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1节
……
晚餐结束,众人各自散去。郭绍虞却叫住了陆泽,两人走在校园昏黄的路灯下。
“陆泽,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郭主任的语气沉了下来。
“郭老您说。”
“前两天,北上的系办李老师传回消息。
关于你那本《春分》的日文版,京城那边,作协和相关宣传文化口的单位,有些不同的声音。”
陆泽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认为,书里一些情节,涉及到咱们改革初期的一些探索和曲折,比如对计划sy政策的执行过程,还有一些基层干部的彷徨和困惑……
他们觉得,这些内容如果翻译到国外,可能会让外国人产生误读,影响不好。
所以,他们的意见是,希望日文版在出版前,能对这些部分做出删减。”
陆泽沉默了片刻,谈不上愤怒,只是觉得有些无语,甚至是有些意料之中。
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冬夜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我明白了,主任。谢谢您告诉我。”
“你没什么想法?”郭主任有些意外。
“想法肯定有,但急也没用。”陆泽摇了摇头,苦笑道。
“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李老师还说了别的吗?”
“嗯,他也提了一句,说作协里也有一些老先生,比如陈荒煤、王蒙他们,是支持你的,认为作品应该保持完整性。所以这事儿,估计还得再讨论。”
“那就等等看吧。”陆泽的语气很平静。
“看看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告别了郭主任,陆泽骑着车回到位于永嘉路的小洋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时间刚过七点。
他推着车拐进弄堂,却意外地发现,自家门口昏暗的路灯下,竟然聚着七八个人影,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跺着脚,正探头探脑地往里望。
“什么情况?”陆泽心里嘀咕着,停下车,走近了几步。
“哎!回来了!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陆泽定睛一看,不禁乐了。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正是叶辛。
他旁边,裹着厚围巾、一脸“我就知道能堵到你”的得意表情的,是王安忆。
还有叼着烟、双手插兜的陈村,以及其他几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作家。
“叶大哥,安忆姐,陈村……你们这是……组团来我家门口开会啊?”陆泽调侃道。
“还说呢!”王安忆抢先嚷嚷起来。
“你陆大作家开讲座,搞得跟大领导作报告似的,我们紧赶慢赶跑过去,连复旦大学的大门都挤不进去。
保卫科的人说,里面大礼堂早就塞满了,外面还围着几百号人。”
叶辛笑着摆了摆手:“我们也是下班晚了,本来想着听不成就散了。
结果安忆灵机一动,说讲座听不着,干脆直接来你这儿,开个小灶,听独家专场。”
陆泽这才注意到,人群里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生的小个子青年,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袄,神情有些拘谨,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这人明明是第一次见,却给陆泽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别在外面站着了,都快进来,外面多冷啊。”陆泽连忙掏出钥匙打开院门,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我这儿刚回来,屋里还没生炉子,大家多担待。”
他心里也有些感慨,自从上次在院子里搞了一次即兴的文学沙龙后,大家各忙各的,尤其是他跟王安忆出了趟国,回来后又一头扎进学校和剧组的事里,确实很久没跟这帮沪上的文友们聚一聚了。
他一边给大家找杯子倒热水,一边对那个小个子青年笑道:“这位朋友是?”
王安忆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忘了介绍了。陆泽,这位叫余华,在海盐县当牙医的,也爱写东西。
我前一阵子在《BJ文学》上看到他的一篇小说,写得特别有意思,当时还讨论过他。
今天听叶辛说他也来上海改稿,就住在《上海文学》的招待所里,就顺便把他一块儿给拉来了。”
那个叫余华的青年连忙朝陆泽拘谨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陆泽同志你好。”
陆泽心中一动,牙医?余华?他再仔细一看那张脸,瞬间就跟后世那个文坛巨匠对上了号。
他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你好,余华同志,欢迎欢迎!你叫我陆泽就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指点大作家
进了屋,暖意渐渐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跟在学校里对着上千师生做报告,或是在教授食堂里跟前辈泰斗们正襟危坐不同,面对着叶辛、王安忆这帮年纪相仿的文友,陆泽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话也变得家常了许多。
“陆泽,侬老实交代,美金的版税,到底香不香?”陈村喝着热水,第一个就抛出了最实际的问题,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是不是躺在床上数钱都要数到手抽筋?”
