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30节
他揣着陆泽给的“巨款”和家里积攒了小半年的各类票证,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每日早出晚归,辗转于各大副食品商店和菜场。
他的口袋里,第一次有了如此充裕的底气。
看到品相好的五花肉,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只敢割上一斤半斤,而是直接掏出十几张肉票和现金,对着售货员大手一挥:“同志,这块带皮的,给我来三斤!”
买蹄髈更是显出今年的与众不同。
李立国不知从哪个朋友那里换来了一张宝贵的“特供票”,在食品店排了半个上午的队,硬是抢回来一只近五斤重的后蹄髈。
当他拎着这只沉甸甸、肉墩墩的蹄髈回到家时,整个楼道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光是这只蹄髈,就花去了9.2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学徒工大半个月的工资。
而准备本帮熏鱼的青鱼,同样是硬通货。
李立国凭着鱼票,抢购到了八斤最适合做熏鱼的青鱼中段,花了7.5元。
当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荤”被一一拎回家,堆在小小的厨房里时,外甥女兰兰围着这些肉和鱼,拍着小手,兴奋地又蹦又跳,嘴里反复念叨着:“过年喽!吃肉肉喽!”
陆芸看着这些堆成小山的物料,嘴上嗔怪着弟弟乱花钱,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正的重头戏,是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拉开序幕的——炸“走油三杰”。
这是沪上人家过年最具仪式感的一件事。
走油肉、走油蹄髈、炸熏鱼,这三样东西不仅是年夜饭桌上的绝对主角,更是整个正月里招待亲友的硬菜。
因为经过油炸和浓郁汤汁的浸泡,它们极耐储存,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是主妇们应对春节期间“串门大军”的定海神针。
这一天,李家的厨房成了最繁忙的战场。
陆芸系着围裙,是当之无愧的主帅。
姐夫李立国负责烧火、递东西,是她最得力的副手。
而陆泽和兰兰,则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是翘首以盼的观众。
第一项,是制作工序最复杂的走油肉。
那块精挑细选的三斤五花肉,被整块放入滚水中,煮到用一根筷子能毫不费力地插透肉皮时捞出。
陆芸趁热在肉皮上细细地抹上一层饴糖,然后用绳子吊在窗外通风处,让凛冽的北风将肉皮表面吹得干爽紧绷。
一个小时后,重头戏上演。李立国将大铁锅里早就备好的菜籽油烧得滚热。
陆芸则用两把锅铲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块五花肉,肉皮朝下,悬在油面上方。
李立国用大勺舀起滚油,“哗”地浇在肉皮上。
只听“滋啦”一声爆响,那层金黄的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无数细密的气泡,如同起了伏的金色丘陵。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肉香混杂着油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反复几次浇淋,待肉皮呈现出焦香的金红色,便立刻将其投入一旁准备好的一大盆冰水中。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热胀冷缩之下,肉皮表面立刻形成了漂亮的、如同虎皮一般的褶皱。
“成了!”陆芸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沪上,这走油肉的“虎皮”起得好不好,是衡量一户人家主妇手艺高低的重要标准。
紧接着,是更显豪奢的走油蹄膀。
制作蹄髈的灵魂,在于炒糖色。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奢侈活。
为了这道菜,李立国特地从黑市花了2元钱,搞来了平日里买不到的二两白砂糖。
陆芸将铁锅洗净烧热,倒入少许油,然后将白糖悉数倒入。
只见白糖在锅中融化、冒泡,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到琥珀色……
“就是现在!”陆芸低喝一声,与李立国合力将巨大的蹄髈顺着锅边滑入。
“刺啦——”一声巨响,焦糖的甜香与肉香瞬间爆炸开来,弥漫的烟火气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蹄髈在锅中被反复翻面,很快就均匀地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酱红色。
随后,加入酱油、黄酒,以及两块凭副食品证每月限量供应四块的红腐乳提味。
炖煮的香气,引得楼上楼下邻居都忍不住敲窗户问:“陆家嫂子,今年烧蹄髈啦?老远就闻到香味道唻!”
