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67节
陆泽也确实是饿坏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半天。
他也不客气,当即就打开饭盒,就着书桌上的台灯光,狼吞虎咽地开始下饭。
小陶则是颇为好奇地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稿纸,试探着问道:“你这又有新作品啦?我能看看吗?”
“嗯,”陆泽一口吞下混着走油肉浓郁肉汁的米饭,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想看就随便看。”
他一边吃一边解释:“这是个剧本。复旦剧社最近想为校庆谋划一出拿得出手的原创剧本,结果学生们自己写的都有点不尽如人意,人家求到了我这边。
我想着之前在沪上人艺和青年话剧团混了一段时日,看了不少好戏,脑子里也确实有点故事的雏形,这就顺手把它写出来了。”
小陶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对话剧,她现在可是兴趣浓厚。
她当即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页稿纸,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甚至再没抬头看一眼自己正狼吞虎咽的对象。
当天晚上,小陶是拿着陆泽的话剧剧本回的上戏宿舍。
陆泽在送自己对象回去的路上,心里还有点犯嘀咕,没想到这种在后世比较普遍的公路片式剧本,在这个时候竟然对人这么有吸引力,小陶在路灯下都看得目不转睛。
第二天一早,陆泽刚起床,就听见楼下院门被敲得“砰砰”响。
他打开门一看,只见小陶同学顶着两个黑漆漆的熊猫眼站在门口,一脸的愤愤不平。
“赵排长就不能不牺牲吗?啊?人家一路护送他们,好不容易跟陆灵桃有了点感情,你转头就让他死了!
他那么好一个汉子,说话那么有趣,还教阿福吹叶子,你就让他这么没了?”
她一进门,就把剧本“啪”地一下放在饭桌上,又重重地放下了她特地给陆泽带的早饭,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
“你让陆灵桃后半辈子都想着他,抱着这点念想过一辈子,你可真是狠心啊你!
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写作机器!”
然后她转身就气呼呼地走了。
只留下一句“我还要去出早功,回头有空了再找你说道说道!”
然后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口。
陆泽看着从油纸袋里差点滚落出来的葱油饼,也是一头黑线,哭笑不得。
一个剧本而已,至于熬夜通宵读吗?至于这么对待自己这个辛勤的作者和亲爱的对象吗?
他摇摇头,收拾了一下饭桌,吃完这份带着“怨气”的早饭,便拿着剧本去上班了。
剧本很快就通过中文系的郜元宝同学,流传到了复旦剧社的学生们手中。
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排练厅里就炸开了锅。
只有一份手稿,二十多号人,根本没法看。
众人实在抢不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围着那个捧着手稿的同学。
可陆泽却发现,始作俑者郜元宝同学,却远离了哄抢着阅读剧本的人群,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了舞台幕布那边的角落,把自己半个身子藏了进去。
陆泽也是闲着无聊,就悄悄走过去瞄了一眼,才发现这小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先偷偷油印了一份,正躲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独自享用。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被那些抢不到剧本、急得抓耳挠腮的同学们发现了。
“好你个郜元宝!你背叛了革命!”
“吃独食!太不地道了!”
“交出来!”
原来这小子机灵,上午一拿到陆泽的剧本,就先跑了一趟学校的油印室,打着“帮陆老师油印教学材料”的名义,给自己先弄了一份复印件。
关键是他还躲起来不吱声,一个人偷吃独食,顿时引发了众怒,被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制服”,剥夺了第一轮的阅读剧本权,他那份油印稿也被“充公”,成了第二份传阅稿。
于是,当两个小时后,一众复旦剧社的学生们终于大致看完了剧本,激动地围着陆泽,七嘴八舌地询问并讨论剧本的内容和创作思路时,只有郜元宝同学一个人插不上话。
他只能默默地在人群外围,捧着那份被传阅得皱巴巴的油印稿,快速阅读剧本,一边想快点看完,一边又想支着耳朵听众人与陆泽的讨论,急的是满脸通红,抓耳挠腮。
陆泽写的这个剧本,名字很简单,就叫《阿福的旅程》。
故事的核心视角,是一个叫阿福的复旦大学老校工。
他五十多岁,祖籍江苏,在复旦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证了学校的兴衰。
他憨厚、坚韧、重情义,虽然不识字却懂是非,一辈子的信念就是“守着复旦的一草一木、守着这些读书的先生和娃们”。
剧本以抗战时期复旦师生从上海西迁,最终抵达重庆的真实历史为背景,通过老校工阿福的见闻,展现了乱世中知识分子的家国担当、师生间的相濡以沫,以及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觉醒。
“陆老师,你这个视角真是太独到了,让我们自己想,想破头都想不出来!”昨天那个写剧本的戴眼镜女生激动地说。
“我们以前看抗战题材,主角不是英雄就是将领,从来没想过,可以从一个校工的眼睛里,去看那段历史!
