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8节

　　“就是就是。”汪曾祺老先生也笑着开口，他指了指桌上已经快见底的羊肉盘子。

　　“来来来，别光喝酒，吃肉，吃肉。”

　　众人纷纷附和，总算把这个话题给岔了过去。

　　陆泽见状，便转头对身边的汪曾祺老先生低声说:“汪老，我一直想跟您请教个事儿。”

　　“哦？你说。”汪老先生慢悠悠地夹起一片白菜，在滚开的汤里涮着。

　　“我一直觉得，咱们中国人的故事，一半写在史书里，另一半就藏在这一日三餐的饭碗里。”

　　陆泽斟酌着词句。

　　“就拿吃来说，天南地北，各有各的讲究。

　　一道菜，一种小吃，背后可能就是一个家族几代人的传承，一段地方风物的变迁史。

　　这里面的故事，可太多了。”

　　汪曾祺听了，眼睛一亮，停下了筷子:“你这个想法有意思，说下去。”

　　“比如您在文章里写过的昆明的菌子，那份鲜美，不亲口尝尝，光看文字都让人流口水。

　　还有您家乡高邮的咸鸭蛋，那油汪汪的蛋黄，光是想想，就觉得米饭都能多吃两碗。”

　　陆众继续道，“我就在想，能不能把这些散落在各地的美食，和做这些美食的人，他们的故事，用文字系统地记录下来。

　　这不仅仅是写吃，更是写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快要被遗忘的匠人精神。”

　　陆泽不介意将后世“舌尖上的中国”这个创意，提前以文字的方式表现出来。

　　甚至在这个年月，去做这件事，可能会收获比后来纪录片拍摄时更多、更好的素材。

　　毕竟，很多传统美食的传承人，甚至是第一代发明者，如今都还健在。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汪曾祺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是为我们中国的饮食文化存史立传啊！

　　你小子，脑子里怎么总能冒出这么多新奇又绝妙的点子？”

　　老先生来了兴致，拉着陆泽，讲起了他所知道的各种美食掌故，从西南的宣威火腿是怎么腌制的，到淮扬菜里一道“平桥豆腐”的精细刀工，听得陆泽是津津有味，暗暗下决心，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一定要把这个计划提上日程。

　　这顿饭，除了李陀喝多了有些感伤之外，其余众人可以说是酒足饭饱，兴尽而归。

　　陆泽回到鲁院分配的单人宿舍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他推开窗，BJ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了进来，让他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回忆起饭桌上，老大哥李陀抓着他胳膊说的那番醉话。

　　他知道，对方是真心看重自己，怕自己误入歧途。

　　但对于李陀的观点，他却并不完全苟同。

　　专心致志，固然是一种美德。

　　但自己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脑子里装着那么多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信息和观念，如果仅仅是文学和电影这两个强相关行业的跨界都玩不转，那也太没面子了。

　　李陀的遗憾，在于他所处的时代和他的身份，限制了他将想法付诸实践的可能。而自己，没有这个限制。

　　想到这里，一股创作的冲动，伴随着三两二锅头带来的酒意，猛地涌了上来。

　　他干脆关上窗，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从挎包里拿出稿纸和钢笔，打算把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立刻落实下来。

　　他打算围绕《灾异志》的故事背景，将其中很多作为背景板、一笔带过的支线故事与人物，重新挖掘和拓展出来，打造一个全新的，更适合影像化表达的商业电影剧本。

　　这事儿的源头，还得追溯到去年夏天南下香江时，与导演徐克夫妇的那次意外相遇。

　　当时，他就从对方天马行空的电影理念中，获得了一丝灵感。

　　一个糅合了民间传奇、江湖侠义、家国情怀的系列故事。

　　……

　　陆泽在京城的第一场讲座，其引起的轰动效应，远超鲁院领导和陆泽本人的预料。

　　相关消息和讲座内容，在短短两天内，就通过那些旁听的学生和记者，迅速在京城各大高校和文艺界扩散开来。

　　鲁院的教务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各个高校中文系的学生会打来的，言辞恳切，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希望鲁院能够增加陆泽的讲座场次，或者开放更多的旁听名额。

　　“唐院长，这事儿您看怎么办？北大、师大、人大的学生代表都来咱们门口堵了好几次了。”教务长周艾若拿着一沓申请信，哭笑不得地走进了唐因的办公室。

　　“陆泽这个小后生，确实是有点门道啊。这才一场讲座，就把整个京城高校的文学青年都给搅动了。

　　我听我们家老爷子说，作协那几个老领导都听说了，还专门打电话来问情况呢。”

　　唐因院长放下手里的报纸，上面赫然是《文艺报》刊登的一篇关于陆泽讲座的侧记，标题起得很大，《严肃文学如何夺回青年读者？——记陆泽同志在鲁迅文学院的一场精彩讲座》。

　　“这小子，就是个能惹事的主儿。”唐因笑了笑。

　　“不过，他惹的这个事，是好事。说明咱们文坛不是一潭死水，说明年轻人心里那团火还在。

　　他一个南方来的作家，能在这京城里有这种影响力，不简单啊。“

　　“那增加场次的请求……”

