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06节
“虽然根据地目前的钢铁产量才刚刚突破月产三万吨,比起日本的产量差上不少,但基本可以满足我们的需求。”见这位英国商业代表似乎是在对根据地军工生产的相关数据旁敲侧击,工作人员主动岔开了话题,指着展出的铁轨说道,“而且在我们目前生产的钢铁中,相当一部分需要供应给陇海线铁路的改造工程。”
哈罗德的钢笔尖在笔记本顿了顿,“三万吨钢铁月产量”这个数字与他通过公开消息获得的情报基本对得上,但他并不觉得这就是事实。出于一个兼职间谍的敏锐,他认为土共这个从三年前建立独立武装开始,几乎无日不战的政治势力,不可能将军械的来源完全放在缴货和进口上——即便有国民党这个反面典型存在。
不过,哈罗德并没有再对已经提起警惕的工作人员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如同一个真正来考察商品采购和市场的商业代表一样,在引导下逐个参观展会的各项展品和直接写明的需求。发觉这个变化后,工作人员也不由松了口气,介绍的氛围变得融洽起来。
而在另一边,姗姗来迟的法国商业代表团此刻已经围住了药品展区当中标注着“万能解毒丹”的磺胺药品柜。雷诺汽车工厂的商业代表伯恩的鹿皮手套悬在了“红星制药厂”的烫金招牌前,玻璃展柜映出他抽搐的嘴角:“我记得去年在里昂买到的同类药品,价格是这里的五倍以上!”
“因为省去了巴黎中间商的抽成。”土共的药品销售主管郑祥安突然从氯胺酮样品柜后转出,白大褂下露出洗得发灰的长裤。他将法文版《药品销售手册》推过柜台,内页批注里夹着巴黎保利集团的提货单影印件。
正在伯恩兴致勃勃地读着手册,畅想着自己获得代理权后的收益时,一旁的意大利商业代表阿涅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冲散了消毒水气息:“米兰的商人说,贵方用改装菲亚特卡车运钨砂?”他指尖在军用轮胎花纹上划出凹痕,“我们都灵工厂可以提供最新款发动机……”
“这个生意用撒丁岛铝矿换如何?”勒克莱尔突然插话,他手中施耐德电气的合同草案已翻到有色金属页。听到这里,阿涅利的海蓝色领带猛地绷紧,面色顿时赤红起来,袖扣上的徽章几乎戳到法国人鼻尖:“菲亚特早在1923年就获得了空军部的……”
在不知不觉间,各国商业代表团的主要负责人已经完成大部分展览的参观,汇聚到了土共工作人员迎接时提到的会场。在引人注目的英法美意四国代表团之外,甚至有来自捷克斯洛伐克、墨西哥乃至于巴西的商业代表——这让了解到情况的民国工业考察团成员们又多了几分对土共的重视。
“诸位!”高冈用茶缸在临时会场的桌上敲了下,声波在代表们之间荡起细小涟漪。他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在他的身后投影仪放出的图片中,清晰而系统的列举着根据地所需的工业机械门类,“根据地对于机械设备的需求,远比诸位想象的要广阔。”
第483章
暮色给展馆的门环镀上暗金时,五个穿绸布长衫的男人悄然闪入侧门,这些秘密来访的矮小商人,就是提前与土共通过气将要到来的日本代表团——当然,是日本海军和财阀的代表。领头的渡边贤介的圆框眼镜蒙着水汽,指尖在一份报纸上反复摩挲。仔细看去,这份报纸赫然是昨日的《大阪朝日新闻》,报纸上“三菱重工获海军驱逐舰订单”日文头条,更是异常醒目……
“山西产无烟煤样品请过目。”待交易会的工作人员掀开展柜绒布,将在汽灯下泛着钢灰色泽的煤块断层展露在众人面前后。渡边贤介毫不客气地当先上前观察,在用指甲在煤屑里划出浅痕后,他突然改用流利的中文道:“灰分不超过8%,热值6500大卡——贵方开采的是沁水煤田18号矿层?”
