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24节
我将这些历史的碎片整合起来,创造了‘双鱼’这个意象。
它象征着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渴望‘年年有余’的民族企业家的共同心愿。
文学创作,有时候需要在真实史料的骨架上,填充虚构的血肉,才能让历史变得鲜活可感。”
林晚听得入了迷,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史料的骨架,虚构的血肉’……陆泽同志,您说得太好了!谢谢您!”
她对着陆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那本《收获》,像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激动地跑开了。
陆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几本关于现代文学史的厚重专著,又抬头望了望周围洋溢着青春与求知气息的校园。
他能感觉到,自己平静的校园生活,似乎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说复旦园内的波澜还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校园事件”,那么当这股风潮越过大学的围墙,它便迅速汇聚成了一股席卷整个社会的文化热潮。
上海的各大报刊亭,新一期的《收获》几乎都在两天内销售一空。
许多单位的图书室、阅览室,都接到了读者要求订阅或增订的电话。
杂志社的电话更是快被打爆了,编辑部在经过紧急商议后,做出了一个罕见的决定——对第六期杂志进行紧急加印!
在工厂的车间休息室里,在新式里弄的家庭书桌上,在政府机关的办公室里,无数人都在传阅着这本杂志。
一位亲身经历过三十年代风雨的老工人,在读到工厂倒闭、工人失业的段落时,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抓着儿子的手,反复念叨着:“写的真,太真了……那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在上海某个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里,一场小型的读书沙龙正在进行。
一位中年教师激动地拍着桌子上的《收获》:“你们都看了吗?《锦灰》!
这本书让我看到了中国文学新的可能性!
它没有沉溺在个人的伤痕里自怨自艾,而是把笔触伸向了我们这个民族真正的历史创伤,去追问‘我们从何处来’这个根本问题。
这种气魄,太难得了!”
社会舆论的发酵,很快反映到了最敏锐的媒体上。
《文汇报》的文艺评论专栏“笔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刊登了一篇由著名评论家方文博署名的文章,标题言简意赅——《历史的回响与文学的远方》。
文章中写道:“在‘伤痕’与‘反思’成为文坛主流的当下,《锦灰》如同一声惊雷,将我们的视线拉回到了一个更深远、更复杂的历史剖面。
它没有停留在控诉与悲情,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挖掘出那个时代民族工商业者面对外侮与内困时的坚韧、投机、理想与幻灭。
作者陆泽,这位年轻的学者型作家,用他远超年龄的成熟与洞察力,为我们重塑了历史的质感,让我们听到了来自半个世纪前回响。”
紧接着,《解放日报》的“朝花”副刊也刊发了另一篇评论,标题更加直接——《我们为什么需要〈锦灰〉?》。
文章一针见血地指出:“《锦灰》的出现,标志着新时期文学一个重要转向的可能。
它证明了,宏大叙事并未过时,现实主义依然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当许多作品还在个人经验的狭小天地里徘徊时,陆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家国命运的宏大画卷。
我们有理由期待,作者陆泽,将成为未来中国文坛举足重轻的一支笔。”
赞誉如潮水般涌来。
而此刻,贾植芳先生的家中,气氛却格外宁静。
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老学者,关掉了收音机里那些喋喋不休的评论,独自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本被翻阅了多遍的《收获》。
他已经看完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他本是抱着审视和挑剔的心态去读的,想要看看自己这个“才华横溢”的学生,究竟写出了个什么名堂。
可越读,他脸上的神情就越凝重。
他看到了旧上海滩交易所里人性的疯狂,看到了民族纺织厂在日货倾销下的步履维艰,看到了主角陈景云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奋起与最终的幻灭。
他甚至从那些翔实的细节中,辨认出了当年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某些街景、某些事件的影子。
这文字背后,是何等扎实的考据与何等深沉的思考!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将杂志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想起面试时陆泽的侃侃而谈,想起郭绍虞老友的啧啧称奇,想起开学时自己那碗“阳春面”的教诲。
“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
贾植芳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复杂而欣慰的苦笑。
这小子,何曾需要自己去提醒他这些?
这哪里是什么沽名钓誉的浮躁文章?