　　“这事我去问问陆泽本人的意见。“唐因想了想。

　　“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同意，他那性子，不喜欢被安排得太满。

　　这样，你跟外边回复，场次不加了，但他下两场讲座的时间，可以从周三下午，挪到这个周日的上午和下午，这样大家都有空。

　　另外，把讲座地点，从咱们的小讲堂，换到新修好的大礼堂去！”

　　“大礼堂？那可是能坐五百人的地方！”周艾若吃了一惊。

　　要知道，此时的京城各大高校，也就只有北大的办公楼礼堂是九百座，算上过道能勉强容纳一千人出头。

　　排下来就是清华的大礼堂和师大的敬文讲堂是五百座，鲁院的讲堂能有这规模已经是在京城首屈一指了。

　　“就这么定了！”唐因很有魄力地一挥手。

　　“他陆泽有本事把人都吸引过来，咱们鲁院就得有这个气魄把人装下。”

　　陆泽果然拒绝了增加场次的请求，但同意了将讲座挪到周末。

　　于是，在１９８５年三月的这个普通的周日，鲁迅文学院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陆泽一整天里，连续做了两场讲座。

　　上午是《小说的现代性：我们这代人的叙事革命》，下午则是他利用几天时间加急完成的第三场讲座，《视野之外：中西文学对话》。

　　在第一场回顾了新时期以来文学的发展历程后，第二场陆泽又分享了创作方法论。

　　包括叙事视角、结构、语言的革新，意识流、心理描写、象征手法在中国小说中的实践，以及如何在传统文脉里做“现代小说”。

　　到了第三场，他又主讲了西方现代文学对中国当代写作的启示，强调了如何既不盲目西化，也不封闭自守。

　　这两场讲座，一场比一场深入，一场比一场精彩，彻底奠定了陆泽在京城文化界的风云人物地位。

　　关于他的报道和讨论，几乎占据了各大报纸的文化版面。

　　以至于到了第二周的周六晚上，当陆泽准备进行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场讲座时，整个鲁院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大礼堂门口，早早地就停了好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文化口和宣传口各来了一个正处级干部，中国作协的三位副主席也联袂出席，这些属于是官面上的人物，坐在了礼堂最前排。

　　而更让鲁院师生们感到震惊的是，在礼堂的中间位置，他们竟然看到了几个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的身影。

　　“那……那是梁漱溟老先生吧？我没看错吧？他可是几十年没公开露面了。”

　　“旁边那个，是冯友兰先生！天哪，还有李泽厚！他们怎么也来了？”

　　此时，京城正在举办第一期的“中国文化系列讲习班”，梁漱溟、冯友兰、李泽厚这些泰斗级的人物都在开讲。

　　谁也没想到，陆泽的这场讲座，竟然把这几位大佬也给吸引来了。

　　只因为，陆泽这场讲座的题目，叫做《文化自觉与文学使命：中国作家在当代潮流中的位置》。

　　晚上七点半，陆泽走上讲台。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那些激动而年轻的脸，也看到了前排那些严肃而持重的面孔，更看到了中间那几位白发苍苍、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开始了今天的演讲。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前辈，晚上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先说一个词，十字路口。”

　　“从晚清到五四，再到建国后、新时期，我们中国的文学，骨子里一直有两个冲动。

　　第一个，是救亡与启蒙，用文学唤醒国人。第二个，是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中国。”

　　“而此时此刻，我们再谈‘走向世界’，心态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不再是单纯的‘追赶’，而是渴望平等的‘对话’。

　　这就给我们这一代作家，提出了一个新的时代命题：我们，如何用自己的经验，讲出人类听得懂、也必须听的故事？”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看清一个真实的困境。那就是，西方眼里的‘中国文学’，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泽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沉静。

　　“结合我个人一些在海外出版的经历和看到的一些反馈，我总结了三种西方对中国文学的刻板印象。”

　　“第一种，是把中国文学当成民俗猎奇。他们感兴趣的是小脚、辫子、功夫、宫廷秘闻，是一种异国情调的消费。

　　我们的文学，在他们眼里，成了旅游纪念品。”

　　“第二种，是只关注政治与苦难。他们似乎只愿意看到一个‘不正常’的中国，一个充满了伤痕和控诉的中国。

　　他们承认你的苦难，却不承认你在苦难之外，还有艺术的追求和丰富的心灵世界。”

　　“第三种，是用他们自己的现代主义标准，来裁判我们的文学。

　　他们觉得我们不够‘现代’，不够‘先锋’，不够‘荒诞’。用一把不属于我们的尺子，来衡量我们的长短。”

　　台下，许多有过对外交流经历的作家和学者，都露出了感同身受的神情，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但是，“陆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想说，这首先不是我们的落后，而是世界对中国经验的陌生与傲慢。

　　我们要做的，不是削足适履去迎合他们的想象，而是要用我们的作品，去纠正这种偏见，去重建一个真实的中国形象。”

　　“那么，我们靠什么去纠正，靠什么去重建？靠的就是我们独有的精神资源，我称之为‘东方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