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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4节

  刘明远

  1980年8月27日”

  稿费的数额是次要的,“新人标准从优”、“研究价值补贴”,这些措辞背后体现的认可,比金钱本身珍贵百倍。

  “下期刊发”、“系列文章”、“提供平台”、“当面一叙”……

  这些关键词所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笔稿费,而是一个来自中国顶级文学期刊的最高认可与郑重邀约。

  他知道,自己这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不仅荡开了涟漪,更被湖心岛上的人看到了。

  窗外,夕阳正将余晖洒满整个弄堂,给陈旧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泽将信纸和汇款单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老虎窗前,望向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是鳞次栉比的石库门屋顶和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的未来,就像这片广阔的城市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一切,都从这个沉甸甸的信封开始。

  但陆泽没有让这股喜悦冲昏头脑。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顶端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高考。

  是的,高考。

  这是他规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虽然他拥有超前半个世纪的学识和眼界,但在这个时代,“待业青年”的身份是一个巨大的短板。

  它不仅意味着社会地位的缺失,更意味着他未来许多计划将寸步难行。而一张顶尖大学的文凭,是打破这层桎梏最有力、最正统的武器。

  凭借刘明远的赏识,他或许可以以“青年学者”的身份在文学圈混出名堂,但那样的道路狭窄且根基不稳。

  他要的,是进入体制,是获得一个能让他接触更高层面信息、撬动更大资源的身份。

  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对他这个前大学讲师而言,重新捡起高中课本,去应付一场几十年前的考试,虽不能说轻而易举,但绝对是十拿九稳。

第五章 风波与购书

  京城,《文学评论》新的一期杂志正式付印、发行。

  这本在国内文坛拥有风向标地位的期刊,很快便被送到了各大高校、文联、作协以及无数文学爱好者的手中。

  大多数读者拿到杂志后,习惯性地先翻看头条文章,那是圈内大佬们激辩思想、指点江山的主战场。

  然而,一些嗅觉敏锐的资深读者和专业人士,在快速浏览目录时,目光却被“青年圆桌”栏目下一个略显陌生的标题抓住了。

  《迷途》的叙事困境与情感迷思——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讨

  《迷途》的热度还未完全消散,各种从社会学、历史学角度的解读文章已经让人有些审美疲劳。

  而这个标题,却带来了一种陌生的、纯粹属于文学内部的审视感。副标题里“新方法”三个字,更是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

  京城大学中文系,一间略显凌乱的教职工宿舍里。

  青年教师赵思齐一口气读完了陆泽的文章,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靠在了椅背上。

  作为国内最早接触西方文论的青年学者之一,赵思齐对“叙事学”等理论并不陌生,甚至还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组织过几次读书会。

  但他和他的同仁们,始终觉得这些理论像是从海外移植来的奇花异草,虽然精美,却难以在本土的土壤里扎根。

  他们尝试过用这些理论去分析作品,但写出来的文章总带着一种翻译腔的生硬和隔阂,像是穿着西装去唱京剧,处处透着别扭。

  然而,陆泽这篇文章,却将那些晦涩的理论运用得举重若轻,如臂使指。

  它没有堆砌术语,而是将理论化为了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文本肌理。

  尤其是那句“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他拍案叫绝。

  “陆泽……”赵思齐喃喃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上海长乐里……这是哪位隐居的大家?”

  他完全无法将这篇文章的成熟老练与一个籍籍无名的青年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武汉某知名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则对着这篇文章皱起了眉头。

  作为《迷途》一书最坚定的推崇者之一,他从这篇文章里读出了一种冒犯。

  这篇评论完全不谈作品的时代意义,只在“技术”层面吹毛求疵,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脱离实际的“学院派卖弄”。

  “舍本逐末,奇技淫巧!”老教授愤愤地将杂志拍在桌上,决定要写一篇反驳文章,好好批判一下这种“新方法”背后隐藏的虚无主义倾向。

  一场围绕着“内容与形式”、“社会意义与文本价值”的论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泽,对此还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在上海的福州路上,穿梭于一家家旧书店之间。

  怀揣着邮局汇来的二十五元“巨款”和自己过去几年在纺织厂工作攒下的一点积蓄。

  陆泽将钱小心地缝在内衣口袋里,直奔被称为“文化街”的福州路。

  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购买备战高考所需的全部教材和复习资料。

  作为一个曾经的大学讲师,他对知识本身并不陌生,但他需要重新熟悉这个时代的高中课程体系和考试重点。

  尤其是数学,几十年没碰,许多公式和解题技巧早已生疏,必须从头捡起。

  好在计划报考文科的陆泽在1980年代,只需要备考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和地理五门科目,各科各100分,总计是500分。

