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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刘建军今天要干嘛 第160节

  这句话既是在安慰惊恐的弟弟,也是在向来俊臣和所有在场之人宣告,他沛王李贤,将对此事负责到底。

  接着,他不再看来俊臣那阴晴不定的脸色,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仍在瑟瑟发抖的乐工,对来俊臣带来的刑吏沉声道:“将这些乐工暂且看管于东宫偏殿,严加看守,但不得再用刑,亦不可苛待。待陛下圣裁!”

  他直接剥夺了来俊臣继续刑讯的可能。

  刑吏们面面相觑,看了看李贤,又偷眼瞄向来俊臣,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李贤不给来俊臣反驳的机会,紧接着又道:“来御史,事已至此,非你我所愿,当务之急,是救治伤者,稳定东宫局面,并即刻向陛下禀明此间变故,你我可一同前往面圣,陈说原委。”

  他将“一同面圣”提出来,既是将责任与来俊臣捆绑,也是防止其抢先一步,在武曌面前颠倒黑白。

  同时,他将安金藏的壮举定性为“变故”,而非“罪证”,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跟着刘建军,他学到了许多。

  来俊臣嘴角抽搐了一下,李贤这一连串的反应,快、准、狠,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

  他盯着李贤,试图从李贤脸上找出破绽,但却只看到一片沉静。

  他知道此刻再坚持用刑已不可能,强行对抗这位奉旨前来探望的亲王更是不智。

  “……殿下思虑周详。”来俊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便依殿下之意。”

  ……

  通往贞观殿的路,李贤与来俊臣一前一后,彼此无言,李贤心中盘算着面圣时的说辞,看来俊臣的表情,似乎也是。

  再次踏入贞观殿,檀香依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武曌依旧坐在御案后,听闻二人求见,似乎并不奇怪,只是淡淡道:“何事如此匆忙?”

  她似乎对东宫发生的事情尚不知情,又或者早已洞若观火。

  李贤与来俊臣依礼跪拜。

  “母皇(陛下)。”

  来俊臣抢先一步,伏地道:“启禀陛下,臣奉旨查问东宫乐工,正欲深究其勾结外臣、窥探禁中之嫌,不料沛王殿下突然驾临。

  “其间一乐工名安金藏者,性情暴戾,竟当殿自戕,妄图以死挟持,干扰办案!沛王殿下受其蛊惑,勒令臣停止审讯,臣……臣恐贻误圣命,特与殿下同来,请陛下圣裁!”

  他语速极快,将帽子抢先扣在了李贤头上。

  李贤心中冷笑,来俊臣果然恶人先告状。

  他不慌不忙,等来俊臣说完,才叩首道:“母皇明鉴。儿臣奉旨探望轮弟,甫入东宫,便见刑具罗列,哀嚎遍野,宛若推事院公堂,全无皇嗣居所之清静。

  “来御史声称查案,却未见实证,只一味以酷刑威吓乐工。

  “儿臣正觉不妥,那乐工安金藏不堪刑讯之怖,为证轮弟清白,竟愤而剖心自明!”

  说到这儿,李贤语气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彼时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儿臣震惊之余,思及皇嗣声誉、宫廷体统,更恐酿出更多人命,迫不得已,方下令暂停刑讯,急召太医署救治伤者,并将来御史与涉案乐工暂且看管,即刻前来禀明母皇。”

  武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来俊臣身上,平静无波:“来俊臣,朕命你查问乐工,可有确凿证据,指认皇嗣参与其中?”

  来俊臣下意识一个哆嗦,伏地更低:“陛下,目前……目前尚未取得乐工确切口供。然则,据密报……”

  “密报?”武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密报指认皇嗣,还是指认乐工?”

  “……是,是指认乐工或有勾结外臣、窥探禁中之举。”来俊臣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也就是说,你并无直接证据指向皇嗣,”武曌的目光转向李贤,“而你,亲眼所见,那乐工是为证明皇嗣清白,方才自戕?”

