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22节
课后,贾老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习惯性地带着四个学生,在校园里一边散步,一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煦,林荫道上洒满金黄的落叶,师生几人缓步而行,构成了一幅复旦园里最经典的学术风景。
“……你们要记住,《子夜》的伟大,不仅在于它全景式地描绘了三十年代中国的社会面貌,更在于茅盾先生那种将人物命运与时代脉搏紧密结合的宏大叙事能力。
他笔下的吴荪甫,不是一个简单的资本家符号,他是有抱负、有挣扎的复杂个体。
读懂了他,就读懂了那个时代一部分的真实。”贾老的声音沙哑而有力。
众人纷纷点头,沉浸在老师的教诲中。
眼看就要走到宿舍区路口,陆泽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稍稍加快脚步,走到贾老身边,带着一丝歉意,恭敬地开口:“老师,我想跟您请个假。”
贾植芳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看向他:“哦?什么事?”
“是这样,”陆泽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收获》杂志社的编辑约我这个周六去他们编辑部,说我之前投的一篇稿子需要当面核对一些细节,做最后的定稿。”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他们虽然知道陆泽有小说要发表,但从他嘴里亲口向导师请假,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代表着事情已经板上钉钉,进入了出版的最后流程。
“《收获》?”贾植芳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是长篇?”
“是的,老师。”
“就是你在面试时提过的,那部写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小说?”
“是的。”陆泽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不知道老师会是什么态度。
毕竟,开学时那碗阳春面的教诲还言犹在耳——要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
贾植芳没有立刻回答。他浑浊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几个月前。
他想起来了。六月中旬的面试,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容不迫地坐在自己面前,清晰地阐述着他的创作构想。
“锦”是繁华,“灰”是余烬,要写一群在时代夹缝中求生的民族工商业者的复杂人性。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思想深度,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还想起,开学后不久,系主任郭绍虞老先生有一次碰见自己,闲聊时还提起过。
“老贾啊,你那个叫陆泽的学生,可是不简单啊。
暑假里还没开学,就托我写推荐信,天天泡在图书馆查三十年代的旧报纸、旧档案,那股子钻研劲儿,不像写小说,倒像是在做博士论文!”
当时贾植芳只是欣慰地点点头,觉得这学生肯下笨功夫,是好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从六月的“构思”,到七月的“资料搜集”,再到九月底,这部长达二十五万字、并且已经被《收获》这等顶级杂志认可的长篇小说,竟然已经走到了“定稿”这一步!
这是何等恐怖的创作效率和执行能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贾植芳几乎可以想见,在那个酷热的盛夏,当别人都在休息、在等待开学时,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在阁楼里挥汗如雨,将满腹的构思与翔实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倾注在稿纸之上。
这小子,是真把搞创作当成命来拼的!
想到这里,贾植芳那张素来严肃刚毅的脸上,线条不禁柔和了些许。
他看向陆泽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审视,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欣赏与肯定。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文学要见证时代。”贾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用自己的笔去实践这句话,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一个作家,如果连自己的作品都不上心,那还谈什么做学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去吧。周六那天,你就不用来参加我这的读书讨论了。
把稿子仔细核对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这是你作为作者的责任。”
得到老师的允可,陆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但是,”贾老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这个月的读书报告,一个字都不能少。下个月的讨论课上,我要听到你关于左联与新感觉派之争的深入思考。
学业和创作,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能做到吗?”
“能!我保证完成!”陆泽斩钉截铁地回答。
第三十一章 师门外
贾植芳欣慰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图书馆快关门了,别耽误了看书。”
目送着导师瘦削但挺拔的背影远去,陈思和重重地拍了一下陆泽的肩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陆泽,你简直了!贾老竟然准了你的假,还免了你的讨论课!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是啊,”孙乃修也感慨道,“看得出来,贾老是真心欣赏你的作品和你的这股劲头。
梁永安则笑着总结:“这下好了,咱们307宿舍,以后不仅是学术重镇,还要出大作家了!
周六你安心去定稿,回来可得跟我们好好讲讲《锦灰》的故事!”