王安忆在一旁慢悠悠地接茬:“陈村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嘛。
怎么能张口闭口就是钱呢?咱们得关心陆泽同志在美国的艺术探索和思想碰撞。”
陈村白了他一眼。“就你清高。之前还是你告诉我们陆泽那本《他从东方来》的首印版税,一万美金。
乖乖,换成人民币两万多块,你王安忆不吃不喝,光写你那些短篇和儿童文学,得写到哪年去?”
后者顿时一滞,大家伙儿都被逗乐了。
关于陆泽在美国卖出小说版权的事情,王安忆这个“随行记者”早就添油加醋地在朋友圈子里宣传过一遍了。
但此刻,大家还是忍不住想从当事人嘴里再听一次,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这个近乎传奇的故事是真的。
“钱的事儿,安忆姐都快帮我把账算明白了,我再说就没劲了。”陆泽笑着摆摆手,主动把话题岔开。
“这几个月在外面,确实是开了眼界。不过我更想听听你们的,最近都在琢磨些什么大作?
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文章,不管是夸的还是骂的,拿出来给大伙儿批判批判?”
他这么一说,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更热烈了。
这正是他喜欢这种小圈子交流的原因,没有那么多客套和顾忌,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地分享创作上的心得,甚至是牢骚。
“要说被骂,那我可有发言权了。”陈村苦笑着说。
“上个月在《萌芽》发了篇小说,写了个不太听话的青年,结果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说我宣扬个人主义,腐蚀青少年思想。”
“这算什么,”叶辛弹了弹烟灰。
“前两天还有个评论家写文章,说我们现在这批年轻作者,就知道学西方那套,不是意识流就是荒诞派,离人民群众越来越远了。
我寻思着,不就是写个弄堂里的小青年谈恋爱,怎么就离人民群众远了?”
话题很快就从对陆泽的收入,转移到了对当下文学评论风气的“吐槽大会”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各自的困惑与不忿,气氛既热闹又投机。
陆泽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角落里。
从进屋开始,那个叫余华的青年就一直很安静,只是默默地听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显得有些拘谨。
这和他后世那个在访谈里妙语连珠、幽默犀利的老顽童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趁着大家讨论的一个间隙,陆泽主动坐到了余华旁边。
“余华同志,我看你半天没怎么说话。
我之前在杂志上拜读过你的《第一宿舍》和《威尼斯的牙齿店》,印象很深。”
“陆泽同志,你看过我的小说?”
余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
他心里那句“我那篇小说写得那么幼稚,你怎么会看?”差点就脱口而出,好在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对于一个刚起步的文学青年来说,能被陆泽这样的人物记住名字,甚至读过作品,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肯定与鼓舞。
“看过,写得很有灵气。”陆泽的语气很真诚。
“那种青年的骚动和迷茫,写得挺到位。感觉跟你今天的状态不太一样啊,小说里那股劲儿挺冲的。”
被陆泽这么一说,余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股子拘谨劲儿也散去了一些。
“陆泽同志,不瞒你说,我最近正为这事儿犯愁呢。”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写完那几篇,感觉脑子里就空了。不知道该写什么题材,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人物写活,写得有深度。总感觉笔下的人物像纸片一样,飘在故事里,落不到地上。”
陆泽点了点头,这几乎是所有青年作者都会遇到的瓶颈期。
“想把人物写活,就得多看,多想。”陆泽建议道。
“不光是看文学作品,中国的,外国的,古典的,现代的,都得看。还要看历史,看哲学,看社会新闻,看你身边形形色色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多了,笔下的人物才不会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个人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你现在是自己摸索着写。野路子有野路子的好处,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有股生猛的锐气。
但走到一定程度,想再往上走,光靠野路子可能就有点吃力了。
如果有条件,最好还是找个机会,去大学里正儿八经地听听课,系统地学一学文学理论、写作技巧这些东西。
学院派不一定是绝对的真理,但有相关的眼界却也绝对不会错。”
余华听得入了神,陆泽的话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一直以来迷茫摸索的道路。
他本职是个牙医,今年刚刚凭借几部作品调入了县文化馆。
眼下写作全凭一腔热爱和天赋,确实从未想过要去系统地学习什么。
“作协筹办的文学讲习所,前几年不是恢复了吗?”陆泽像是随口一提。
“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申请一下。那里的老师都是名家,能跟着学一阵子,肯定大有裨益。”
陆泽记得清楚,眼前这位未来的文坛巨匠,正是在八十年代末参加了鲁迅文学院的研究生班后,才真正完成了从先锋派到写实派的华丽转身,写出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那样的传世之作。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改变对方的人生轨迹,但他相信,以余华的才华,更早地接受正规的写作训练,只会让他飞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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