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6节
王蒙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一下就看到了陆泽,当即笑着站了起来:“哎呀,说曹操曹操到!陆泽同志,好久不见,欢迎你再次来到京城啊。”
陆泽赶忙上前,恭敬地跟几位老前辈一一握手招呼见礼。
“王主编,秦老,周老师,你们好。”
一番寒暄,几人落座。
话题很自然地就围绕着鲁院的建设改制、文坛的一些新动向,当然也少不了提及陆泽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小说《灾异志》。
“陆泽,你那个《灾异志》,可是给我们京城文坛扔下了一颗大炸弹啊。”王蒙点上一根烟,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这儿,光是收到的关于你这本小说的评论文章,正反两方的,加起来都快有你那本书厚了。”
秦兆阳老先生则显得严肃一些,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陆泽,语重心长地说:“陆泽同志,你的才华我们都是认可的。
但这次的创作,确实步子迈得有些大。文学创作,还是要考虑到社会影响,特别是对年轻人的影响。”
陆泽知道这是老一辈文学工作者的善意提醒,他虚心地点了点头:“秦老说的是,这个问题我一直在反思。
不过创作的时候,有时候笔一上手,就收不住了,总想着把心里想表达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写出来。”
周艾若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创作上的争论,那是好事,说明咱们文坛是一潭活水嘛。
今天不谈这个,陆泽同志是来交讲稿的吧。”
陆泽在交流的间隙,将自己的讲稿递了过去:“周老师,这是我这周两场讲座的稿子,您先过目。”
结果周艾若这个鲁院正儿八经的教务长,反而没机会第一时间接到陆泽的两份讲稿,他刚伸出手,稿子就被旁边的两位老资历主编一人一份给分走了。
“我先看看!”王蒙眼疾手快,拿了那份《从“伤痕”、“反思”再到“寻根”》。
秦兆阳动作慢了半拍,则接过了剩下的《小说的现代性》。
两位主编都是审稿方面的顶尖专家,照理来讲,审阅这种讲稿基本是一目十行,迅速就能找到核心观点,然后作出初步判断。
但二人在快速扫完文章的标题、摘要与核心观点后,却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开始逐字逐句地细细品读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位老先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一看,就花了足足快一个小时的时间。
两人读完自己手上的,还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交换了稿子,又接着看了起来。
周艾若显然是了解这二人的脾性,干脆笑着对陆泽说:“走,陆泽,别管他们俩,我带你先去食堂吃饭。
我了解这俩人,看到好文章就走不动道了,咱们顺便给他们各自打一份晚饭回来。”
当陆泽和周艾若提着三个饭盒返回办公室的时候,王蒙与秦兆阳都已经读完了陆泽的两篇稿子,正一人点上一根烟,默默地抽着,办公室里烟雾更浓了,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见陆泽二人返回,还是年纪更轻一点、性子也更活泛的王蒙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一把上来抓住陆泽的手臂,眼睛里放着光。
“陆泽同志!你这两篇讲稿,别讲了!”
这话一出,陆泽和周艾若都愣住了。
“啊?”陆泽有点懵。
“王主编,是稿子哪里写得不好吗?”
周艾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心想不至于吧,难道自己这次看走眼了,这陆泽的稿子有问题?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王蒙抓着他的手臂,激动地晃了晃。
“我的意思是,你别光当讲稿讲啊,这完全是可以改成正式的论文发表的。
我们《人民文学》要了,稿费从优!”
一旁的秦兆阳闻言,愣了一下,转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稿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当代》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从1979年至今也还没几个年头,一直专注于刊登优秀的文学作品。
对于这类文学理论研究类的文章,确实还没有设置相关的栏目,眼睁睁看着好稿子被抢走,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陆泽和周艾若都被眼前激动得像个孩子的小老头给吓了一跳。
后者反应过来后,顿时也是心中一喜,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看来自己听从父亲周扬老先生的建议,力主把陆泽这个年轻人邀请北上这步棋,是走对了。
别看对方年纪轻轻,结果花一天半时间写就的两篇讲座稿件,一下子就被《人民文学》的主编给相中了。
而且看王蒙这个激动的反应,显然,陆泽这两篇讲稿的内容质量,远超他的预期。
陆泽对此自是无不应允,不考虑眼前这位未来的官场地位,只是二人一向良好的私交以及对方对自己的看重,陆泽也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承蒙王主编看得起,那我回头按照论文的体例再改改文本,这份暂时只是演讲稿,直接拿出去刊登确实还上不了台面。”
“那一言为定,你陆泽一诺千金的名头可别在我这砸了啊。”王蒙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大早,鲁迅文学院的宣传栏里,张贴了一份新的公告,内容是陆泽本周三与周六下午两场讲座的正式预告,相比之前多了明确的讲座主题。
但事情很快超出了鲁院管理层与陆泽的预料,这个消息当天就迅速从鲁迅文学院向外传播,毕竟鲁院的师生在京城都有各自的交际圈子。
这些人外出跟朋友相聚,一传十十传百的把陆泽这次在鲁院讲座的消息传了开来。
于是当周三中午开始,八里庄南里27号门口就聚集了上百号闻讯而来的京城高校文艺青年们,其中还有一部分人则是京城各家杂志期刊的编辑们,甚至还有几个胸前挂着相机的报刊记者。
这阵仗还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很多学生都各自有课,以及消息还没有彻底传开的结果。
这一下可把鲁院门房里那个年纪轻轻的门卫给吓懵了,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把大门紧紧锁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办公楼跑,找领导去了。
