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67节

　　鼓励个体户，鼓励多种经济成分共同发展。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要大力发展社会主义商品经济。

　　那我们历史上有没有搞商品经济的经验呢？

　　有！民族工商业者们的那些经验和教训，对我们今天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借鉴。”

　　“《锦灰》里写的那些情节，比如重视信誉、诚信经营，比如引进新技术、改良生产线，比如在逆境中坚持‘实业救国’的精神，难道对我们今天的经济建设，没有一点启发和借鉴意义吗？

　　我认为，恰恰是有的。

　　我们写历史，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给今天服务。”

第九十六章 香江来人

　　在座的都是文化界人士，大多对时事政策非常敏感。

　　陆泽这番话，把一本历史小说，和国家最核心的改革开放政策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立意瞬间就高远了起来。

　　这里是沪上，历来都是中国商品经济最活跃、思想最开放的前沿阵地。

　　众人或许没有陆泽想得这么深，但他们本能地觉得，陆泽说得似乎有道理。

　　“啪！啪！啪！”

　　王元化先生带头鼓起了掌，他看着陆泽，眼神里满是欣赏。

　　他今天邀请陆泽来，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没想到他的思想见识，远超同龄人，甚至比许多老作家看得更远。

　　掌声雷动。

　　方岩站在人群中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着陆泽深深地鞠了一躬：“陆泽同志，我……我受教了。”

　　陆泽连忙扶住他：“言重了，方岩同志。我们这是切磋，是好事。以后我的作品，还欢迎你继续批评指正。”

　　一场关于陆泽作品立场问题的交锋，以陆泽的单方面输出告终。

　　交流会结束后，王元化先生特地把陆泽留了下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王老点上一支烟，笑着说：“你今天，可是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啊。说得有理有据，我们沪上能有你这样的青年作家，是幸事。”

　　“王老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王元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我留你下来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是受茹志娟同志委托，帮《上海文学》向你约稿，你作为沪上本地人，总不能厚此薄彼，所有稿子都投给《收获》吧。

　　要是最近没有新小说，那就写一篇‘创作谈’之类的投一下嘛，就你今天讲的那些，梳理一下，我看就是一篇很有建设性的文稿嘛。

　　陆泽点头答应，一篇创作谈不费他什么时间。

　　“其二是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香江三联书店要来内地，点名要出版你的《锦灰》，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这个事体你不用有任何顾虑。”王元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上面对此很重视。我今天来之前，市里宣传口的领导还专门找我谈了话。

　　大概意思是此事已经获得了官方层面，甚至是最高层的首肯。

　　基本将之看做是一次两边很重要的文化交流活动，是个积极信号。”

　　他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道：“所以，等人来了，你放心大胆地跟他们谈，谈合作，谈条件。

　　学校那边，作协乃至官方这边，都会全力支持你。

　　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个人，也是我们内地文学界走向外界的一个新开端。”

　　有了王元化先生这番交底，陆泽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又过了一周，风和日丽。

　　复旦大学的校门口，迎来了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灰色西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是香江三联书店的总编辑蓝真。

　　紧接着，一位穿着时髦西式衬衫裙的年轻女子也下了车，正是周佩琳。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闻名遐迩的高等学府，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中文系的李老师和一位校办的领导早已等在门口，热情地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欢迎香江来的同志！”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是在李老师和校领导的引导下，穿过林荫道，走向校务办专门筹备的办公室。

　　“蓝总编，周编辑，陆泽同志还在上课，您二位先去办公室坐坐，喝杯茶，他下了课马上就过来。”李老师解释道。

　　“好，不急，使我们来的冒昧，正好也感受一下复旦的学术氛围。”蓝真笑着应道。

　　没一会儿，陆泽也到达后来作为复旦宾馆的专家楼会议室。

　　他一进门，就看到中文系主任郭绍虞先生和一位陌生的同志已经在了。郭主任见他来了，连忙招手：“陆泽，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那位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神情有些严肃的同志说：“这位是咱们复旦党总支的青年委员代表，王凯同志。

　　这次洽谈，学校安排王凯同志全程陪同，有什么政策上的问题，你都可以咨询他。”

　　“王凯同志，你好。”陆泽伸出手。

　　“陆泽同志，你好。”王凯握了握手，态度很公式化。

　　陆泽心里明白，这既是支持，也是监督，是这个年代办理涉外事务的规矩。

　　三人刚坐下没说几句话，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蓝真和周佩琳在李老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蓝总编，周编辑，这位就是《锦灰》的作者，我们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陆泽同志。”李老师热情地介绍。