师友的认可与祝福,让陆泽心中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周六的清晨,天色微亮。
当复旦园还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时,陆泽已经悄然起身。
他没有惊动还在睡梦中的室友,洗漱完毕后,便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迎着清晨的微风,驶出了邯郸路的校门。
从北区的校园到南市的巨鹿路,几乎要斜着贯穿大半个上海。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陆泽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心中反而充满了期待与一种即将完成使命的庄重感。
上午八点半,他准时抵达了《收获》杂志社。
李小琳已等在了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位戴着深度眼镜、气质严谨、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陆泽,来啦!”李小琳热情地迎上来,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咱们编辑部的钱亚兴编辑,是社里校对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你的《锦灰》,就是钱编辑负责一校的。今天咱们仨,就要辛苦一天了。”
“钱编辑好。”陆泽连忙恭敬地问好。
“你好,陆泽同志。”钱亚兴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陆泽,露出一丝微笑,“你的稿子我看了三遍,写得确实好。后生可畏啊!”
没有过多的寒暄,三人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在一间专门的校对室里,那摞打印稿被平摊在长桌上。
工作比陆泽想象的还要细致。
“陆泽,你看这一段,”李小琳指着稿子的一处,“你写主角陈景云去见汇丰的买办,描写那买办‘穿着一身妥帖的凡尔赛呢西装’。
钱编辑提出,三十年代上海滩,英国的‘哈里斯毛呢’名气更大,也更符合一个英资银行买办的身份认同,换成‘哈里斯’会不会更精准?”
陆泽低头思索片刻,他的资料里确实有相关记录,李小琳和钱编辑的建议无疑更胜一筹。
“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换成哈里斯毛呢,更贴合人物身份。”
他拿起笔,在稿纸旁做了清晰的标注。
“还有这里,”钱亚兴指着另一页,“你写到绸缎庄里,老师傅在检验一批‘湖绉’的成色,说了一句行话‘这批货火气有点重’。
这个‘火气’,我们查了些资料,一般是用来形容瓷器的,用在丝绸上,是不是有别的说法?”
陆泽笑了,解释道:“钱编辑,您有所不知。这正是我采风时从一位苏州老织工那里听来的。
他说当年品质最好的丝,染色后有一种清冷柔润的光泽,像玉一样。
如果染色或后处理工艺不到家,光泽会显得有些燥,发飘,他们就借用瓷器行的说法,管这叫‘火气重’。
这算是一种跨行业的俚语,我特意用在这里,就是想体现那种年代感和行业的专业感。”
听完解释,钱亚兴恍然大悟,赞许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个细节保留,非常好,很有味道!”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飞速流逝。从德商机器的具体型号,到霞飞路上某家咖啡馆的法文名字。
从英美烟草公司内部的职级称谓,到三十年代上海警察局的巡警编制……
每一个可能存在疑问的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确认。
午饭是李小琳从外面买回来的几个肉包子,三人就着开水,在办公桌旁匆匆解决,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去休息。
下午的工作更加深入。他们开始逐字逐句地梳理语言。
钱亚兴对文字的敏感度极高,有时为了一个词语的搭配、一个句子的节奏,三人会讨论上十几分钟。
比如,在描写工厂女工下班后疲惫的神态时,陆泽初稿用的是“眼神黯淡”。
钱编辑觉得不够形象,建议改为“眼神像蒙了一层煤灰”。陆泽听罢,拍案叫绝,立刻修改。
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纯粹为打磨一部作品而共同努力的氛围,让陆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创作,而是凝结了一个时代最优秀的编辑、最严谨的校对的心血。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时,钱亚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好了。”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兴奋,“从头到尾,所有的修改意见都核对完毕了。
在我这里,它已经是一本可以付印的完美稿件了。”
李小琳也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却满是亢奋的神采。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带着批注和修改痕迹的稿纸一页一页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里,然后用最郑重的笔迹,在文件袋的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锦灰》。
写完,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终稿。
她将文件袋递给陆泽,仿佛在交付一件稀世珍宝,眼中闪烁着光芒:“陆泽,辛苦了。
从今天起,《锦灰》就不再只属于你了。
它马上就要去和千千万万的读者见面了。你准备好迎接它将带来的轰动了吗?”
陆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一天工作的余温。
他看着封面上那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夏天所有的汗水,所有在故纸堆里的求索,所有在街头巷尾的寻访,在这一刻,都尘埃落定。
自巨鹿路归来,那份沉甸甸的,布满了各种修改痕迹的最终手稿被陆泽妥善地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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