高冈的布鞋在青砖缝里顿了顿——这个三菱代表对华北矿产的熟悉程度远超预期,连沁水煤矿分层编号都如数家珍。不过,从阎老西对日本人的依赖来看,这件事倒也不算太过出奇,张学良和奉系军阀的问题只怕更甚……他示意助手展开地图,红铅笔圈出晋东南的矿区:“渡边先生好眼力,不过我们开采的是15号与1与7号复合煤层。”
“难怪硫含量控制得这么好。”作为日本三井财阀代表的增田隆史突然插话道:“去年抚顺煤矿给炼铁所的供货,因为硫化物超标导致了高炉事故……”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自己泄露的信息烫到舌头。
“哦?”高冈推了推圆框眼镜,似笑非笑的说道:“看来贵方如今炼铁的优质煤炭来源有限,需要我们土共提供小小的帮助……这是我们合作的机会啊。”高冈的指尖在榆木桌面上敲出了断续的节拍,汽灯将日本代表团的影子逐渐拉长,投在了一旁的两份文件上。待高冈抬起手,《山西革命根据地煤矿分布图》和《萍乡煤矿考察报告》的大字,赫然进入了渡边贤介的眼中。
对此,渡边贤介的目光只是简单在地图上的“萍乡”字样扫过。便清楚了土共大方地将这两份文件摆出来的意图——土共在向他们展示对于日本产业界当下困境的了解。事实上,土共在民国各地的快速发展以及根据地的日益扩大,天然地阻断了日本帝国主义从中国这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掠夺原料、倾销工业品的行为,使得他们面对大萧条这一全球经济危机的抵抗力更弱,不得不在当前情况下与土共虚与委蛇,争取尽快打开市场、找到新的原料来源,稳住自身经济发展。
“前年贵方从汉冶萍公司运走了十五万吨特种煤,“高冈突然推过一摞泛黄货运单,用讥诮的语气询问道:“但在我们红军解放萍乡后,萍乡煤矿出产的煤炭不再外销……三井物产的货轮已经在长江口空等了四个月吧?”
增田隆史盯着高刚推过来的货运单,久久没有回答……这个三井物产的采购科长盯着单据上再熟悉不过的菱形商社印章,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叹息道:“高桑所言极是!我们帝国的炼铁所确实需要大量优质煤炭,也需要贵方提供这方面的方便,我们三井物产愿意与贵方深入合作!”
虽然对于增田隆史故左右而言他、始终不提及合作的条件相当不满,但面对着日本海军及财阀代表团的秘密合作请求,高冈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否决,而是转头看向了日本代表团的其他成员。
二阶堂行健的眼中闪过冷光。这个住友金属的部长看似在观察钨砂的样品,实则用余光扫视着角落摆放着的俄文报纸——某篇关于远东红军换装的报道被红铅笔圈出。这似乎说明苏联在直接向土共提供武器,也就意味着,土共与苏联的合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更深。这对迫切需要新的原料产地和产品倾销地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听说贵方需要特种钢材?”注意到代表团团长渡边贤介提醒的目光,鲇川义介突然开口。日产总裁的和服袖口沾着还沾着刚刚参观展品时染上的桐油味,他的手指在土共需求清单的合金钢条目上重重叩击,目光中透露着势在必得的信心:“我大日本帝国的八幡制铁所在上月刚完成新型合金钢研发,完全有能力提供——”
高冈直接摇头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手中的茶缸与桌面碰撞出脆响。
这个动作让五个日本人同时挺直腰背,仿佛听到军号的新兵。”诸位既然是带着诚意而来,我也不耽误各位的时间——”他掀开了会议桌上的暗格,露出里面成捆的德文技术图纸,只不过其中相对关键的部分似乎都已被抽去,“不妨先看看这个。”
日本秘密代表团的领头人渡边贤介对钢铁方面也算熟悉,但他的瞳孔在接触到克虏伯渗碳工艺流程图时骤然收缩。图纸边缘的日语批注让他后背沁出冷汗——这些连日本钢铁企业都难以搞到的先进技术材料,此刻竟堂而皇之出现在土共的手里!
