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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9节

  在很多叙述里,他们不是‘爱国儒商’就是‘无良奸商’。

  但我想,他们首先是人,是在一个剧烈动荡的时代里,既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要养家糊口。

  既有振兴实业的理想,又不能避免逐利的本能。

  他们会爱国,也会在现实面前妥协、挣扎甚至沉沦。我想写的,就是这份复杂的人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说的名字叫《锦灰》。

  我希望写出他们事业的‘似锦’繁华,也写出他们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碰撞后的‘成灰’结局。

  那段历史留下的不该只有口号,更应该有无数个体的真实血肉和体温。”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巴金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眸里,渐渐亮起一丝光彩。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份属于文学的、最本真的热忱与求索。

  良久,他笑着点了点头,对李小琳说:“小琳,给他开证明。就用我们编辑部的名义,‘特约撰稿人’。

  他要去哪里采风,需要什么帮助,我们都支持。”

  随后,他又转向陆泽,语气郑重了几分:“陆泽同志,你说得很好。文学,就是要写人,要说真话,大胆地去写吧。”

  一句“大胆地去写吧”,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在陆泽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许可,更是一种来自文学巅峰的期许与加持。

  “谢谢巴老!谢谢您!”陆泽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巴金的办公室出来,李小琳拿着盖着《收获》杂志社鲜红公章的身份证明,递给陆泽,脸上满是兴奋:“陆泽,你可真行!我就说巴老肯定会欣赏你这种劲头!

  加油干,我们《收获》编辑部等着你的《锦灰》!”

  从那天起,陆泽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有时候他可能一天都泡在复旦图书馆。

  也有时候,他揣着那份证明,连续几天都穿行在上海的街头巷尾。

  他去了杨树浦路,那里曾是上海近代工业的发源地,如今依旧能看到许多老旧的厂房。

  虽然有的已经废弃,有的仍在运转,但那斑驳的红砖墙、高耸的烟囱、锈迹斑斑的铁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与沧桑。

  他沿着苏州河畔行走,寻访那些隐藏在弄堂深处的旧式里弄工厂和家庭作坊。

  在潮湿、昏暗的环境里,他见到了仍在运转的老式织布机,听到了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讲述着几十年前当学徒的经历。

  他用一个笔记本,详细地记录着看到的一切:厂房的布局、机器的型号、工人的作息、当年的工钱与伙食……

  他甚至对着一台被遗弃在角落、布满蛛网的英制车床,静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想象着它在五十年前是如何高速运转,一个熟练的老师傅又是如何用它打磨出精密的零件。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细节,远比任何书本上的文字描述都来得更加真切、更加震撼。

  它们如同无数的涓涓细流,汇入陆泽的脑海,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锦灰》那宏大而又细致的世界。

  盛夏的阳光将水泥地烤得滚烫,陆泽的白衬衫常常被汗水浸透。但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明亮。

  巴老那句“要写人,要说真话”,时刻在他耳边回响。

  这个夏天,他不属于阁楼,不属于闲适的假日。

  他属于1981年的上海,更属于1931年的上海。

第二十七章 手稿

  七月中旬,当所有的资料搜集和实地采风告一段落,陆泽便彻底进入了闭关创作的状态。

  阁楼成了他的世界。每天除了下楼吃饭和短暂的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交付给了书桌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盛夏的上海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阁楼更是闷热难当。

  陆泽索性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任由汗水顺着脊背滑落。

  他仿佛感觉不到外界的酷热,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1931年的上海。

  笔下的文字如潮水般汹涌,主角陈景云如何继承绸缎庄,如何在日资和英资的夹缝中求生,如何在家族内斗与商场倾轧中挣扎,以及旧式婚姻与进步女学生的感情纠葛……

  一个波澜壮阔而又充满血肉细节的世界,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形。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正当陆泽文思泉涌之际,楼下传来了王阿姨的喊声,紧接着是“咚咚”的上楼声。

  门被敲响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陆泽同志,我是王安忆,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方便?”