  他走进福州路上的一家书店,径直走向教材区。他仔细地挑选了从高一到高三的全套教材,又在教辅区搜寻了许久。

  这个年代的教辅资料远不如后世那般五花八门,大多是各大名校自己编纂的习题集和知识点汇编。

  陆泽凭借前世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几本后来被誉为“高考神器”的黄皮练习册。

  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书,陆泽心满意足地去付了款。

  近二十本书花去了他二十块钱,差不多是他这次的稿费,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一笔巨款,但陆泽却觉得这是最值得的投资。

  从书店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陆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旧书店。老板是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昏暗的灯光读着一本线装书。

  “老板,有历年高考试卷吗?”陆泽轻声问道。

  老板从眼镜上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站起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都是油印的、纸张已经泛黄的试卷。

  “三毛一张,自己挑。”

  这才是陆泽此行的终极目标。教材和习题集只是基础,真正能体现考试方向和难度的,只有历年的真题。

  他在箱子里仔细翻找,将能找到的恢复高考两年以来的试卷全部挑了出来,语文、数学、政治、史地,一张不落。

  付完钱,陆泽将这些珍贵的“情报”小心地卷好,藏进怀里。至此,他备战高考的所有硬件条件,已经全部凑齐。

  当陆泽抱着一大摞书回到长乐里时,再次引起了邻居们的围观。

  “小陆,侬这是把书店搬回来了啊?”

  “这么多书,看得完嘛!当心成了书呆子哦。”

  王阿姨也从屋里迎了出来,看着陆泽怀里那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书堆,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的乖乖,你这是要做啥?考状元啊?”

  陆泽笑了笑,神秘地说:“王阿姨,您还真说对了。我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高考?没记错的话,小陆不是高中毕业快三年了嘛,还能考?”

  “就是啊,都成待业青年了,现在捡起书本哪还来得及哦。离明年高考不就半年多了?”

  在大多数邻居看来,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陆泽一个脱离学校几年的青年,怎么可能竞争得过那些天天在学校里埋头苦读的应届生?

  面对众人的质疑,陆泽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如最后的结果有说服力。

  他抱着书,回到了自己那间闷热的阁楼。

  将崭新的教材和泛黄的试卷在小书桌上整齐地码放好,陆泽坐在椅子上,心中一片宁静。

  窗外是喧嚣的市井,屋内是无声的战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阵地。

第六章 双线作战

  陆泽阁楼的灯光成了长乐里熄得最晚的那一盏。

  自从买回全套复习资料,陆泽便为自己制定了一张精确到小时的作息表。

  清晨五点半,当弄堂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时,他就已经悄然起身,先晨练半个小时。

  现在这幅身体身染肺疾,如果不加注意很容易英年早逝。

  好在此前求医问药时医生也明确告知,只要远离工厂这种粉尘严重的环境,持续用药一年,加以适当的锻炼和营养,趁着还年轻,是能够恢复到正常身体水平的。

  晨练后紧跟着开始晨读和背诵。上午主攻语文数学,下午则是政史地,晚上则用来做卷子和查漏补缺。

  对于一个接受过未来完整基础教育直至硕博毕业留校任教知识储备的前大学讲师来说,重拾高中课本,更像是一场“重新编码”的工作。

  他需要做的,不仅仅重新理解学习那些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定理和知识点。

  更是要将自己的思维方式,强行“降级”到80年代初的考纲范围之内,熟悉这个时代的题型、术语和解题规范。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要更耗费心神。

  阁楼空间狭小,白天被太阳一晒,更是闷热如蒸笼。

  陆泽索性打着赤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陈旧的藤椅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邻居们透过老虎窗,偶尔能瞥见他埋头苦读的身影,无不暗自摇头,只当这年轻人是受了刺激,钻了牛角尖。

  “小陆这是真要考大学啊?”

  “我看是悬,都丢下好几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捡起来的。”

  “就是,读不进去的呀,过几天新鲜劲儿没了,自然就放弃了。”

  这些议论,陆泽偶尔也能听到,但他置若罔闻。

  他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就是言语,最强大的也是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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