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第395节
小万历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如此做,就是在表达对这次重惩内官的不满。
张居正轻捋胡须,道:“此等微不足道的小手段,无须在意,陛下只是在维护皇权而已,在他眼里,内臣始终是他的手臂,而臣权过大,则易欺君!”
当下的张居正,能明显觉察到小万历对权力的渴望。
在他眼里,这是正常的。
他无法阻止皇权渐渐增大也无须阻止。
他的心思全在新政改革上。
只要小万历不干太出格之事,张居正就不会像两三年前那样批评小万历。
有些坑,小万历只有自己掉进去,才能感觉到痛,才能知晓什么是正道,以及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我实在看不惯,明日常朝我要向陛下说一嘴,让陛下知晓这样做非常不妥且无贤君气量!”殷正茂说道。
张居正微微摇头。
“不用!明日常朝,自有人会给陛下上一课。为了新政,内阁可以与陛下的想法有分歧,但不能与陛下对着干!”
殷正茂突然间眼前一亮,知晓谁要为小万历上课了。
当即认可地点了点头。
内阁不与小万历对着干,是为了保障新政顺利进行,保障小万历能在挫折中成长。
不然若张居正带领群臣一起教训小万历,那小万历可能就只有天天抹泪,甚至厌恶处理政事了。
……
翌日,五更天,皇极门下,常朝朝会。
文武百官齐聚。
待通政使司当值官念诵完近三日的奏疏后,小万历坐直身体,说起南直隶水患之事。
“昨日,申阁老、大伴、沈学士完成朕交待的差事,返回京师。朕看罢结案卷宗,才知底层民生之艰,南直隶官场之乱。”
“接下来,朝廷将重点整顿南直隶之吏治,严打贪墨渎职官员。此外,除了巡按御史可日常监督外派宦官外,朕也命司礼监对外派宦官加强教化。”
……
“昨日下午,大伴见朕后,跪地痛哭,认为是他管教不严而导致内宦失德害民,丢了皇家的脸面,乞求朕重惩他。朕知此非大伴之过,相对于查处到的地方上的害民官吏,内臣之中的害群之马,不过寥寥,此事就这样揭过去了,日后无须再议!”
听到此话,许多官员都抬头看向小万历。
从此话就能听出小万历对内臣的偏袒。
但众人皆知,内臣被查处者寥寥,不是因他们足够好,而是外朝官员一直无权监察他们。
小万历说罢此话,率先看向三大阁臣,见三人皆无站出的打算,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他在常朝上说出此话,就是告诉百官,内臣依旧是他最信任的人,依旧是他的手与眼。
御座不远处。
冯保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便低头作躬身拱手状。
这种皇帝亲自为他撑腰的感觉,让他的心情甚是愉悦。
他再次笃定,内臣就是要一心为皇帝考虑,为百姓考虑那是外朝官员应担在肩上的事情。
就在小万历准备结束常朝之时,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炌突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陈炌高声说道。
“陈总宪,讲!”小万历看向陈炌,心头突然涌起一抹不安。
陈炌拱手道:“臣以为陛下刚才所言有所不妥!”
唰!唰!唰!
此话一出,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炌身上。
“陛下刚才称失德害民之内宦远少于外朝之臣,臣以为不是内宦足够优秀,而是无人能监管他们。”
“陛下提出,日后巡按御史可监管外派地方的宦官,臣以为力度远远不足,宦官所做之事,御史难知,只能监察其私德,监察其是否有渎职贪墨之举,而无法监察其它。”
“比如刚被处以极刑的苏杭织造太监孙隆,其没有私德之过,只是为了完成朝廷任务,挪用赈灾银,御史官若不知其具体任务,很难对其进行监管。”
“臣建议,为外派宦官造考成册,由都察院与地方巡按御史全权监管!”
