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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28节

  “你舅舅……”小胖子铁牛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颇有几分不服气,拍着胸脯说,“我爸爸是开卡车的!能从上海一直开到BJ去!”

  兰兰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撅:“开卡车的有什么了不起!我舅舅是作家!写大书的!”

  “作家是什么?能吃吗?”铁牛一脸茫然。

  “作家就是……就是……”兰兰一时也解释不清,但她记得妈妈和爸爸在家里说起舅舅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急中生智,想起了家里那台新收音机里常说的话,学着大人的口气,挺起小胸膛,一字一顿地说,“我舅舅,上了《收获》!上了报纸!是大人物!”

  另一个小女孩也怯生生地问:“《收获》是什么呀?”

  兰兰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能理解的类比,大声说:“《收获》就是发奖状的地方!我舅舅得了最大的那张奖状!”

  “噗嗤——”一旁端茶倒水的李阿姨和里屋走出来的王大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大爷也是退休教师,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有股儒雅的书卷气。

  他早就听老伴和陆芸夫妇说起过这个文曲星下凡般的小舅子,也时常感慨陆泽小时候虽然也聪明,但实在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成就。

  “小泽啊,别站着,快坐。”王大爷热情地招呼着。

  “我们家铁牛天天跟兰兰一起玩,早就听兰兰念叨你这个舅舅一百遍了。

  你这几年里变化可真大。”

  李阿姨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塞到陆泽手里,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真是了不起啊!复旦大学的研究生,还在《收获》上发表那么大一部小说。

  我们家老王前阵子还专门去买了那一期杂志,他看了一宿,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王大爷扶了扶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欣赏:“小泽啊,你那本《锦灰》,写得真好!

  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候也在洋行里做过几年学徒,你书里写的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那些个假洋鬼子,那些个买办走狗,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红了眼的股民,活脱脱就是从我记忆里扒出来的一样!

  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见识和笔力,不得了,不得了啊!”

  面对两位长辈发自肺腑的夸赞,陆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谦虚道:“爷叔您过奖了,我就是瞎写写,运气好罢了。”

  “这哪是运气!”李阿姨一摆手,“这叫真才实学!你姐姐和姐夫跟我们说起你,那脸上,真是跟开了花儿似的。这孩子,有出息!”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泽又体会到了比在学校里被同学围堵更难应付的热情。

  两位退休老教师拉着他,从文学聊到历史,从教育聊到社会,问题一个接一个,比报告会上的提问还要包罗万象。

  陆泽疲于应对,却又不能失了礼数,只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直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芸下班回来了,陆泽才算松了口气,如蒙大赦。

  “阿姐!”

  “小泽?你什么时候来的?”陆芸看到弟弟,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刚到一会儿。”

  告别了热情的李阿姨和王大爷,陆泽牵着兰兰,跟着姐姐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陆泽便将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在了八仙桌上。

  “舅舅,这是什么?”兰兰好奇地踮着脚尖,指着那个最大的纸包。

  “给你的。”陆泽笑着从里面拿出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山楂片。

  兰兰顿时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糖果,小脸上满是幸福。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陆芸嘴上嗔怪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当陆泽拿出那卷天蓝底带白色小碎花的“的确良”时,她彻底愣住了。

  “这……给我的?”

  “嗯,扯了九尺,够你做一身新衣裳了。”陆泽说。

  陆芸伸手抚摸着那挺括顺滑的料子,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在这个年代,扯一身“的确良”做新衣服,是件相当奢侈的事情。她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你给自己留着钱娶媳妇儿,给我买这么好的布干嘛!”

  话虽如此,她小心翼翼将布料收起来的样子,却暴露了内心的欢喜。

  不一会儿,姐夫李立国也回来了。

  他看到桌上的“大前门”和“泸州老窖特曲”,眼睛都直了,一把抄起酒瓶,对着光看了半天,咧着嘴笑道:“好小子!发财了啊?敢买这么好的酒!”

  晚上,好一顿忙活后,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陆芸的手艺很好,简简单单的几样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饭吃到一半,陆芸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泽,你老实跟姐说,哪来这么多钱和票买这些东西的?”