“是不是去年十月时,青岛码头失踪的独国(德国)货轮易北河号……”安田健一突然用他的东京腔呢喃着,钢笔尖在贷款协议草案上戳出黑洞。而带头的三菱代表渡边贤介手杖柄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方寸大乱。
高冈抚过了搪瓷茶缸上“劳动光荣”的标语,任由沉默在秘密会议室的梁柱间蔓延。他知道这些财阀代表此刻正用眼神在彼此间编织着加密电报,就像他们在海军省会议室里常做的那样……但对于这些小鬼子的腹语术,他很难也不需要明白。根据中央指示,他只要在关键的合作条件上敲定,按住他们多余的想法即可。
他微微低头,愤怒的目光从眼底投向了对方,“按理来说,日本作为对我国人民压迫和剥削最为严重的帝国主义国家,我是坚决反对和你们合作的……譬如去年七月,抚顺煤矿的井下通风系统意外故障,直接导致三百名我国矿工窒息——这种合作我们承受不起。”虽然这是谈判中的施压,但高冈的怒火也完全发自内心。在被害的矿工当中,就有他曾经在西北发展出的党员,却在被派到东北局加强工作后,在深入工人、组织反抗日本人和工头残暴管理和压榨时,牺牲了。
而对此,二阶堂行健面对高冈的威慑,喉结上下滚动,当即试图辩解道:
“这,这只是误会……一次简单的工业失误……”
“误会?”
“是的高桑,确实是误会……”
面对高冈的步步紧逼,经历诸多商业谈判的二阶堂行健很快展现出了他的谈判素养。在死死攥住手中的钢笔,以至于在掌心硌出红印的同时,不断的为满洲那些同行辩解,试图将这种行为归咎于意外和人员操作失误造成工业事故。但实际上,作为住友金属工业生产管理部长,他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如今日本陆军为了备战,而在各项工业生产中,对提高产量实习的诸多疯狂行为。
比如在上个月,陆军参谋本部就强行依据突击下达的的文件订单,直接征用了他们公司库存的大量钢材——那些钢材本该用于制造纺织机械轴承。换句话说,住友金属与日本陆军的合作是确凿的,这恐怕意味着他们可能在与土共的合作中出局!
“不过,这些问题我们土共在合作中可以暂时忽略……”高冈仿佛是在打个巴掌之后又给对方一个甜枣,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面色僵硬地缓和了语气。“只要你们能够给出让我们足够满意的合作条件!”
“这是合作清单。”日产财阀的鲇川义介突然推过用钢笔书写的备忘录,墨迹在“特种合金大批量供应”的条款旁晕染开墨团,露出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只要贵方保证赣南钨砂对日本独家供应,我们可以保证贵方在特种金属上的全部需求……”
“鲇川先生!”高冈把手掌重重拍在了清单上,震得桐油样品泛起涟漪:“请不要在这里白日做梦!我们土共不是任你们鈤本予取予夺的南京政府,这样笑话一样的条件,“他直接用钢笔在这份讹诈一般的条款上画了个红色的叉,“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俯身看向面色各异的日本代表团一众成员,淡淡说道:“请各位记住……我们土工不是在山里闭门自守的土包子,很清楚当前世界处于大萧条的全球经济危机中。不论是合金钢材的大宗采购还是钨矿砂的供应,这都是我们向你们提供的条件而非要求,不要再做这样不知所谓的欺诈了——否则,不论美国、德国、法国,甚至连英国都是比你们日本更好的合作伙伴。”
“高桑,是在下无礼了!”听到高冈一下子揭露了自己讹诈的打算,心生不妙的日产财阀代表鲇川义介立刻起身,行了一个超过就是度的鞠躬,“红豆泥斯密马赛!请再给我们代表团一次真诚合作的机会!”
