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59节
9月3日,沈阳城北,蒲河防线。
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蒲河水汽蒸腾,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日头下,一面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焦卷的旭日旗,无精打采地垂在联队本部前临时搭建的凉棚杆子上。凉棚下,第八联队联队长溝口清大佐烦躁地踱步,崭新的夏季黄呢军服后背洇开一片深色的汗渍,精心修剪的仁丹胡也耷拉着。
“八嘎!”他猛地停步,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震得上面几个空清酒瓶叮当作响,“整整两天!两天了!林弥师团长在做什么?观赏大阪的歌舞伎吗?还是又在和他的商贩们讨价还价运输费?!”他指着地图上长春至沈阳的铁路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副官脸上,“从长春到这里,直线距离才多远?辎重?炮兵?野炮兵第4联队那些宝贵的火炮,难道是用牛车从大阪拉过来的吗?!为什么只有我们第八联队像弃子一样被钉在这里啃硬骨头?!”
副官垂手肃手立,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大气不敢出:“联队长阁下息怒!师团部……师团部回电说,北满的匪患异常猖獗,铁路沿线破坏严重,第十九师团的先头部队也被迟滞在吉林外围,后续部队集结转运……确实需要时间……”
“时间?哈!”溝口清发出一声短促的弹舌尖笑,带着浓重的大阪腔,此刻却充满了嘲讽和暴戾,“时间就是帝国勇士的鲜血!看看!”他猛地指向阵地前沿那片被反复争夺、早已面目全非的开阔地,那里焦土纵横,散落着扭曲的钢铁残骸和难以辨认的暗褐色污迹,“那些支那的残兵败将,那些被帝国陆军碾碎了脊梁的东北军溃卒,加上一群扛着锄头、土枪的泥腿子!就凭他们,靠着几条破破烂烂的堑壕和普通东北军的武器,居然把我们堂堂第四师团的精锐,死死挡在了沈阳城外!”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跳,“奇耻大辱!这是第四师团……不,是整个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他抓起望远镜,大步冲出凉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尸体腐败的恶臭。镜头里,对面那道蜿蜒起伏的土黄色防线沉寂得可怕,只有几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和镰刀锤子红旗在热风中偶尔无力地晃动一下。
然而,就是这看似摇摇欲坠的沉寂,让溝口清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命令第三大队!”溝口清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再组织一次进攻!集中所有的掷弹筒、机枪!给我撕开正前方那个高地!日落前,我要看到皇军的旗帜插上去!告诉大队长佐藤少佐,拿不下,他就切腹向天皇谢罪吧!”
命令被迅速传达。片刻的死寂后,日军的阵地上骤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和军官们野兽般的嘶吼:“板载——突击!”土黄色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浊流,再次从堑壕中涌出,在歪把子机枪的疯狂扫射和掷弹筒抛射的烟雾弹掩护下,嚎叫着冲向对面那道沉默的死亡之墙。
枪声、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防守一方的阵地上,从奉天兵工厂中转运出来的各式步枪齐齐开火,子弹泼水般扫向冲锋的日军。不时有土黄色身影栽倒,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亡命前冲,雪亮的刺刀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溝口清紧握着望远镜,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第三大队的进攻锋线,看着他们一点点艰难地接近对方的主堑壕,眼看就要突入……突然!
“哒哒哒哒哒——!”
一阵异常凶猛、连贯而密集的机枪扫射声如同爆豆般从对方阵地侧翼的一个不起眼的暗堡里响起!不同于马克沁水冷机枪那种沉闷的咆哮,这声音更尖锐、更急促,带着一种撕裂布帛般的穿透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日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猛地一顿,随即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倒下!
“捷克式!是支那军的新锐机枪!”溝口清身边一个参加过对露西亚(俄罗斯)干涉战争的老兵曹长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些许恐惧——这机枪声意味着,他们当面的并非是之前的弱旅,而是出关以来对日作战屡战屡胜的主力红军!
溝口清的心同样猛地一沉。
这股火力……太猛,太准了!绝非之前那些东北军溃兵和义勇军所能拥有!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祥预感,几乎在捷克式机枪开火的同时,对面沉寂的主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无数头戴八角帽或普通布帽的身影从堑壕中跃出,握着冲锋枪、手持掷弹筒,迎着日军的冲锋浪潮反扑过来!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如同无数把锋利的锥子,凶狠地凿入了日军散乱的进攻队形中!
白刃战瞬间在焦灼的阵前爆发!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刺刀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和愤怒的咒骂响成一片!溝口清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东北军军官,挥舞着一把厚重的大砍刀,如同凶神降世,一刀就将一名日军军曹连人带枪劈成两截!鲜血和内脏喷溅了他一身!
“八嘎!顶住!顶住!”溝口清对着话筒疯狂嘶吼,唾沫横飞。然而,通讯线路似乎被炮火炸断,话筒里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溝口清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报……报告联队长!关东军司令部…紧急战报!”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奉天外围……我野战重炮兵第七联队、第二联队……遭支那赤军主力突袭!阵地……阵地被突破!所有重炮……或毁或俘!两联队官兵全员……全员玉碎!”
