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0节

　　接着是付款。

　　陆泽将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将里面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大团结”拿了出来。

　　“尾款八千，你点一点。”

　　代理人搓着手，仔细地点了足足二十分钟，才长出了一口气，对陆泽点了点头：“数目没错。”

　　钱货两讫。

　　周国平接过双方的户口本、身份证明和房契原件，在合同上盖上了鲜红的房管局公章。

　　他又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空白的房产证，用钢笔在“所有权人”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陆泽”两个字。

　　当那本印着自己名字的、墨迹未干的房产证和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陆泽手上时，陆泽难免还是有些心情激动，要知道这在四十年后可是价值九位数的资产。

　　“合作愉快。”代理人拿了钱，客套了一句，便匆匆告辞，显然是急着去分钱了。

　　离开房管局时，天色已经向晚。李立国兴奋地拍着陆泽的肩膀：“小泽，你现在也是有产阶级了！还是在永嘉路有洋房的大户！”

　　陆泽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心里无比踏实。

　　晚上回到姐姐家，陆芸和李立国对视了一眼，把陆泽拉到了一边。

　　“小泽，你过来。”李立国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陆泽手里，“这个你拿着。”

　　陆泽打开一看，是厚厚一沓钱，他掂了掂，怕是有一千多。

　　“姐夫，这是干什么？”陆泽皱起了眉。

　　“你买了房子，后面装修、买家具，到处都要用钱。”陆芸在一旁轻声说，“这里是1500块钱，是我跟你姐夫这些年攒下的。你先拿去用。”

　　“这怎么行！”陆泽连忙要把钱推回去，“这是你们的辛苦攒的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李立国的态度很坚决，他按住陆泽的手，眼眶有点红，“小泽，我们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不缺这点钱。

　　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当年我们结婚没地方住，是你主动把咱家老房子让出来给我们，自己在厂子附近租了个亭子间住。

　　说起来时为了上班方便，但这份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

　　陆芸也抹了抹眼睛：“是啊，小泽。这1500块，是我们的心意，赞助你置业的。你今天要是还把我们当一家人，就把这钱收下，不然我和你姐夫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陆泽看着姐姐和姐夫真挚而坚决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明白，这笔钱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迟来的感谢和补偿，是他们心安的方式。如果自己不收，反而会伤了他们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包着钱的手帕紧紧握在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姐，姐夫，这钱我收下。我先替你们存着。”

　　他不在乎这1500元多寡，他的账户里现在还有好几千块，未来新作《春分》发表或者刊印单行本，至少还有五位数以上的收入。

　　最重要的是他无比自信，在今后，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家人，都绝不会为钱财之事烦恼。

　　陆芸早已准备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庆祝家里这件天大的喜事。

　　饭桌上，李立国兴致高昂，多喝了两杯，反复描绘着下午在房管局的场景，言语间满是对小舅子的赞叹和对未来的憧憬。

　　“小泽，房子到手了，下一步准备怎么弄？要不要找个装修队，敲敲打打，重新弄一下？”李立国喝得脸颊微红，兴冲冲地问道。

　　陆芸也满怀期待地看着弟弟：“是啊，小泽，那么大的房子，空着也可惜。要不要姐帮你去旧货市场淘换点家具？先简单布置起来，周末也能过去住住。”

　　看着姐姐和姐夫热切的眼神，陆泽笑了笑，放下了筷子。

　　“姐，姐夫，这事我考虑过了。这套房子，我短期内还不打算装修，也没打算住进去。”

　　“啊？为什么？”陆芸和李立国异口同声，满脸不解。花了一万五千块巨款买下的房子，怎么就搁置起来了？

　　陆泽耐心地解释道：“我现在还在读研，明年毕业了，系里的意思是想让我留校任教。

　　学校在杨浦，这房子在徐家汇，隔着十几公里呢。

　　现在交通不方便，每天骑车来回要两个多小时，太折腾了，实在没那个必要。”

　　这个理由很务实，李立国和陆芸都点了点头。

　　确实，为了住个大房子，每天在路上花那么多时间，得不偿失。

　　“那……就一直这么空着？”陆芸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空着就空着吧，房子是自己的，又跑不了。”陆泽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再说了，这么好的房子，得好好规划一下怎么弄。等以后……或许等家里要迎来女主人了，再按照她的喜好来装修布置，也来不及。”

　　陆泽并没有对家人隐瞒自己与杭城的书信往来，姐姐姐夫都知道自从那年观看了杭城越剧团的演出后，陆泽就与陶慧敏保持着长期的书信，算下来也已经快一年了。

　　“女主人？”陆芸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这是最近跟杭城的小陶有进展了啊，那你可得抓紧点，早日结婚，给咱们老陆家传下香火。”

　　李立国也嘿嘿笑了起来，恍然大悟地指着陆泽：“好小子，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行，这想法好，这想法周到！”

　　被家人善意地打趣，陆泽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一家人的谈笑声中，关于洋房未来的规划，便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定了下来。

　　陆泽心里也不免开始畅想未来与小陶双宿双飞的生活。同时暗暗思索，下次见面该交流一下未来的规划事宜了，自己也需要为此谋划一二了。

第七十章 正事

　　第二天上午，陆泽正在房间里整理从BJ带回的资料和行李，准备收拾收拾就回学校销假，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立国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位提着网兜的女士，正是《收获》编辑部的李小琳和李萌。

