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第427节
“之后,各个布政司根据各个县乡的收税好坏,给予底层官吏奖励,收缴赋税越早,收缴赋税的完成度越高,奖励也就越高。此奖励可来源于火耗银,若火耗银不足,可由地方州府拨付。”
“县乡官员胥吏,真正需要常例钱的其实是拿着工食银的胥吏,若他们得到奖赏,县乡官员便无须出钱,至于奖励的额度,保障五成胥吏的工食银翻倍即可。”
“此乃臣想出的火耗交公,以厚赏代常例之法。”
“此法施行后,好处有三。”
“其一,肃清县乡吏治,维稳乡里秩序。”
“县乡田赋常例消失,保障了一条鞭法的纯粹性,将会肃清县乡多发的贪墨侵占事件,使得民与胥吏不再对立,外加乡里胥吏有厚赏,乡里秩序将更加稳定。”
“其二,提升税赋征收效率。”
“地方乡里收税难,乃是困扰朝廷多年之难题,但当朝廷以厚赏代替田赋常例,施行多劳多得制,地方胥吏必然会更加积极地催税收税。”
“其三,使得朝廷得天下民心。”
“无田赋常例,即减少了一系列胥吏欺压底层百姓的事情发生,百姓免受欺压之苦,交税变得更加便捷,他们自然会感恩朝廷,感恩陛下!”
……
沈一贯说完后,整个皇极门下都安静下来。
对朝廷而言,他这道“火耗交公,以厚赏代常例”之法,除却火耗银比例过大,其余确实都是好处。
最重要的是,此法不但能解决乡里秩序生乱的问题,还额外提高了朝廷征收赋税的效率。
征收赋税,向来都是个大难题,而此种奖赏制,确实能极大提高收税效率。
这时。
申时行站出来说道:“沈侍读,火耗银加三成,是不是有些过高了?”
沈一贯朝着申时行微微拱手。
“申阁老,三成之比看似很高,实则并不高,当下一些县乡的田赋常例与火耗银加起来,已是原本火耗银的二倍。如此占比,仍是为百姓减负,下官提议三成,其实也是为朝廷减负,不然这笔厚赏全由地方州府出钱,他们定然也会捉襟见肘。”
听到此话,小万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少花钱,办大事”的策略。
而此刻,沈念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沈一贯所言的火耗交公,与后世的火耗归公近乎相同,只是占比多了一些。
这个三成之比,沈念难以接受。
一两银子对站在皇极门下的官员们而言,根本算不上大钱。
但对于许多底层百姓而言,多出一两银子,他们的头顶上可能就会多出一座大山,因为这一两银子,他们可能就要欠下高息贷,可能就要卖儿鬻女。
至于沈一贯提出的“以厚赏代常例”之法,沈念更难以接受。
说白了,这就是一道从商贸上嫁接来的厚赏提效之法,收税的效率越高,获得的提成越多。
但是,朝廷收税,不能比效率。
一旦比效率,一些胥吏为了厚赏,可能在田地青苗期便提前催收。
另外,百姓交税延迟,很大程度上是因天灾人祸,若胥吏为厚赏强逼,只能使得他们反抗。
官员收税,收的太晚应受罚,收的太早更应受罚。
沈一贯环顾四周,望向许多官员的目光,觉得今日自己已一鸣惊人。
他两日前便想到了此策,但感觉呈递奏疏造成的震撼不够强烈,故而选择在常朝之时,亲自开口言说。
他有如此自信。
一方面是因废除田赋常例,本就是五大阁臣的最初想法,他此举可谓是应五大阁臣之意。
另一方面是此策不但令朝廷得了好名声,而且解决了地方乡里最难解决的收税问题。
就在沈一贯等待着五大阁臣皆高呼“附议”以及小万历奖赏他时。
沈念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沈侍读之策,实为下下之策,绝不可行!”
第299章 先民!再吏!后官!沈阁老朝堂画饼
皇极门下。
当沈一贯听到沈念称他想出的“火耗交公,以厚赏代常例”之法乃是下下之策后。
不由得嘴角一抽,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自认此策乃是“为朝廷排忧解难,为天下百姓减负谋福祉”之良计,实在想不出沈念有何理由反对。
沈念大步走出。
先是瞥了一眼沈一贯,然后朝着御座上的小万历躬身拱手。
“陛下,臣以为沈侍读主张的火耗银占田赋税银三成,实为苛税,以厚赏代常例之法,实为苛政,完全不可行!”
沈念一张口,便将火耗银定义为苛税,厚赏代常例之法定义为苛政。
“火耗之损,非百姓之过,加税三成,之于士绅或是九牛一毛,但之于乡村老农犹如泰山之石压于赢卵,轻者典卖布衫黄牛,重者卖儿鬻女,失田失家,使得村墟炊断,此等额外盘剥,横加底层百姓之苦,实在一条鞭法之外,绝不可行!”