说罢,陈炌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
“陛下,此乃臣所撰写《外派宦官考成监察策》。”
就在官员们以为陈炌是要将此策呈递给小万历的时候,陈炌打开奏疏,直接高声念了起来。
“自永乐之后,中官外派者日众,或监矿税,或督织造,或镇边圉,本应宣达圣言,然多蠹政害民,苛敛赋银,干预刑名……实为社稷之隐忧。”
“宦官之弊,盖因权无制衡,自系监管。臣建议效仿文官考成法,以巡按御史以实稽核,令都察院造册监管……所得实情,直呈御前。”
……
“伏乞陛下念苍生之困,察阉宦之祸,准臣所奏,如此,宦官敛迹惕息,百姓自可安居乐业也。”
……
小万历听着陈炌嘹亮清晰的声音,脸色越来越阴沉。
若令宦官如外朝官员般考成且接受都察院监督,那就像巡城御史变成五城兵马司的上司,都察院就变成了外派宦官的上司。
如此,皇家的许多隐秘之事,都会被都察院获知。
张居正、殷正茂、王锡爵、沈念等人,则是越听越兴奋。
陈炌还是很有分寸的。
他只言为外派宦官设立考成,而非要监管内廷二十四衙,如此,已经给皇家留下了一定的自由空间。
此外,陈炌称都察院直接向小万历汇禀而绕过内阁,其实也是为皇家着想,能让小万历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私人小动作”。
目前,大明的外派太监主要分为三类。
一类是监视将官、镇守地方、奏报军情的军事镇守类太监。
一类是征收税赋、管理专营,如织造、市舶、税赋征收的财政类太监。
还有一类是监督漕运、督造工程、管理粮储的日常事务类太监。
这些外派太监独立于大明外朝的监管之外,直接绕开六部与内阁,可谓是无法无天。
确实需要监管。
小万历缓了缓,开口道:“外派宦官乃朕派出监督地方之代表,职责与都察院御史监察天下百官一致,朕再令都察院监管外派太监,设立考成,不但有违祖制而且影响做事效率,朕不准!”
听到此话,陈炌朝着腰间一摸,突然从官袍中摸出一本厚度足足达两寸的文书。
这是沈念见过的最厚文书。
就在官员们都在猜想此文书里记录着什么内容时。
哗啦!哗啦!
陈炌没有拿稳文书,使得一侧掉在地上,折页展开,拉得非常长,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蝇头小字。
陈炌连忙捡起文书,然后拱手道:“陛下,自臣知晓巡按御史曹正被外派宦官所害后,便命都察院众御史私下整理外派宦官触犯法令之处。”
“此文书中,共有386处外派宦官触犯法令的事例,有来自官员弹劾之奏疏,有来自民间百姓反馈,有来自地方小报等,涉及的内容有贪赃枉法、干扰地方政事、欺压地方良善、挪用地方存银存粮……虽很多事例并未有实证,臣相信只要落实调查,定然会有大量不法宦官被揭露出来。”
“陛下,曾经,外派宦官确实是陛下的眼与手,助陛下了解国计民生,然当下,这些外派宦官倚仗皇威,已成为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施行外派宦官考成监察策,非都察院抢夺宦官之权,而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之稳固啊!”
……
陈炌眼含热泪,说完后,直接跪在了地上。
“臣附议!”
都察院一众御史,全部跪地拱手。
“臣附议!”
中间站着的六科科官也全都跪地拱手。
大明的科道言官向来都是单兵作战,彼此间多有不睦,而这次,是沈念入仕以来,见过的意见最统一,彼此最团结的一次表态。
因南直隶巡按御史曹正之死,科道言官们都憋着一股气呢,而昨日小万历召冯保而未召申时行之事,更是发生群谏的导火索。
这一刻,冯保面色铁青。
若施行此策,则宦官之权将被削弱,科道言官之权,则会再上升一个台阶。
“臣附议!”
就在这时,其它衙门的一些文官也都跪地拱手。
小万历望着跪在地上近七成的文武官员,被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本以为阻碍他行使帝王之权的只有张居正。
朝堂之事,只要张居正不反对,他便能做心中所想,没想到这群科道言官竟然敢如此驳斥他。
科道言官,向来都是与百官斗,与皇帝斗的典型。
张居正、申时行、殷正茂还有六部部堂官都未曾开口。
他们开口,力量太大。
附议是火上浇油,逼小万历妥协;反对也是火上浇油,逼得科道官们更加愤怒。
张居正轻捋胡须,一脸平静。
他昨日所言的“有人为小万历上一课”,指的便是科道言官。
大明的皇帝能不能亲政,其中一个重要指标就是能不能合理使用科道言官。
当下的小万历显然没有这个能耐。
陈炌拿出的那份厚厚的文书,已令小万历无话可说,查得越深,皇家的脸就丢得越大。
“恳请陛下同意施行《外派宦官考成监察策》!”陈炌高声说道。
陈炌今日之气魄,俨然有复兴言官之势。
“恳请陛下同意施行《外派宦官考成监察策》!”一众科道言官都跟着喊道,声音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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