  李立国和兰兰也都好奇地看向他。

  陆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稿酬通知单,递给了姐姐。

  陆芸疑惑地接过去,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稿费为千字八元,共计人民币……贰、仟、零、捌、元、整。”

  念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多……多少?”一旁的李立国也凑了过来,抢过通知单,反复确认着上面的数字。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多块!小泽,你……你写书挣了两千多块?”

  在这个普通职工夫妻两人加起来年收入也不过千元的时代,两千块钱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炸弹在他们心里炸开。

  夫妻俩彻底被这个数字震懵了,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陆芸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抓住陆泽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弟弟诶!出息了!给咱们家争气了!”

  李立国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地拍着陆泽的肩膀,半天就憋出一句:“好样的!”

  这笔巨款,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写文章”这件事的认知。

  原以为只是弟弟的一个爱好,一个读书人的体面,却没想到,这支笔,竟然真的能点石成金!

第三十九章 观剧与故人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格外不同。

  陆芸和李立国看陆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激动过后,陆芸作为姐姐的本能立刻上线了。

  她给陆泽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小泽啊,你看,你现在学业有成,事业上又是个大作家。

  过了年你也廿一岁了,讲出去更是虚岁廿二岁了,你这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陆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

  “我们厂新来的那个会计,就是纺织学校毕业的,小姑娘长得水灵,人也文静。还有……”

  眼看姐姐就要开启“报菜名”模式,陆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正愁怎么脱身。

  一旁的姐夫李立国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打断了妻子的话。

  “哎,我说老婆,小泽现在是干大事的人,这种事急不来,得看缘分。”他转向陆泽,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正好跟你们说个事。我们单位工会发了几张戏票,是浙江越剧团来上海演出,演的是新剧目《五女拜寿》。

  我知道老婆你就爱看个越剧,特地多要了两张,想着到时候带上兰兰和陆泽。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看,就在下周六晚上。”

  “越剧?”陆芸的注意力果然被立刻吸引了过去,脸上满是期待。

  “是那个新成立的越剧团吗?听说里头的演员都年轻又漂亮,唱得也好听!”

  “那可不!”李立国得意地说。

  陆泽心中感激地看了姐夫一眼,连忙点头:“姐夫,这票弄得好,我也正好想看看呢。”

  话题就这样被顺利地岔开了。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饭桌上,姐姐和姐夫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越剧的流派和唱腔,兰兰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剥着大白兔奶糖,不时塞一颗到陆泽嘴里。

  这一刻,没有文坛的惊雷,没有校园的盛名,只有寻常巷陌里的家常温馨。

  陆泽靠在椅子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心中无比踏实。

  在姐姐家的生活,是陆泽重生以来最惬意安宁的一段时光。

  喧嚣的盛名被暂时关在了弄堂之外,他重新找回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生活节奏。

  白天,当姐姐姐夫上班、外甥女兰兰去邻居家后,那间小小的朝南屋子就成了他专属的书房。

  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几门研究生课程的后续功课中。

  贾植芳先生布置的寒假作业尤为繁重,要求他们完成两篇万字以上的读书报告。

  一篇是比较鲁迅与周作人两兄弟在“五四”之后思想的嬗变与分歧。

  另一篇则是要求他们深入研究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内部关于“国防文学”与“大众文学”的论争始末。

  这正对陆泽的胃口。他沉浸在浩瀚的史料与文献里,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灵魂隔着时空对话,思维的火花在笔尖下凝结成一行行冷静而深刻的文字。

  这种纯粹的学术探索,让他因《锦灰》而有些浮动的心,重新沉淀下来。

  转眼间,一周时间过去,到了与姐夫约好去看越剧的那个周六。

  晚饭后,一家人换上了最好的衣裳。

  陆芸穿上了新做的“的确良”上衣,天蓝底的小碎花衬得她气色极好;

  李立国也难得地穿上了他结婚时才舍得穿的蓝色中山装。

  兰兰则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陆泽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外套一件深色夹克,但眉宇间的书卷气与从容,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一家四口迎着冬夜的寒风,兴致勃勃地赶到了延安东路上的共舞台。

  剧院门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比市百一店还要热闹。

  一股迥异于校园的、属于市井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乖乖,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李立国护着妻女,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前行。

  陆泽的目光很快被剧院门口的一道奇特风景线所吸引。

  只见不少人高高举着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大大的“求票”二字。

  更有趣的是,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有谢”或是“加倍”的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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