　　“哎呀，是两位编辑啊！快请进，快请进！”李立过连忙热情地招呼着。他现在对与陆泽工作相关的文化人，都抱着极大的尊重和客气。

　　“你们好，我们没打扰吧？”李小琳依旧是那副干练爽利的模样，笑着和夫妻俩打招呼。

　　“不打扰，不打扰！”陆芸端出两个搪瓷缸子，给她们泡了热茶。

　　陆泽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小琳姐，李萌同志，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陆泽同志，我们又见面了。”李小琳将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里面是些水果，“之前在BJ颁奖的时候人多事杂，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几句，这次特地过来看看你。”

　　李萌看着陆泽，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崇拜的光芒：“陆泽同志，你那天在BJ京西宾馆，上台领奖，荣获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相关报道出来后，我们整个编辑部都跟着激动了好久！

　　巴老回来后也非常高兴，念叨了好几次，说你小说写得确实精彩。”

　　“是啊，”李小琳接过话头，“你这次，真是给我们上海文坛争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那天颁奖典礼结束后，多少外地的作家和评论家，都跑来跟我们打听你。”

　　几句寒暄过后，李小琳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陆泽同志，我们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的神情严肃了些，“《锦灰》这次获得茅奖，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对我们海派文学的一次巨大肯定。

　　我们编辑部和作协这边商量了一下，想趁热打铁，为你和《锦灰》召开一次作品座谈会。”

　　“座谈会？”陆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李小琳点头道，“规格要比上次《匠心》的更高，准备邀请京沪两地的文学评论家、作家都来参加，把这次获奖的影响力，彻彻底底地做扎实，也算是对前段时间一些质疑声音的正面回应。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件锦上添花的大好事。

　　然而，陆泽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

　　“小琳姐，谢谢编辑部和作协的好意。但是这个座谈会，我看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李萌忍不住问道，她觉得这正是巩固陆泽文坛地位的绝佳机会。

　　陆泽平静地解释道：“第一，我还是个学生，眼下临近期末，学业繁重，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应付这些活动。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一个作者，还是应该拿作品说话。《锦灰》已经获得了它应得的荣誉，再反复地去讨论，意义不大。

　　太过高调，反而会消磨掉作品本身的力量，也会让我自己心浮气躁，不利于后续的创作。”

　　他看着李小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有力：“小琳姐，比起为已经过去的作品锦上添花，我更关心的是我们眼下最要紧的当务之急——《春分》的修改和定稿。

　　这篇稿子，才是我们接下来的重头戏，不是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小琳和李萌此行的另一个、也是更重要的目的。

　　李小琳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赞许和释然：“好！陆泽！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得了这么大的奖，恨不得天天敲锣打鼓，你倒好，自己先冷静下来了。”

　　她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们今天来，其实最重要的就是为了《春分》。

　　巴老说了，《春分》作为明年《收获》的开年头炮，必须要精益求精，万无一失。

　　我们已经把稿子又通读了几遍，整理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想尽快跟你碰一下。”

　　“这就对了。”陆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比起开座谈会，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新稿子上。”

　　“那太好了！”李小琳显得雷厉风行，“你看什么时间方便，来我们编辑部一趟？我们把修改意见都整理好了，直接一次性把细节敲定。”

　　陆泽想了想，说道：“我明天回学校销假。这个周末吧，周六下午和周日一天，我直接去巨鹿路的编辑部找你们。我们可以集中一天半的时间，把稿子彻底敲定下来。”

　　“行！就这么说定了！”李小琳一锤定音，“那这个周六，我们就在编辑部等你。”

　　商定了正事，两位编辑没有多留，又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送走她们后，陆泽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买房置业的人生大事告一段落，来自文坛的喧嚣也被他主动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重心，再次回到了那方小小的书桌和稿纸上。

　　次日一早，陆泽告别了姐姐一家，背上简单的行囊，骑着车返回了复旦。

　　冬日的校园里，学生们大多在教室或图书馆里埋头苦读，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显得格外宁静肃穆。

　　陆泽踏入中文系的办公楼，径直走向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销假的第一步，得先跟系里报备。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郭老洪亮的声音：“请进！”

　　陆泽推门进去，郭老正戴着老花镜审阅文件，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高兴地站了起来。

　　“陆泽回来啦！快坐，快坐！”郭老热情地招呼他，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BJ一行，可还顺利？我们可都是天天看报纸，等着你的消息呢！”

　　“托老师的福，一切顺利。”陆泽恭敬地说道，将自己的销假单递了过去，“这次是来销假的。”

　　郭老接过假条，随手放在一边，满脸骄傲地拍着陆泽的肩膀：“顺利就好！你这次啊，可真是给我们中文系，给咱们复旦大学，争了一口大气！

　　校长前两天开会还专门提到你，说你是我们复旦文科的一面旗帜，是我们治学精神与创作实践相结合的典范！”

第七十一章 回归

　　“郭老您过奖了，都是老师们教导有方。”面对这样直白的夸赞，陆泽总有些不好意思。

　　“这可不是过奖，是实至名归！”郭老摆了摆手，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销单，“对了，去BJ的火车票都还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