最后,是看似简单却最考验火候的本帮熏鱼。
青鱼中段被切成1.5厘米厚的鱼块,用酱油简单腌渍后,便投入油锅中炸。
第一遍炸熟,第二遍复炸,直炸到鱼骨都变得酥脆,鱼肉表面金黄干香。
刚出油锅、滚烫酥脆的鱼块,被迅速浸入早已备好的冰凉卤汁之中。
“哧——”的一声,鱼块贪婪地吸收着精华,每一寸肌理都灌满了咸鲜回甘的滋味。
那卤汁是陆芸的秘方,用桂皮、茴香等几味从中药铺买来的香料,配上酱油、黄酒、白糖熬制而成,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
一整天下来,厨房里油烟滚滚,一家人忙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般的喜悦。
晚上,陆泽看着灶头上用搪瓷盆装着的三大盆“硬菜”,油光锃亮,香气四溢,心中一动,对正在收拾厨房的姐姐说道:“姐,今年咱们做得多,正好。”
“嗯?什么正好?”陆芸擦着手问。
“走油肉和熏鱼方便存放,你再多备一些出来,用油纸包好。”
陆泽笑着说,“过完年开学,我想给郭老、贾老师他们几位师长送一些去,聊表学生的一点心意。
另外,也给宿舍的陈师兄他们带点,让他们也尝尝咱家的手艺,这几位老大哥都是外地人,也让他们尝尝咱们沪上的本帮家常菜。”
陆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欣慰地笑了。
她这个弟弟,如今出息了,却没有忘了师恩,也没有忘了朋友,这比他挣多少钱都让她高兴。
“应该的!应该的!”她连声说,“这事儿交给我,保证给你包得漂漂亮亮,让你送出手有面子!”
李立国也在一旁附和:“对!让你老师和同学都尝尝,咱们上海人家的年味是什么样的!”
陆泽看着姐姐和姐夫那发自内心的支持与骄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份年味,不仅仅是那几道费时费工的菜肴,更是这困顿年代里,一家人因他的努力而得以凝聚的希望与温情。
窗外,夜色已深,偶尔有性急的孩子提前点燃的鞭炮声响起,送来零星的硫磺气息。
屋内的灯光下,搪瓷盆里的走油肉,肉皮皱如虎纹,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酱红酥烂。
熏鱼块浸在浓郁的酱汁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个1982年的春节,注定是一个滚烫而丰腴的“肥年”。
第四十二章 拜年
大年初三,上海的年味儿从除夕夜的喧嚣顶点渐渐回落,转为一种慵懒而闲适的走亲访友节奏。
一大早,陆芸、李立国便带着兰兰,拎着大包小包的回礼,兴冲冲地回了李立国的父母家。
陆泽在上海这边没什么直系亲戚可走动,这几年春节,都是和姐姐一家相依为命。
如今他们一走,屋子里瞬间冷清下来,反倒让他乐得清闲。
他按照早就盘算好的计划,将姐姐精心用油纸包好的几份年礼取了出来。
一份是方方正正、虎皮分明的走油肉,另一份是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炸熏鱼。
这两样东西,是沪上人家春节期间最拿得出手的硬菜,也是最能代表家常心意的一份年礼。
他将礼物放入网兜,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迎着冬日清晨凛冽但清新的空气,向国年路而去。
第一站,是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家。
郭老开门见到是陆泽,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手里拎着的、颇具分量的年礼,便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搞这些旧习俗!人来就好了嘛!”
话虽如此,郭老脸上的笑容却满是欣慰。
他将陆泽让进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口中赞道:“好香!你家人的手艺,看来是颇得厨中三味!”
客厅里,师生二人落座,热茶的雾气氤氲。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锦灰》上。
“陆泽啊,你那本《锦灰》,如今可不只是文坛的一声惊雷了。”
郭老说起这个,依旧是满面红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那篇《〈锦灰〉的骨与肉》之后,咱们《复旦学报》又发表了十几篇稿子,都是围绕你的小说展开的。
历史系的、经济学院的,都在讨论!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部好的文学作品,是能够打通学科壁垒,激发真正的思想碰撞的。
你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
这番话,与当初在报告会后台,郭老鼓励他的话一脉相承。
陆泽知道,郭老是真正为他感到高兴,也是为文学能拥有这样的社会影响力而感到振奋。
“都是老师们教导有方。”陆泽谦逊道。
“你不用谦虚,这是你下‘向下的笨功夫’应得的。”
郭老摆摆手,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名声越大,越要沉得住气。
外面的声音,好的坏的,听一听就行了,心里要有自己的定盘星。
这一点,我相信贾先生他对你会有更严厉的敲打。”
从郭老家出来,陆泽的心里暖洋洋的。
他拎着剩下的另一份礼物,来到了不远处的国年路九宿舍,敲响了导师贾植芳先生的家门。
开门的正是贾老。他看到陆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网兜上,眉头一皱:“乱花钱!”
“老师,过年好。”
陆泽恭恭敬敬地将礼物递过去,“不是买的,是我姐姐亲手做的家常菜,带点过来给您和师母尝尝。”
听到是“家常菜”,贾老的脸色才稍稍和缓,接过礼物,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熟悉的、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
贾老将东西递给厨房里的师母,便在书桌后坐下,目光锐利地盯着陆泽:“寒假的作业,看得怎么样了?”
陆泽知道,导师这是在考校他。他立刻回答道:“老师布置的两篇读书报告,鲁迅与周作人比较研究的初稿已经写完。
关于三十年代‘两个口号’的论争,史料部分也查阅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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