地通过了门卫室的盘查。

  在门卫大爷热情洋溢的指引下,他穿过种着几排光秃秃白杨树的院子,找到了位于办公楼三楼的教职工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三四个人正在忙碌,电话铃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

  陆泽正准备敲门,一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文人气质十分明显的老人,一抬眼看到了门口的他,立刻就站了起来。

  “哎,是陆泽同志来了!”

  陆泽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反倒先认出了他,这让他着实有些意外。

  他只觉得这位老先生看上去有些眼熟,应该是在京城参加作协的各类会议时打过照面,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对方的姓名和身份。

  没想到,对方却像是对他十分了解,几步就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陆泽同志,可算是把你给盼来啦!欢迎,欢迎啊!”

  “您是?”陆泽礼貌地欠了欠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哦,你看我这记性,一激动,忘了自我介绍了。”老人哈哈一笑。

  “我是咱们鲁院的教务长,我叫周艾若,幸会幸会。”

  周艾若?

  陆泽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瞬间就对上号了。

  难怪这么眼熟。

  眼前这位,不光是一位资深的作家和教育家,他还有一个在当代文化界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文化巨擘周扬先生的长子。

  “周老师,您好,您好,失礼了。”陆泽赶紧握紧了手,态度愈发诚恳地说道。

  “感谢鲁院和作协看得起我,让我这个后生小辈来这儿当客座讲师,说实话,我这一路上,心里都是诚惶诚恐,忐忑不安的。”

  这话陆泽倒是发自真心。

  鲁迅文学院第一届的学员名单,他在来之前,通过一些渠道大概了解过。

  那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当下已经校友声名的作家和编辑。

  面对着这么一群作家学员,他确实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这次北上,到底该给他们讲点什么,才能不负众望,不至于贻笑大方。

  “哎,陆泽同志你太谦虚了!”周艾若拉着他走到待客的沙发边坐下,亲自给他泡了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我们鲁院挂牌成立,上头定下的宗旨,就是‘社会师资为主、专职为辅’。

  就是要广泛邀请像你这样,有创作实绩,在国内外都获得过大奖的知名作家来授课,这才叫理论联系实际嘛。

  不然光请一帮老学究在台上讲理论,那不成老年大学了嘛。”

  周艾若显然是个健谈的人,他拉着陆泽,忍不住就眉飞色舞地讲起了父辈在延安时期,创办鲁迅文艺学院时的那段峥嵘岁月。

  “想当年,我父亲他们在延安办鲁迅文艺学院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思路。

  他当时啊,也是力排众议,把当时能找到的文化名人,像艾青、萧军、何其芳、陈荒煤、周立波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请去给学员们当了讲师。

  后来事实证明,这条路子是走对了。

  从鲁艺培养出来的那批学员,解放后,个个都成了咱们国家文艺战线上的顶梁柱,作家、音乐家、戏剧家、美术家……那家伙,称得上是遍地开花啊。”

  陆泽也难得能听当事人的后代亲口讲述这段往事,听得是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附和。

  闲聊了一阵后,周艾若才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谈起了正事。

  陆泽这次北上担任客座讲师,名义上是两周时间,但实际安排的课程并不算多。

  一周两节大课,每节课两小时连堂上。也就是说,总共是四次课,八个课时。

  鲁院这边的建议是,让陆泽把这四次课,做成四场独立的专题讲座。

  主题上没有任何限制,允许陆泽自由拟定,只需要在开讲前,提前递交一份简单的演讲大纲给教务处备案即可。

  陆泽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这比他预想中那种需要系统授课的情况,要好上太多了,也更适合他这种短期客座讲师的身份。

  紧接着,周艾若又跟他交待了一番待遇问题。

  新成立的鲁院,背靠中国作协这棵大树,经费显然是相当充裕的。

  算上差旅费和课时费,他们给陆泽开出了一天三十块钱的高额补助。

  两周十四天,就是整整四百二十块。

  这笔钱,快赶上一个普通城市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至于住宿,则是直接安排在了鲁院内部的教职工宿舍,食宿全包,不需要陆泽自己再花一分钱。

  陆泽对此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谈妥了一切,他就打算先去宿舍放下行李,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好静下心来,准备自己那四场讲座的讲稿。

  陆泽抵达鲁院的时候,第一届的学员们已经正式开学并且入住了好几天。

  因此,当周艾若领着提着行李箱的陆泽,穿过院子,朝着不远处的宿舍楼走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学员们的注意和议论。

  院子里的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聊天,或看书,或是在打磨得锃亮的水泥乒乓球台上打着球,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被教务长亲自领着往宿舍走,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哎,哥几个,看那边,那谁啊?看着挺面生啊。”

  “不知道,这么年轻,教务长还亲自带着,别是哪个大领导家的孩子,后门插进来的关系户吧?”

  “我看像新来的后勤职工,你瞧他手里还提着箱子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蓝色卡其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正端着个搪瓷大碗,里面装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从食堂那边溜达过来。

  他不经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待看清了陆泽的脸后,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忍不住爆了句地道的京城粗口,眼睛瞪得溜圆。

  “我操!那……那丫的不是陆泽吗?!”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纷纷朝他看去。

  说话这人,大家是认识的,是京城文联的专职作家,是这次进修班的讲师之一,名叫陈建功。

  此人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早年在《BJ文艺》上发表过一篇叫《丹凤眼》的小说,引起过不小的反响,而他当时的责编,正是后来跟陆泽关系不错的李陀。

  因为这层关系,陈建功跟李陀、阿城那帮京圈的青年作家和编辑走得很近,也曾在饭局上,跟来京的陆泽打过几次照面,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

  “什么?陆泽?就是那个写了《锦灰》和《他从东方来》,前一阵子他的《灾异志》闹得满城风雨的陆泽?”

  一个戴眼镜的学员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跑咱们鲁院来了?他也是来进修的?我没听说啊……关键是他还需要进修?”

  陈建功却是端着那碗大馒头,看着陆泽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把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进修?开什么国际玩笑……他这履历,他这名气,来这儿,那肯定是给你们当讲师的啊……”

  陈建功的一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就在鲁院第一届进修班的学员中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百一十九章 鲁院的食堂

  青年作家陆泽莅临鲁院,担任为期两周的客座讲师,并且将要开展四堂专题讲座的消息,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八里庄南里27号这个不大的院子里迅速传开了。

  学员们对此,普遍持欢迎与期待的态度,当然也不乏有人摩拳擦掌,憋着一股劲儿,准备在课堂上好好跟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文坛名人“切磋切磋”。

  “哎,听说了吗?真是陆泽,教务处都贴通知了,本周三第一讲。”

  “真的假的?请陆泽来讲课?那可太好了。

  我正愁我那小说不知道怎么往下写呢,他那个《锦灰》,人物关系和情节我一直想模仿。”

  “可不是嘛,人家可是正儿八经在美国拿过人家那什么国家图书奖的,跟咱们这些本土派可不一样,肯定能讲出点新东西来。咱也得开开眼,看看什么叫国际视野。”

  “我倒是对他那本《灾异志》更感兴趣,那书写得是真精彩,当然,争议也真大。

  我倒想当面问问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敢那么写,也不怕被人诟病。”

  一个来自西北的作家搓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好奇。

  “嘿,要我说,就得这么写,现在文坛上不是提倡‘创作自由’嘛,他这就是自由的代表,我支持他!”

  “你们说,他会讲什么?讲创作技巧?还是讲怎么处理人物关系?总不能讲怎么走向世界吧?那离咱们也太远了。”

  一时间,刚开班没多久,还带着几分新鲜和拘谨的鲁院,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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