收到消息的文学院院长唐因和教务长周艾若和古鉴兹等领导也是十分诧异,来到校门口一看,事情得解决啊。
于是简单讨论了一番,又与来访的学生代表们询问后,当即决定所有人只要做好访客登记,写明自身姓名和所属单位后,一律放行,允许参加此次陆泽的讲座。
这在这年月算得上是很有魄力的决定,毕竟此时各家高校单位对外来访客还是比较严格的。
陆泽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下午一点,距离一点半的讲座正式开始只剩半个小时。
还是教务长周艾若亲自跑来通知他,此次讲座因为有上百个外来的高校学生,地点临时转移到鲁院正好才收拾出来的阶梯教室,勉强能容纳一百多人。
下午一点半,陆泽的讲座准点开始。
讲座主题是原定的《从“伤痕”、“反思”再到“寻根”:新时期文学的精神来路与写作可能》。
陆泽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围绕三个主题展开论述,分别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成就与局限”、“青年作家如何从个人记忆走向时代叙事”以及“文学的真实、良知与审美边界”。
两个小时之间,在场近两百人,不论是鲁院的师生还是京城其他高校的学子,几乎每一个人笔头没有间断过,跟随者陆泽的理路将八十年代初以来新时期文学的转型走了一遭。
演讲结束,然后是众人喜闻乐见的提问环节。
学生们早已按捺不住心情,迅速反应过来纷纷举手要求提问。
由于本场讲座没有主持人,陆泽只能随即点人。他把第一个问题的机会给到了小老弟余华同志。
后者显然也是大有收获,问出的问题十分切中要害。
“陆老师,您的作品每一部我都认真拜读过,发现目前已经涵盖了改革初期工人、农村改革、民族资产阶级、一战华工、灾荒历史等多个题材,跨度很大。
结合您今天讲座的主旨,我想问的是,您认为这些不同题材的创作,共同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您又是如何从这些多元创作中,践行‘从个人记忆走向时代叙事’这一创作路径的?”
陆泽不假思索地给出回应:“这个问题问得很深刻,也精准抓住了我创作的核心。
我目前所有作品的共同精神内核,就是‘以个体命运,映时代变迁’,这也正是我今天讲座中强调的‘从个人记忆走向时代叙事’。
比如《匠心》写改革初期的工人,我聚焦于一位老工人的坚守与理想,他的个人选择,背后是整个工业改革的时代浪潮。
《春分》写农村改革,我通过一个村庄的变化、一群农民的命运,展现新时期农村的觉醒与发展。
《锦灰》《他从东方来》《灾异志》,无论题材如何跨越,本质上都是通过具体的个体,书写不同时代的苦难、坚守与希望。
这些创作,都来自我对时代的观察、对历史的思考。
我没有亲身经历一战、民国灾荒,作为城里人也没有切身感受改革初期农村的变革,但我通过史料、走访,将这些‘集体记忆’转化为‘个体叙事’。
这正是我想告诉各位青年作家的:个人记忆不仅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也包括对历史、对时代的认知与共情。
只要我们能将这些记忆与时代的核心命题结合起来,无论题材如何多元,都能写出有温度、有深度的时代叙事。”
陆泽话音一落,全场掌声不断,显然他的分享获得了现场大部分人的支持。
但也不乏有人持反对意见的,当即就有人围绕此前的金庸武侠热以及《灾异志》的争议向陆泽现场发难。
“陆泽同志,你是写严肃现实题材起家的青年作家,本应坚守现实主义阵地。
近期却公开为金庸武侠说话,甚至说出严肃文学向通俗武侠学习的论调,是不是立场动摇、向市场和趣味低头?
而你最近的新作《灾异志》虽然写的精彩,但却把曲折情节、娱乐性引入严肃文学,是不是要消解严肃文学的批判力量,让作品变得轻飘、圆滑、失去锋芒?”
第二百二十一章 陆泽,你是个有才华的
陆泽看了一眼提问者,那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得体的一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看气质打扮,着实不太像鲁院或者京城其他高校的学生,倒有几分报社记者的味道。
他这个问题一落地,现场原本安静的气氛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讨论声,显然,在场的很多学生心里也有着类似的困惑,甚至不少人也是对陆泽这种“离经叛道”做法的不满。
陆泽并不意外,他端起讲桌上那搪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讲了两个小时话的干渴。
他放下茶杯,握住面前立着的话筒,沉稳地开口。
“类似的问题,我在沪上也被人问过无数遍了。各路报刊杂志上相关的抨击文章,我也有幸拜读过几篇。
今天既然这位同志当面提出来了,那我就借着这个机会,再郑重回应一下。”
他话音一落,全场的讨论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都想听听这位正处于风口浪尖的青年作家,到底会如何为自己辩解。
陆泽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位提问的记者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有力:“首先,关于金庸武侠热,我要纠正一个观念。
我不是在替武侠小说或者金庸先生本人辩护,我是在替千千万万的读者辩护!”
“哗——”
一句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现场顿时一片哗然。这个角度自辩,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陆泽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说道:“同志们,老师们,我们都是搞文学的,我们扪心自问一下,我们写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孤芳自赏,还是为了影响人,教育人,给迷茫的人提供一点精神上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的作品,思想写得再深刻,立意再高尚,如果语言干巴巴的,人物干瘪得像纸片,故事沉闷得让人想打瞌睡,那么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年轻人根本读不进去!他们宁可去看那些在他们看来‘有趣’的武侠小说,也不愿意碰我们的严肃文学。
那我请问,我们写给谁看?思想再高,它传不出去,又有什么用?
难道我们的严肃文学,最终的归宿,就是要变成少数人书斋里的摆设,变成一种自娱自乐的文字游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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