“下不为例——”高冈扶了扶微微滑落的圆框眼镜,面无表情的说道。
看到鲇川义介的试探出师不利,代表团的负责人渡边贤介顿时心下一沉,明白此次与土共的合作绝无与国民党、北洋政府那样轻松蒙骗的可能了……不过,看着说到这里意犹未尽的高冈,渡边贤介心中不妙的预感还在持续着。
高冈拧着眉头扫视众人,语气中连一丝一毫的客气也欠奉:“原本,我对贵方代表团这些精英人士的认知还有一定信心……但既然鲇川先生行为如此没有自知之明,那我就跟各位打开天窗说亮话。日本海军及财阀与我们提供的合作并非没有可能,但这有一个前提——
在贵国整体转向对华侵略道路的当下,合作内容能否顺利落实下去?倘若日本陆军接下来发动了对中国的侵略,日本海军能否保证已经达成的合作继续维持下去?毕竟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日本陆军对华采取军事冒险的可能性正在日渐增加,我对于贵方的能力和立场不抱什么信心。”
面对高冈毫不掩饰的反问,秘密会面的日本代表团成员大多顿时面色一变,对于土共了解日本陆军独走可能这件事大为惊讶,只有代表团的主要负责人渡边贤介依然保持了镇定。在一片寂静当中,鞠躬后一直低头沉默鲇川义介的怀表链突然绷断,表盖内侧的海军锚链徽章滚落在地。
“陆军马鹿的独走行为与我们无关!”在沉闷的会议室中,渡边贤介突然打破寂静,长衫下摆扫翻了煤样盒,“三菱的长崎造船所三年前就主张对华经济合作,但是那些马粪脑袋的长洲藩……”
“去年你们接到了二十艘炮舰订单,“高冈突然对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接着翻译流利的日语打断了对方的辩驳,“吴港海军基地的扩建工程,这些难道不是诸位的杰作?更不要说在强行侵略的殖民地中,日本的财阀和海军同样与陆军合作掠夺。”说到这,他抽出了发黄的《读卖新闻》,在头版照片上,三菱的总裁岩崎小弥太,正与海军大将财部彪握手……
对此,在做的日本各代表神色各异,而就在鲇川义介弯腰拾取徽章的当口,已经是满头大汗的日本秘密代表团团长渡边贤介起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请阁下务必谅解,帝国海军与那些陆军截然不同,并不支持对华侵略。这一切都是陆军控制的军部独走裹挟内阁做出的决定,而我们代表团所代表的帝国海军因为十多年前爆发的西门子案被陆军利用国内舆情打压,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但,不论是因为与陆军马鹿不同的战略主张还是为了两国长远合作发展,帝国海军和我们身后的财阀都不会配合这项政策,对于与贵方合作有足够开放的态度。而且我们双方在需求和产品上相当互补,在合作上有很多好处,只要给我们和其他国家商人平等的与土共合作的机会就能够证明这点!”
面对渡边贤介的推脱,高冈并没有理会其中的弯弯绕,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渡边先生,我已经把问题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中日之间开战,贵方能否保证后续订单当中的物资继续运到我们土共这里?!”
“海军省可以保证……”
“请问,渡边先生!你拿什么保证?你能代表海军意志吗?”高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不久前的日文报纸,旋即将其扫到地上,头版“满蒙生命线”的标题被踩在布鞋底,“当日本陆军的刺刀架到我们中国人的脑袋上,诸位的承诺能变成高射机枪还是护航的军舰?我需要贵方给出更直接的担保!”
“阁下……”看着步步紧逼的高冈,渡边贤介一咬牙,下定决心说道:“我们帝国海军和财阀还是要和土共做生意的,如果到时候陆军因为发动战争而发起对华封锁的话,我可以代表海军保证……派军舰护送挂着外国旗帜的商船保证继续履行合约!”