　　蓝真也走上前来，郑重地伸出手：“陆泽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三联书店的蓝真。”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陆先生，侬好侬好！总算看到侬本人了！”周佩琳一看到陆泽，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了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显得格外亲切。

　　陆泽笑着和她握了握手：“蓝总编，周女士过奖了。”

　　一番介绍和寒暄过后，众人分宾主落座。

　　李老师和校办领导客气了几句后便先行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双方的谈判团队。

　　香江方是蓝真和周佩琳，陆泽这边则是他自己、郭绍虞先生和王凯。

　　蓝真没有多绕圈子，直接进入了正题。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陆泽。

　　“郭教授，陆先生，这是我们此次前来洽谈的依据。”蓝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我们这次北上，先去了一趟京城，获得官方部门许可和相关批文后再南下来的沪上。

　　这是国家出版局的批文，编号是‘83出外字第047号’，上面同意我们香江三联书店就引进内地优秀文学作品事宜，与相关作者及单位进行接洽。”

　　郭绍虞和王凯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看文件上的红头和印章，确认无误后，都点了点头。

　　这个开场，显得非常正式，也打消了他们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接着，周佩琳又拿出第二份文件，依旧是先递给陆泽。

　　“陆先生，这是我们为《锦灰》的香江版，做的一份初步出版计划书，请你过目。”

第九十七章 洽谈

　　陆泽接过，只见封面上用繁体字写着《<锦灰>香港版出版计划书》。

　　他翻开细看，里面对印数、定价、发行范围都做了详细的说明。

　　“我们计划，首印刷5000册，主要面向香江、澳门地区发行。

　　需要说明一下，这个数字跟内地的销量肯定没法比，但在港澳地区已经是比较高的数字了，定价初步在二十八元港币。”周佩琳在一旁解释道。

　　蓝真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郭教授，陆先生，王同志，我们三联书店这次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

　　原则上我们同意，所有合同细节，都经过‘上海版权代理处’进行审核，确保所有条款都符合内地的政策法规。

　　至于稿酬的支付，我们也获得各方批准打算采用香江的版税制度，而不是内地现行的印数稿酬，以期最大程度给到作者以收益，到时候通过中国银行的外汇账户进行结算。

　　同时样书在正式出版前，也都会寄送给作者、贵校以及相关部门审阅。”

　　他这番话下来，把能考虑到的问题都摆在了台面上，显得既专业又尊重对方，让郭绍虞和王凯都暗自点头。

　　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蓝真终于谈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具体收益。

　　“关于稿酬，陆先生，我们打算按香江的制度向你支付版税，这点京城方面也是默许了的。

　　因此我们建议，采用‘外汇人民币’的方式进行结算，你看如何？”

　　陆泽点了点头：“蓝总编请讲。”

　　“根据我们计划书里的数据，”蓝真拿出笔，在纸上演算起来。

　　“首印5000册，预计每本定价二十八港币，我们愿意提供百分之十的版税率。那么首印稿酬就是：五千乘以二十八元，再乘以百分之十，等于14000元港币。”

　　“按照国家外汇牌价，现下港币对人民币的汇率大概是一比零点三。这样折算下来，就是四千贰佰元人民币。

　　这笔钱，我们将以外汇券的形式，一次性支付给您。至于这笔收入在香江可能产生的税费，将由我们负责。”

　　四千贰佰元人民币。

　　这个数字大概是陆泽写《锦灰》稿费的两倍。

　　而他上一次通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在国内出版《锦灰》单行本，首印足足有十五万册，但是因为按印数稿酬结算，结果收入只得三千六百元。

　　周佩琳在一旁微笑着，她对这个报价很有信心。在她看来，这个条件对于一个内地青年作家来说，已经是天价，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据他们调查，此前很多内地作家不懂国际通行的版税制度，作品都是交由香江那边的出版社一口价买断的，价格大概也就是三五千港币。

　　而百分之十的版税也是相当有诚意，一般香江本土作家的版税区间在8%-15%之间，百分之十已经是属于重点推介的新秀作家或者已经有著作傍身的那类层次。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郭绍虞和王凯都看向陆泽，这一块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陆泽表现得很平静，他放下计划书，看着蓝真，缓缓开口道：“感谢蓝总编和三联书店的诚意，这个方案很有吸引力。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蓝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陆先生但说无妨。”

　　“第一个问题，关于版税。”陆泽的目光很沉静，“百分之十的版税率，是针对首印的5000册。那么，如果《锦灰》在香江卖得好，需要加印，版税率是否能有所调整？

　　我再说的直接点，我们是否可以实行阶梯版税？”

　　“阶梯版税？”这个名词对蓝真来说不陌生，但在和内地作者的合作中谈及，却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