这字里行间,分明就是最扎实、最艰苦的学术考据,是通过文学形式呈现的一篇关于中国近代经济史与社会心态史的博士论文!
他没有去追逐那些时髦的、易得的名声,而是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向历史深处开掘。
这篇《锦灰》,不是他学术道路上的“岔路”,而恰恰是他学术精神最彻底的实践!
贾植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复旦深秋的景致,瘦削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小子的才华与心性,都远超自己的预料。
他不仅是在写小说,更是在用文学的方式,重构一段历史,重塑一种精神。
“这孩子……”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与震撼。
“是要开宗立派的架势啊。”
第三十四章 围堵
《锦灰》所引发的风暴,其猛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从1981年年底到1982年初,在小说刊发的两个月内,这股由复旦内刮起的旋风,已经席卷了整个华东,并向全国蔓延。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收获》杂志那令人瞠目结舌的销量。
在经过一次紧急加印后,编辑部发现来自全国各地的订单依旧如雪片般飞来。
第二次加印、第三次加印……最终,1981年第六期的《收获》杂志,创下了一个当年度中国纯文学期刊的记录。
销量突破一百万册,远远超过了月均七十万册的数据。
在那个娱乐匮乏、精神食粮极度珍贵的年代,一本严肃文学杂志的单期销量破百万,这本身就是一场石破天惊的文化事件。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陆泽。
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研一学生,一部横空出世的百万册畅销长篇。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充满了令人炫目的传奇色彩。
整个上海的高校圈彻底被引爆了。
从交通大学到同济大学,从华东师范到上海外国语学院,无数学生在读完《锦灰》后,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讨论着陈景云的悲剧命运,分析着三十年代上海的社会生态,更对那个名叫陆泽的作者产生了无穷的好奇。
他是何方神圣?他为何能写出如此老辣深沉的文字?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寻访陆泽”行动,在各大高校间自发地展开了。
每到周末,总有成群结队的外校学生,骑着自行车,汇入前往邯郸路的车流。
他们来到复旦大学的门口,向里面的学生打听:“同学,请问你们知道中文系的陆泽住在哪个宿舍吗?”
一时间,307宿舍楼下,总有陌生的年轻面孔在探头探脑,让宿管阿姨都警惕了好几分。
对此,陆泽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他尽可能地减少在校园里的公开活动,将自己藏进图书馆的故纸堆里,试图维持自己平静的学术生活。
然而,名气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这天,是一个晴朗的周日。
冬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清冷的暖意,洒在复旦园的林荫道上。
陆泽像往常一样,抱着几本厚重的典籍,准备去图书馆消磨一整天。
然而,刚走到图书馆宏伟的石阶前,他就被七八个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男生,他看到陆泽,眼睛一亮,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是陆泽同志吗?”
陆泽看着他们明显不属于复旦学生的理工生气质和略带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被“逮住”了。
他点了点头:“我是,几位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我们是交大物理系的,专门来找您的!”为首的男生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陆泽同志,我们都是《锦灰》的忠实读者,有几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想跟您当面请教一下!”
陆泽本想婉拒,但看着他们眼中那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与真诚的光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就在这里说几句吧,我还要去查资料。”他无奈地笑道。
“太好了!”几个交大的学生大喜过望,立刻将他围在了中间。
“陆泽师兄,我想问,您为什么给小说取名《锦灰》?
‘锦’代表繁华,‘灰’代表寂灭,这个名字是否就暗示了主角陈景云和那个时代的上海,最终都将繁华落尽,化为灰烬的必然结局?”
问题一上来,便直指核心。
陆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说对了一半。
‘锦灰’二字,源于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典故。
后世又有‘锦灰堆’这种画种,是将残破的文物、字画、典籍堆叠在一起入画,看似杂乱,却内含乾坤。
我取此名,一则如你所言,是取其繁华与寂灭之意。
二则,是想表达那段历史本身就是一堆破碎的‘锦灰’。
我作为写作者,不过是尝试将这些历史的碎片重新拼凑、描摹出来,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的一角真容。”
这番解释,引经据典,意蕴深远,让周围的学生听得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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