在听到日本代表团提出的承诺后,高冈不置可否地盯着对方……
说实话,即便他认为背信弃义的日本人在战争开始后继续执行合约的可能性不高,但听到日本陆海军之间的矛盾竟然可以如此尖锐的表现出来,他还是感到大为震惊。而此时的态度,当然并非是他在故意搅乱与日本人潜在的合作,而是在等待着一个信号。
噔噔噔——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会议室的寂静。
“高副书记,德国秘密代表来了!”被他安排在门口的警卫员敲门提醒道。
“好……这边的会议马上结束,你先安排德国代表在旁边的小会议室等候片刻。”高冈声音沉静的说道,竟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接着,达成了目的的他转头看向了一众思绪万千的日本代表,面色严肃地说:“列位……我还有场紧急会议要参加,这里先失陪了……关于具体合作条款的问题,我们恐怕只能下次见面再继续详谈。”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被画了红叉的废弃预备合约上点了点,“不过,我希望下次见到各位时,能收到贵方更有诚意的答复……”
“三日后会给出正式答复的。”渡边贤介将揉皱的《朝日新闻》塞进袖袋,油墨把衬里染出了模糊的轮廓,他们离开时贴着墙根阴影行走,仿佛五只被灯光惊退的鼹鼠。在日本代表团离开时,德国退役中将佛采尔的灰呢大衣在走廊尽头闪过,莫德尔少校的军靴声在石板上踏出了固定的节奏——他们是被德国军方安插在商业代表团当中的秘密代表,负责尝试与土共进行前期接触。
高冈起身,凝视着日本代表团陆续离去的背影,突然对暗处的记录员说道:“给中央发报——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像德国军方代表迎去……
日本代表团的住处。
渡边贤介的布鞋刚踏进厢房门槛,增田隆史便抖开印着了三井家纹的丝绸手帕,在积灰的榆木椅上反复擦拭。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遮掩着刻意压低的东京腔:“安田君该明白,金融合作就像在支那人的血管里注射空气——见效快,但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当年西门子案被捅到《朝日新闻》时,海军省怎么不嫌风险大?”安田健一的钢笔尖戳破宣纸,墨迹在“特别银行”的字样上洇开斑点。这位安田银行的特别顾问特意解开西装马甲,露出了内袋里陆军大臣私人印章的轮廓,以表示自己的底气。
增田隆史突然掏出怀表,表面反光恰好落在墙缝间似乎是监听用的孔洞:“三井物产可以用最新研制的丰田G型织机,换取赣南钨矿十年的开采权。”他故意提高声调,仿佛理所应当的说着自己的狂妄打算,“当然,设备维护需要日本技师常驻矿区。”
“各位,陆军兵器局上周刚征用住友金属的合金钢库存。”二阶堂行健面露难色,“若合作项目没有军部背书,恐怕我们用来运输的货运列车连山海关都出不去。”
“关于万能解毒丹的代理权,我们武田药品工业是势在必得。项目资金方面我们可以负责三成……”
安田健一无聊的听着其他代表的提议,突然将钢笔拆解成零件,黄铜弹簧在桌面上弹跳着滚向地图上的西安后突然道:“我们成立东亚兴业株式会社如何?”他蘸着茶汤画出股权结构,“各位注资成立空壳公司,通过正金银行香港分行洗白资金流。”
鲇川义介突然用袖口捂住汽灯,跃动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狰狞的沟壑:“诸君,支那有句古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指向窗外德国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独国的代表突然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大陆的腹地了——否则也不会被土共拿来对我们示威。”
“那就让海军省去和独国的容克们撕咬吧。”渡边贤介从袖中取出沁水煤样,在八仙桌上摆出精确的几何图形,随后打起了圆场道:“三菱重工需要确保三年内获得五百万吨特级焦炭,为此可以转让昭和制钢所的热风炉技术。至于安田君所提到的金融合作……也可以尝试,但我们每一方都必须持股,这是必要的安全保证!”
“没问题!但……我们安田银行需要赤党光华币的发行渠道,至少也要获得他们货币发行量的监督权!”安田健一敲了敲桌子,露出桌面上摆放的备忘录,“虽然上一次,大藏省和国内各大银行将法币拉入日元体系的计划失败了。但英国人与国民党的合作也已经证明了其中利益所在。倘若没有我们的金融渗透,诸位的机器设备在土共那里,也卖不出应有的价格!”
鲇川义介听到安田健一比自己还要狂妄的设想,面带讥诮的说道:“不如让这东亚兴业株式会社来代理萍乡煤矿的运输?”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用密函擦拭眼镜,“大凑要港部的巡逻艇可以护航到吴淞口,运输的安全可以保证……株式会社只要能提供过程中的金融担保即可。”
安田健一本来还在认真思考对方提议的可行性,但当作为财阀继承人的他在注视到周围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后,顿时怒道:“鲇川君!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提议的金融作为对土共合作核心的办法不合理吗?”