我看到阿福把学生们扔掉的旧课本一本本捡起来,装进他的布包里,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百三十章 排演与借人(月底求月票)
陆泽笑了笑:“因为历史不光是英雄创造的,更是无数个像阿福这样的普通人,用他们的坚守和奉献,一点点扛过来的。
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只知道,陈望道校长是好人,是大教育家。
这些学生娃是国家的未来,他得护着他们。这种最朴素的情感,有时候比大道理更有力量。”
剧本里的陈望道校长,温和而坚定。
热血学生林墨,从理想化的青年成长为坚韧的战士。
严谨固执的苏教授,最终放下了自己的科研仪器,在泥地里为学生们上课。
娇生惯养的女学生陆灵桃,也在一路的颠沛流离中,从一个爱哭鼻子的大小姐,变成了抗日宣传的骨干。
而那个让小陶耿耿于怀的赵排长,则是护送师生的一名爱国军官,性格豪爽,在与师生的短暂相处中结下了深厚情谊,最终为掩护师生撤离,壮烈牺牲。
他的死,也成了推动所有角色蜕变的关键节点。
“陆老师,陆灵桃这个角色,我特别喜欢!”一个活泼的女生抢着说。
“她一开始特别讨厌,嫌路难走,嫌饭难吃,还跟阿福发脾气。可后来看到赵排长牺牲,看到林墨为了宣传抗日被抓,她一下子就长大了。这种成长,特别真实,也特别有意义。”
陆泽点头:“人不是一下子就变成英雄的,都是被事情逼出来的。
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革命战士?
她的转变,需要触动,需要苦难与牺牲来唤醒。”
“陆老师,我有个问题!”另一个男生举手。
“您这个剧本里,用了好多闪回和内心独白,有时候阿福在回忆过去,有时候又是林墨在日记里说话,这在话剧舞台上,能表现出来吗?会不会太乱了?”
这正是陆泽此次尝试的突破点。
他借鉴了后世一些经典话剧的叙事手法,将这段艰难的旅程多维度地剖析出来,让观众能看到每一个角色在这个过程中的成长与蜕变。
这在此时的话剧舞台上,是十分新颖的。
“能。”陆泽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不能?话剧的舞台是自由的。谁规定了必须从头到尾按时间顺序演?那也太死板了。”
他走到舞台中央,用手比划着:“你们想,当阿福一个人坐在重庆的校门口,看着手里的旧校徽发呆时,一束追光打下来,舞台的另一侧,上海的校门出现了,年轻的林墨和陆灵桃笑着跑过去。
这不就是回忆吗?当林墨在油灯下写日记的时候,他可以对着观众,把日记念出来,这就是他的内心独白。
灯光一暗一亮,我们又回到了现实。
现代性,不光是写在纸上的理论,更应该是在舞台上,用最大胆的方式,去探索人物内心最深处的真实。”
他看着这群因为一个好剧本而重新燃起热情的年轻人们,继续说道:“这个故事,是复旦的故事,也是中国的故事。
它讲的,是在最黑暗的岁月里,一群读书人,怎么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命脉。
这叫弦歌不辍,薪火相传。你们是复旦的学生,你们要把这股精神,在这方舞台上,给演出来。”
陆泽的话,掷地有声。排练厅里,所有的学生都挺直了腰杆,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陆老师,您来当我们的导演吧!”郜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满脸通红地喊道。
“对!陆老师当导演!”
“我们都听您的!”
学生们立刻跟着起哄,热情高涨。
陆泽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我可不行,我就是个写字的,哪儿会导戏。
导演的事,你们还得找专业老师。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当个艺术顾问,排练的时候过来看看,提提意见。”
“太好了!”
“谢谢陆老师!”
排练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接下来的日子,复旦剧社彻底忙碌了起来。
选角、背词、对戏,整个排练厅从早到晚都充满了声音。
陆泽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只要没课,他就会骑着车晃悠到排练厅,搬个小马扎坐在角落里看。
“不对不对,”他看着舞台上扮演阿福的男生。
“阿福是个校工,一辈子干粗活,他的腰应该是微微佝偻的,走路的时候,腿脚没那么利索。
你现在这腰杆挺得笔直,跟个标兵似的,不像。“
他又叫停了扮演陆灵桃的女生:“你这个时候是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为了救你们死的赵排长。
你的反应不能只是捂着嘴哭,你应该有生理上的不适,想吐,腿软得站不住。
那种恐惧和巨大的悲伤,是会抽空你所有力气的。”
他很少讲大道理,说的都是最具体的细节。
有时候甚至会亲自上台,给学生们示范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在他的指导下,整个剧组的表演水平,肉眼可见地提升着。
而小陶,也成了排练厅的常客。
她每次来,都带着一股怨气,专门来挑刺的。
“陆泽,你过来。”她把陆泽从角落里揪出来,指着舞台上。
“你看这段,陆灵桃和林墨吵架,你写的台词是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太书面语了。我们老师说了,生活中的人不这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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