  王安忆?陆泽微微一怔,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他连忙套上汗衫,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留着齐耳短发、气质文雅的年轻女性,正是此前打过几次交道的青年作家。

  “王安忆同志,您好您好!快请进!”陆泽有些受宠若惊。

  “你别这么客气,叫我安忆就行。”王安忆笑着走进阁楼,目光首先被书桌上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稿纸吸引了。

  “听说你考上了复旦,还在准备新长篇,我正好路过,就想来跟你交流一下创作心得。”

  面对前辈,陆泽很是谦虚。

  然而,当王安忆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稿纸,原本只是随意浏览的眼神,很快就变得专注,继而凝重,最后化为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是……你正在写的长篇?”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刚写了个开头,不成体系,让您见笑了。”

  “见笑?”王安忆摇了摇头,将那几页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陆泽,你这个开头有点结棍额。光是这几章,一个时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

  那天下午,两人没有交流什么创作心得。

  王安忆成了小说的第一个读者,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一口气读完了陆泽已经写好的八万多字。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认真地对陆泽说:“我过几天再来。”

  从那天起,王安忆成了长乐里阁楼的常客。

  她几乎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每次也不空手,总会带点小零食和点心。

  她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追读”《锦灰》的最新章节。她成了这部小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读者和见证者。

  每次读完,她都会和陆泽进行简短而深入的探讨,她的许多问题和感慨,也反过来激发了陆泽更多的创作灵感。

  时间就在这规律的拜访和疯狂的笔耕中,悄然滑向九月。

  九月四日,傍晚。

  当陆泽写下“(全书完)”三个字时,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每页能写三百字的稿纸堆了厚厚的一大摞,超过八百页。

  这是他一个多月心血的结晶,一部长达二十五万三千余字的长篇史诗。

  就在他精疲力竭、意识都有些恍惚时,王安忆又如约而至。

  她没有多话,径直拿起最后一部分手稿,读了起来。

  当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稿纸时,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写完了……真好。”她轻声感慨,仿佛也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看着几乎虚脱的陆泽,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个复旦的研究生明天是不是该开学报到了?”

  陆泽猛地一愣,脑子里那根关于现实的弦才终于被拨动。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报到?哦……对,好像是九月五号。”

  他完全沉浸在三十年代的上海,几乎把八十年代的自己给忘了。

  王安忆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真是写痴了。赶紧收拾一下吧,明天你就是复旦的研究生了。

  这部《锦灰》,也该去见见它的读者了。”

  九月五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泽就醒了。

  他并非被闹钟吵醒,而是被一种奇特的生理节律唤醒。

  过去一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自然醒来,按惯例锻炼半个小时后就投入到疯狂的写作中。

  但今天,当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文思泉涌的冲动,而是一身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痛与疲惫。

  创作的激情退潮后,身体的透支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一大摞稿纸,用结实的棉线分成了四沓,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四块厚重的方砖。

  二十五万三千,。八百四十五页稿纸。这就是他整个夏天的全部。

  王安忆昨晚的提醒,如同暮鼓晨钟,将他从1931年的风云变幻中猛地拽回了现实。今天,是复旦研究生报到的日子。

  他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为这个夏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陆泽找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足够结实的帆布挎包,将四沓沉甸甸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挎包的背带勒在肩膀上,分量十足,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这是他写给这个时代,也是写给自己的一份答卷。

  上午八点,陆泽的身影出现在了巨鹿路。他没有直接去邯郸路,而是选择先来这里。

  编辑部里一如既往地忙碌着。李小琳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陆泽!我还以为你今天一准扎在复旦出不来了呢!怎么有空过来?”

  “小琳姐,我正要去报到。”陆泽笑了笑,将肩上的帆布挎包郑重地放在李小琳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是来交稿的。”

  “交稿?”李小琳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呼吸猛地一滞,“你……你别告诉我……”

  陆泽拉开挎包的拉链,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稿纸。

  “《锦灰》,初稿,二十五万三千字,写完了。”

  李小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包里,抱出一沓稿纸,那厚度和重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的目光,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我的天……这……这就写完了?”李小琳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才两个月不到啊!二十五万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作为一个资深编辑,她太清楚一部二十五万字的长篇意味着什么。

  许多成名作家,一两年也未必能磨出这样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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