代表团的负责人渡边俊介只好又出来打圆场。激烈的争论持续到子夜,在沉沉的夜色中,五个长衫身影终于达成脆弱的共识。
“诸君,“渡边俊介摩挲着袖袋里五人在讨论后整合出的初步合作方案,面色凝重的说道:“在回东京的轮船上,我们必须要重新评估支那共产党对帝国的威胁等级……”对此,在场众人都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这次西安之行,确实刷新了他们对中国的认知。哪怕是再顽固,歧视中国的日本人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土共发起的工业计划,正在改变内地各省,乃至整个中国……
而就在众人仿徨之际,汽灯的光线,更是将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射在“东亚兴业株式会社”章程草案上,宛若一群盘踞在民国地图上的鬣狗……
第484章
“欢迎二位先生!”高冈在重新换回清早时的德语翻译后,对着一身便装仍不改军人气质的德国军人点点头道:“我在与苏联同志的交流中,就对德国的军事水平颇有耳闻,对这次会面期待已久……”
退役的德国中将佛采尔,或者说乔治·韦策尔,对高冈的欢迎不置可否。作为曾担任过德国国防军参谋长的高级将领,他很明显能够看出对方并非军人出身,也不是他此次前来预备要见到的正牌目标。而在佛采尔的身后,挺拔站立着的陪同人员莫德尔却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神色。
不同于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与土共高层打交道的佛采尔中将,莫德尔少校目前虽然还没有那么全局的视野,但观察力算得上比较突出,在进入西交会的展馆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土共展出的工业产品,特别是军事工业的产品中,频频出现了苏联标准的踪迹。
如果将这条消息与苏联此前曾对土共大规模输送现役装备的情报结合起来起,就不难得出一个对德国极为不利的结论:苏联正在全面影响土共的工业化道路。尽管过去德国对民国的大量军事装备出口产生了极多军火存量,以至于土共的主力红军如今依然有许多还在装备德式武器,但以土共表现出的工业化和军事自主的决心,如果不对现状进行改变,德国恐怕很快就要被挤出广阔的民国军火市场了!
然而,莫德尔的忧心忡忡并没有改变这次会谈的进程,在退役的佛采尔中将完成对土共高层的会面以及达成前期合约之前,他这位预备的德国联络代表在这些问题上并没有发言权……
在详细听完了高冈的介绍之后,佛采尔点了点头主动回应道:“这位先生,关于我们德国工业方面与贵方的合作,今天早些时候来此的代表先生已经与你谈得很充分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安排我与贵方的军事统帅见一面,讨论我们的军事合作事宜。”
“要是这样的话,你们跟着商业代表团可真是走了一趟冤枉路!”察觉到佛采尔的漫不经心,高冈不以为意,摆摆手笑着说道:“党中央和军委的同志目前都集中到了洛阳,也就是你们通过陇海铁路来西安时途经的一座城市。如果你在那里下车,现在只怕已经和李主席他们见上面了……”
待翻译将这段话传达给对方时,高冈在桌上快速写下了一份文件,随后起身对佛采尔说道:“请二位稍等片刻,我要给你们找一个引路的同志——他会如你所愿,将你们带到洛阳的中央军委主席面前。”
第二天。
晨雾还未散尽,西交会的展馆外已传来俄语混杂英语的喧哗声。依旧在会场坐镇的高冈瞥见哈默标志性的圆顶礼帽从劳斯莱斯车窗探出,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果然如文书记的预料那样,这位土共的老朋友踩着苏联废止租让制后的节点来了。
“高!我的中国同志!”阿曼德·哈默张开双臂大步走来,深灰色双排扣西装下摆似乎沾着西伯利亚铁路上留下的煤灰。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神色焦灼的欧美人士,有人攥着卢布纸币的手在颤抖,仿佛握着即将融化的冰块——正是那些在苏联投资面临血本无归下场的“苏联资本家”。
高冈迎上前握住哈默的手,余光扫过人群里几个真正的苏联代表。
苏联国家银行的代表伊万诺夫正用指甲刮着袖口的红星徽章,显然对于与“资产阶级投机分子”同行的安排颇为不满。而除此之外,他还对这次行程的任务相当不理解——
即便土共是苏共的友党,他们也是在根据地独立发行了“光华币”的。因此,这方面业务明明应当由独家管理外汇交易、国际贸易结算及外资引进的对外贸易银行来负责,又怎么会落到了负责货币发行和调控、作为国家中央银行的苏联国家银行的头上?