“至于厚赏代常例之法,更是驱虎引狼之策。若以缴税效率定赏银多少,则富县收税易、穷县收税难,富县之胥吏愈富,穷县之胥吏愈穷。底层百姓田赋难收,非抗税拒交,而是无钱可交。”
“若依缴税效率定乡里胥吏收入,那地方胥吏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催交赋税,有可能青苗之期便始,甚至提前一季催收,甚至会采用拆屋拉牛等暴力手段,为自己谋得厚赏。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全国田亩必将再呈兼并之态,而一条鞭法也将被百姓视为如洪水猛兽的害民之法,新政改革将毁于一旦!”
“自古以来,施仁政者方能得民心,而今若将国事民政当作生意买卖去钻营,无疑于是倒行逆施,将失天下民心……”
当沈念讲过“以厚赏代常例法”的危害后,张居正、殷正茂、申时行、王锡爵等人都认可地点了点头。
此法实为急功近利之法。
短期高效,但一旦形成定制,底层胥吏为了厚赏,绝对能将底层百姓剥削得家破人亡。
小万历微微皱眉。
沈念所言的负面影响确实存在,但沈一贯之策,仍是他目前听到的最有利于朝廷的计策。
若沈念没有良策,他还是倾向于执行此策。
沈一贯听完沈念的驳斥言论后,忍不住反问道:“听沈阁老刚才所言,火耗银应由朝廷承担,田赋常例更应无条件取消,若是如此,不知该如何解决乡里胥吏的生计问题?他们可不会听一句‘民为贵’,便不问吃喝、不顾家人死活地为朝廷倾力办差!”
沈一贯这个老狐狸,深谙朝堂论辩之道。
沈念否了他的计策,他知辩解会落入下乘,便直接反问沈念该如何解决存在的问题。
沈念挺起胸膛,高声道:“火耗银本就应朝廷承担,田赋常例本就应无条件取消,至于乡里胥吏的生计问题,理应由地方州府出资解决。”
听到此话,沈一贯不由得面露兴奋,找到了驳斥沈念的理由。
“陛下,沈阁老真乃圣人也!以前他的主张是‘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员’,而今入阁之后,他的主张已变成‘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底层胥吏、苦一苦地方官员、苦一苦朝廷!”
“但是,不知沈阁老明不明白,没有朝廷,哪来的大明子民!没有官府,哪里来的民康物阜!”
沈一贯骤然提高了声音。
“若依沈阁老所言,火耗银让朝廷承担,田赋常例无条件取消,国库之银如何维持朝廷日用?地方胥吏如何还能倾力办差?沈阁老所言,看似为了天下黎民,实则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与名声!”
“沈阁老深谙驭民之术,今日所言传到民间,必然会有诸多百姓夸赞他心系百姓,对其感恩戴恩。反对其言者,百姓必深恶之。”
“但朝廷若顺其言,则苦了地方胥吏,苦了天下官员,甚至苦了陛下,日后,若因国库无钱,军费难支,灾民难救,这应该是谁的责任?谁又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沈阁老不惜挖空朝廷,也要厚待百姓,实为他的擢升之道。”
“然若民富国穷,大明江山必将倾覆。沈阁老入仕以来,擅于沽名钓誉,为获民心,伤朝廷,伤天下士大夫,伤天下士绅久矣,今日之事,若如他所言去做,大明必亡矣!”
……
“陛下,奸臣自己已经跳出来了!”沈一贯扯着嗓子高呼,然后跪在地上,以头贴地。
……
这一刻,皇极门下甚是安静。
两列文武百官皆没想到讨论田赋常例,竟讨论出了一个隐藏至深的大奸臣。
一些看不惯沈念擢升太快的官员感觉甚是过瘾,觉得沈念这次要栽了。
一些经常充当常朝摆设的官员,瞬间没了睡意,双眸明亮,盼着接下来的剧情能够更精彩一些。
小万历也有些发愣。
他觉得沈一贯言辞过激,但细细一想,又觉得沈念将百姓看得比朝廷都重,甚至比他都重要。
张居正、殷正茂、王锡爵三人站姿挺拔,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沈念的解释。
申时行见四周安静得可怕,忍不住扭脸看向沈一贯,说道:“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论和稀泥,申时行向来都是专业的。
这时,沈念朝前走了一步。
唰!唰!唰!
所有官员的眼睛都聚焦在沈念身上。
众人皆知,沈念入仕以来,在朝堂上就没有吃过亏。
沈一贯直接将其定义为“沽名钓誉的误国奸臣”,他必会反驳。
沈念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朝着小万历微微拱手。
“陛下,臣是贤是奸,臣觉得无须自辩,有疑惑者去吏部翻一翻臣的考绩簿便知。”
此话一出。
诸多盼着沈念栽个大跟头的官员都感觉到自己的愿望要落空了。
沈念以民为贵,常言“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员”不假,但他对朝廷之功,也是远高于大多数官员的。
可以称他沽名钓誉,称他为获民心而与士大夫阶层为敌,但称他是奸臣,明显有些过分了。
政绩可查,这就是沈念的底气。
除张居正外,谁查谁自惭形秽,谁查谁羡慕嫉妒得牙痒痒。
小万历连忙开口道:“沈卿之功,朕是最清楚的,沈卿绝非奸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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