  “回母皇,儿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安金藏高呼‘皇嗣没有谋反’,‘愿剖心以证’,而后挥刀自刺,决绝无比。在场众人,皆可为证。”李贤笃定地回答。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武曌目光深邃,无人能窥探其内心真实想法。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来俊臣。”

  “臣在。”

  “你办案心切,朕知之。然则,东宫乃皇嗣所居,非比寻常。动用大刑,以至逼出人命,惊扰皇嗣,动摇宫闱,此乃你的过失。”

  来俊臣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知罪!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至于你,李贤,”武曌的目光转向他,“遇事尚知维护体统,阻止事态扩大,及时禀报,还算稳重。”

  “儿臣不敢居功,只求母皇明察。”李贤恭敬道。

  武曌微微颔首,做出了初步裁决:“传朕旨意,乐工安金藏,忠烈可嘉,着太医署全力救治,务必保全其性命。若得不死,厚加赏赐。其余东宫乐工,既无实证牵连皇嗣,着即释放,各归本职。”

  这道旨意,等同于否定了来俊臣对李旦的潜在指控。

  “来俊臣,办案鲁莽,罚俸半年,以示惩戒。东宫一案,就此作罢,不得再究。”

  “臣……领旨谢恩。”来俊臣的声音带着不甘。

  “安金藏……”武曌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一个乐工,竟能如此。”

  她抬起眼,看向李贤和来俊臣,语气不容置疑:“你二人,随朕一同去看看。”

  李贤心中猛地一跳。

  武曌要亲自去探望安金藏?

  他心里不解,武曌为何会对一个乐工如此上心,但也立马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来俊臣也连忙伏地:“臣遵旨。”

  ……

  一行人沉默地前往太医署。

  气氛压抑得可怕,武曌就走在前面,李贤不敢说话,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来俊臣,只见对方低垂着头,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

  太医署内药气浓郁,安金藏被安置在僻静处,依旧昏迷。

  医官们见圣驾亲临,惶恐地跪伏一地,武曌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不必声张,随后,她缓步走到榻前。

  李贤紧随其后,目光立刻被榻上那个苍白的身影吸引。

  安金藏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此刻他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会断绝。

  太医署的医官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伤势:“……利刃伤及肠腑,失血过多,能否熬过今夜,尚在未定之天……”

  李贤心里想到刘建军那一手缝合伤口的高明医术,但想了想,又没敢开口。

  刘建军是自己最大的秘密。

  一时间,李贤心里竟也生出了一些彷徨。

  原来这世间什么东西都是能衡量孰轻孰重的,一条人命,和保守刘建军的秘密,孰轻孰重,他甚至都没有过多思考就做出了决断。

  抬眼。

  武曌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安金藏,她同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李贤能清晰地看到武曌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不知道武曌在想什么,但单单看武曌的眼神,就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这是武曌从未对自己流露出的、属于对亲子的慈蔼。

  李贤没来由的想到刘建军的那个推测。

  自己……难不成真不是武曌亲生的?

  他想起自己的兄弟和妹妹们。

  大哥李弘八岁监国,因为思念母亲哭闹不休,武曌就把他接到身边。

  三弟李显出生的时候难产,武曌为他求佛保佑,让他拜高僧玄奘为师,还在龙门给他开窟造像,希望佛祖保佑他。

  四弟李旦被任命到北方去当都督,他抱着武曌的腿撒娇,说“不能去阿母”,结果被留了下来。

  至于太平,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独独自己,没有得到武曌一丝丝的宠溺。

  这时,武曌忽然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却让李贤回过神来。

  他听见武曌用一种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释然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贤心里炸响。

  这话语中的怅惘、自责,甚至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是他从未在武曌身上感受到的。

  她不是在评价安金藏的忠烈,而是在反思自己与李旦之间的关系,是因安金藏的牺牲,而对李旦产生了……一丝愧疚?

  这一刻,李贤忽然明白,安金藏这决绝的一刀,真正刺中的,或许是母亲心中那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个曾抱着她的腿撒娇,说“不能去阿母”的李旦。

  武曌没有再停留,她说完那句话,便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地离开了厢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流露从未发生过。

  李贤和来俊臣老老实实的跟在她身后。

  回到贞观殿,武曌沉默了片刻,随即提笔,写下了一道新的旨意,语气果决:

  “皇嗣武轮,性资淳厚,恪守臣礼,并无过失。着即日起,撤去东宫额外看守,恢复其用度供给,非奉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事由擅扰东宫清静,惊悸皇嗣。违者,以离间天家论处。”

  写罢,她看向李贤和来俊臣,目光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威严:“旨意即刻下达。来俊臣,东宫之事,到此为止。”

  “臣……遵旨。”来俊臣深深叩首,声音干涩。

  “李贤。”

  “儿臣在。”

  “日后探望武轮,依旨而行即可。”

  “儿臣明白。”

  退出贞观殿,李贤看着来俊臣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李旦终于因为一个陌生乐工以生命为代价的壮举,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自己前来叮嘱李旦的任务,似乎完成了,但似乎又没有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洛阳城的风暴,因为安金藏那一刀,暂时绕开了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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