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272节
他身为朱铭的私人秘书,知道的事情更多,火铳的威力他也亲眼目睹。反而是张镗和李宝,只知道有火炮,还不知道有火铳。
朱铭说道:“乱世将近,须早做打算。”
这句话如果说给张镗、李宝、钱琛三人听,他们或许会赞同,但不可能感同身受。
刘师仁和屠申则更容易接受,前者是被官府逼得破家逃亡的士绅,后者是被官府逼得破产做强盗的矿主。
现在朱家父子,等于有三处基地。
一是大明村,二是金潭村,三是铁帽村(冶铁场附近多见铁帽)。
大明村的规模最大,开垦的荒地最多,主产粮食、茶叶、桐油和藤甲。
金潭村次之,主产竹纸,次产粮食。
铁帽村的耕地面积最小主产铁器和火器,今后还能制造铁甲。
三处基地,都会训练军队,对外宣称是村勇。
金州多猎户,铁帽村这边在招募流民开荒的同时,也会多多吸纳猎户训练村勇。平时往外走私兵器,在走私过程中结识好汉,特别是私盐贩子之类,即可赚钱又能增强影响力。
铁帽村的村勇朱铭打算让杨志负责,屠申担任其军事副手。
朱铭对屠申说:“从招揽的猎户当中,挑选有天赋之人操练鸟铳。”
“是!”屠申舔舔嘴唇。
朱铭又吩咐刘师仁:“暗中囤积硝石、硫磺,把颗粒火药场也办起来。规模不必太大,几个人的小作坊便可,注意安全别炸了。在老墙、茅房刮硝的法子,我已经教给屠申。”
刘师仁抱拳领命。
朱铭本打算在金州发展造船业,今后利于打造汉江水师,关键时候直接开进长江。
现在这个计划失败,只能让老爸在大明村建个造船作坊。弄一些造船工匠来,打造渔船和中小型商船为主。汉江可以多多打渔嘛,既能补充粮食和肉类蛋白,又能随时转换成水军。
如今不可能造太多船,造出来也卖不出去,自用也用不了多少。
但可以大量砍伐树木,阴干木材以备用。
刘师仁和屠申领命离去,张镗、李宝二人被叫进来。
朱铭问道:“黎州偏远,两位是回山东,还是跟着我过去?别觉得不好意思,就算是回家乡,也不损伤丝毫情谊。”
李宝不假思索,笑着说道:“回了山东,俺也无事可做,整日与泼皮打交道。跟着相公还管饭,每日学习兵法、操练武艺,还能为百姓做正事,俺可快活得很。这次去了黎州,指不定还能杀贼立功。”
张镗却是认真思考,随即作揖道:“愿随相公前往黎州。”
朱铭非常高兴,又对李宝说:“你那娇妻刚刚产子,便让妻儿先在金州住着,我会托本地官吏关照他们。待孩子满了周岁,再移居洋州大明村,等咱们从黎州回来便可团聚。”
“相公吩咐便是。”李宝觉得这个安排很妥帖。
朱铭又把魏家兄弟叫来:“我要去黎州赴任,尔等可愿跟随?”
魏应物说道:“在下佩服先生学问,自是愿意追随左右。但家中还有妻小,去得太远不方便。在下打算回家苦读,两年之后再考解试。”
魏应时道:“愿随先生去黎州!”
“很好,”朱铭点头微笑,“拜师吧,一切从简,不拘礼数。”
魏应时大喜,当即整理衣襟,端端正正执弟子礼:“学生魏应时,拜见恩师!”
朱铭这算是收下第一个正式学生。
看着堂弟拜师,魏应物有些诧异,同时又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
兄弟俩带着不同的心情离开,在跟金州士子交流时,魏应时正式拜师的消息很快传出。
当天下午,曾孝端就来求见:“在下仰慕先生才德,愿意毕生追随左右。”
曾孝端为母亲洗刷冤屈之后,前段时间才重新娶妻。
朱铭说道:“你兄弟年龄尚小,还只是个少年,恐难打理家业。若有需要,让他去冶铁场找人帮忙,刘师仁会留在那里。”
曾孝端欣喜若狂:“学生拜见恩师!”
第277章 0272【最后一课】
金州州学,大榕树下。
今天是朱铭在金州的最后一次讲学,且根据朝廷的禁令,所讲内容与《大学章句疏义》、《道用策》无关。
官吏、士子、百姓,到场者六百余人,就连廊下都人挤人。
如果声量稍小,外围者根本听不清。
“今日无所讲,诸君有何疑惑,可尽管当场提出,”朱铭高声说道,“鄙人年幼,学问不精,或有偏颇,望诸君海涵。”
录事参军宋宁,今天是故意来找茬的,率先发问:“阁下释《大学》所讲,人之初生,性无善恶,此非佛家之言乎?”