“亲爱的中国同志……阿曼德先生(哈默的名字)带来的朋友似乎很着急?”伊万诺夫故意用他带大舌音的英语对哈默问道,满意地看到几个法国资本家涨红了脸。不过在他的身后,另一位苏联国家银行代表米哈伊尔扯了扯他的袖子,显然并不希望生事——他比耿直到有些粗暴的伊万诺夫对于这次任务的细节了解的更多。
“卢布兑换窗口只剩最后三个月了。”哈默从公文包抽出发皱的《真理报》,头版“五年计划超额完成“的标题旁用红笔圈着外汇管制条例,“我们手头这些纸……”他抖了抖报纸,泛黄的纸页沙沙作响,“总不能全换成托尔斯泰的手稿运回纽约。”
展馆东侧突然响起金属撞击声。瑞士代表团负责人汉斯·克劳斯带着苏罗通军工的技术员走近军工展区,德式皮靴刻意在青砖地上踏出重响。他停在“二九式”步枪展柜前,指尖抚过枪栓上的莫辛纳甘标记,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土共采用苏联的标准生产,苏联对于民国军械领域影响的痕迹比想象中更深。
“听说贵方需要改良机床?”克劳斯突然用德语开口,生硬地打断了正在介绍钨矿的高冈。他掀开随身皮箱,露出了泛着冷光的精密齿轮:“瑞士最新研发的铣床核心部件,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英寸。”
哈默的圆顶礼帽歪了歪,揶揄道:“克劳斯先生不如先解释下,为什么苏黎世工厂的图纸上有克虏伯的标记?”他随手抽出张照片甩在齿轮上,鲁尔区军工厂的烟囱在背景中清晰可见。几个法国资本家发出窃笑,伊万诺夫却已转身走向轻工业展区,镶着红星的纺织机械模型正嗡嗡作响。
事实上,虽然哈默这位在苏联最困难的时期前来投资的“红色资本家”虽然并没有被苏联政府网开一面,但相比于其他没有门路的普通资本家,他还是至少有把握将在苏联的投资用收藏品来收回本的。正因如此,他也不介意在面对试图投资土共的德国军工业代表时,代替苏联找一点小小的麻烦。
“日内瓦湖的钟表匠也开始关心远东的螺丝钉了?”哈默故意用英语高声说着,手指弹了弹西装翻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克劳斯的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没有接话,带着技术员快步走向火炮零部件展台。这场交锋就像瑞士山间的薄雾,刚泛起就消散了。
在走走停停的参观中,哈默很快停在了缫丝机模型前,指尖抚过黑色的“川北蚕桑合作社”铭牌。陪同的高冈适时展开蓝图:“这套改进型设备每月能处理二十吨蚕茧,热风烘干系统比日本机型节能三成,有力保障了我们的生丝产品质量——所以虽然我们的蚕种还在持续改进,但最终产品生丝的品质已经接近日本丝。但目前为止,我们生丝生产相关的设备数量还有很大的不足,也是我们希望能通过你们进口的部分。”
“高冈同志,”哈默并没有立刻应下这份看起来非常诱人的合作,而是敲了敲展台,严肃的对高冈提醒道:“请您务必理解,我们能够用卢布采购后从苏联转移到这里的机器设备和工厂,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相当落后的一部分……不要有错误的估计。”听到哈默这个参观的领头人一上来就揭了“苏联资本家代表团”的老底,许多成员脸色瞬间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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