朱铭玩味一笑:“君与蔡相一般,所习非新学也。”
宋宁表情有些尴尬,随即低头装死。
两人的交流很扯淡,宋宁一上来就找茬,朱铭一开口就扣帽子。
洛学才讲性善,新学是没有善恶的。
王安石对于人性的阐述,经历了性善论、性善恶混论、性无善恶论三个阶段。
由于“性无善恶”经常被攻击为佛家言论,蔡京并未推广王安石此书,有些刻意的将王安石性命说掩藏。
但根本掩藏不了,儒生好谈性命,就是从王安石开始的。
朱铭突然指着天空,又指着自己的胸膛:“性,太极也!善恶,阴阳也!太极之初,无论阴阳,人性之初,无论善恶。阴阳分,,天地造。善恶分,人性立!”
此言一出瞬间轰动。
因为解得太巧妙了,就连宋宁都愕然,张根更是拍手叫好。
朱铭又说:“太极必在阴阳未判之先,真性必在善恶未分之际。便是君子,心中就有善无恶吗?或许我不是君子吧,我所行者尽量为善,但心中亦常有恶念。看到财货,我也想占为己有,只不过克制自己而已。诸君,你们心中有过恶念吗?”
有人微笑,有人低头,没人反对,没人狡辩。
朱铭说道:“所以舒王(王安石)说,人有性情之分。性是无善无恶的,情是有善有恶的。我却认为,无善无恶的性,只存在于人性之初,就如太极只存在于阴阳未分之时。”
“人之在世,情之所发,必有善恶,且善恶杂之。君子心中亦有恶,小人心中亦有善。善之情主导人性,则为君子;恶之情主导人性,则为小人。”
“所以君子慎独,时刻自省。心中有恶,却能行善,此慎独使然。慎独者,诚意正心是也。”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四句何解?心,性也。意,情也。无非诚意正心,格物致知。”
“如果始终不生恶念,以本性而做善事,能做到这样的是圣人。心有恶念,惯行善事,这么做的是好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为善去恶,无限趋近于本性而行善举,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君子。”
“哪天不用刻意区分善恶了,可称‘知天命’。天命之谓性也。”
“哪天能够随心所欲以行善,可称‘知道’。率性之谓道也。”
“以道而存身此修道之谓教也!”
这段话,是朱铭对王阳明的理解,还引用了明末的学术思想。
同时,也在串联新学与洛学,将新学与洛学的性命论合而为一,但在理论上更偏向王安石。
朱铭依旧在煮杂粥,但煮得挑不出错来,比当下任何一个学派都更完善。
既然讲了性命论自然而然要谈到中庸。
司理参军黄珪问道:“朱先生怎么看待高明与中庸?”
朱铭毫不掩饰地回答:“舒王的道理并无不妥,但不能割裂高明与中庸。只是稍显支离割裂,此二者本为一体,就似内圣外王不能分开来说。”
内圣外王,本来是讲君主治理国家。
从王安石开始,阐述为中庸之道,变成君子修身处世之法。
即“极高明处而道中庸”,高明是内圣,是用于立身处己的,中庸是外王,是用来待人处世的。
这个观点被洛学所攻击,认为王安石割裂中庸之道。
程颐骂了王安石很久,但估计晚年也想通了,把自己注解的《中庸》直接焚毁。
吕大临注解了《中庸》,谎称是程颐所作。
陈渊的老师杨时最初是王安石的弟子,后来转为学习二程。杨时捡起吕大临的著作,疯狂批判王安石的中庸是堕入佛家。
更有意思的是,朱熹身为杨时的徒子徒孙,却说杨时才是堕入佛家,又说王安石虽稍显割裂却无大问题。
朱熹集大成的理学,不仅传承洛学,还带着许多新学影子。因为他的师祖杨时,本身就做过新学弟子,本身就带着大量新学思想。
杨时为了与新学撇清关系,偶尔会鸡蛋里挑骨头,朱熹却非常平和的纠正过来。
支使官吴懋突然说:“先生何不注《中庸》,著一本《中庸章句疏义》?”
“我的学问不行,只能试论之。”朱铭微笑道。
朱熹的《中庸集注》,直接抄就行了,没有哪里讲得不对。
其实《中庸》原文就讲得很清楚,君子的中庸是“执中”,小人的中庸是“无忌”。
即君子讲中庸,有一套自己的坚持,能始终不偏不倚秉承正理。
而小人讲中庸,内心毫无坚持,行事无所顾忌。
孔子就说过,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后世人们理解的中庸,恰好是小人的中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抛弃底线而圆滑处世,还自诩贯彻中庸之道。
一直从上午讲到下午,朱铭饿着肚子讲,众人饿得肚子听。
皇帝禁学禁书,朱铭讲别的就是,反正他讲的是“新学”。
《中庸》和《大学》经过宋代大儒重新阐释,对中华民族的影响太深远了,可以说塑造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即便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中国人,不懂什么中庸、大学之道,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也会向这两本书靠拢。真正做到了百姓日用而不自知。
甚至是国家施政,也暗合其道理,不自觉的受这两本书影响。
“诸君,今日讲完,有缘再聚,”朱铭朝着众人拱手,“吾完婚之后,便离开金州。婚礼一切从简,只请几桌亲友。诸君也莫要赠送贵重礼物,写首诗词相赠即可。若我成婚,能凑齐五百首诗词,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当为先生作诗以贺!”众人说道。
朱铭又言:“实在写不出来,打油诗也可凑数。”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不已,在欢快的气氛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