“纳尼——?!”溝口清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血液瞬间凝固!他猛地抢过电文,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几行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文字。野战重炮兵第七联队!装备着八门帝国陆军压箱底的240毫米巨炮!野战重炮兵第二联队!更是装备了二十四门150毫米重炮!帝国在满洲最强大的战略打击力量!竟然……全军覆没?!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南方奉天主战场的方向,那里天空灰暗,只有沉闷的炮声隐约传来。失去了重炮……关东军还剩下什么?奉天城下的第二师团残部……还有希望吗?
轰隆隆隆——!
就在溝口清心神剧震,被这惊天噩耗砸得头晕目眩之际,一阵低沉得如同滚雷碾过天际的闷响,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尖锐刺耳!那是大口径炮弹撕裂空气发出的死亡尖啸!声音的来源,赫然是沈阳城外……原本的日军重炮联队阵地的方向!
溝口清和他周围的军官、士兵们惊恐地抬头望天。只见蔚蓝的天幕上,十几个拖着长长尾焰的黑点,如同一群地狱派来的索命使者,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呼啸,正朝着第八联队的核心阵地——也就是溝口清所在的联队本部的位置——狠狠砸落!
“炮击——!隐蔽——!”绝望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大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般疯狂颠簸!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致命的钢铁破片和灼热的气浪,在第八联队的阵地上接二连三地腾空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将溝口清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滚烫的焦土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视线被浓烟和尘土遮蔽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面引以为傲的联队旗,连同那顶象征联队长权威的凉棚,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纷飞的碎片……
同一时刻。
长春西北的农安县城,黑、吉两省抗日联军前指。
农安县衙临时充作的前线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铁块。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铺在拼起来的八仙桌上,上面红蓝铅笔的箭头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尘土和夏日燥热的闷风灌了进来。一个身材精瘦、留着浓密八字胡、穿着洗得发白的东北军旧将官服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正是联军司令员马占山。他军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胸膛,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娘的,这鬼天气!”马占山一把抓过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渍顺着嘴角流到胡子上也浑然不觉。他抹了一把嘴,目光如电般扫向地图前站着的两人——政委赵尚志(时任东北局副书记兼北满分局军委书记)和土共北满分局书记张浩(林育英)。
“赵政委,育英同志!农安、德惠拿下来了?”马占山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黝黑的脸上还沾着硝烟灰,显然刚从火线上下来。
赵尚志,这位精悍的北满军委书记,着一身合体的灰布红军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点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刚刚标注上红旗的农安、德惠位置:“拿下来了!马司令员!咱们的先头部队趁鬼子第四师团主力被南调、后方空虚,一个猛攻,驻守的伪军吉林省防第二旅王克镇部一个团直接就垮了!根据战后统计,打死了伪团长,俘虏了三百多,剩下的都跑散了!农安、德惠光复!掐断了鬼子从长春向扶余、松原增援的重要通道!”
“好!干得漂亮!”马占山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奶奶的,可算给北边松口气!老赵,南边的沈阳有消息没?林育蓉、粟裕两位副司令员打得咋样了?日本鬼子的重炮……真给端了?”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浩。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
张浩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深邃。他拿起一份刚刚由交通员冒死送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密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阳方向,彭德怀司令员、林育蓉、粟裕副司令员联名急电确认!就在昨天,我军主力于沈阳东南外围,成功围歼日军野战重炮兵第七、第二联队!缴获、摧毁其所有重炮!沈阳东南方向压力骤减!”
“好!!”指挥部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几个年轻的参谋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拳头。连日苦战带来的沉重气氛被这惊天喜讯瞬间冲散了不少。
马占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划过从长春南下至沈阳的铁路线:“他娘的,怪不得!怪不得林弥三吉这老鬼子从上个月27号开始,就跟抽了筋似的,把他进攻咱们最凶的第三十二旅团第8联队(溝口清部)硬生生给调走了!敢情是沈阳那边被林育蓉他们捅了腚眼,急眼了!”他脸上露出解气的狞笑,随即又指向地图上扶余至松原、新立屯一线,“你们看,从8月23号小鬼子第四师团主力在熙洽那帮数典忘祖的狗汉奸伪军带路下,越过松花江,进攻开始,到今天……”
他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松花江防线和新立屯的位置:“快十天了!这帮狗日的,靠着机枪大炮,还有……那些二鬼子熟悉地形当炮灰探路,是往前拱了一些地方,扶余丢了,松原外围几个要点也一度失守,他们最远的一支爪子摸到了新立屯南边!”马占山的语气带着些许不甘,但更多的是坚毅,“可咱们这边呢?哈尔滨纹丝不动!齐齐哈尔更是稳如泰山!延边、敦化,还有北面黑河、海拉尔广袤的地盘,还在咱们手里!小鬼子想一口吞下黑龙江、吉林,吃掉整个东北?崩掉它的满口牙!”
赵尚志走到马占山身边,接口道:“马司令员说得对!这十天,咱们的战士们,是用血肉筑成长城,硬顶日军精锐的连番进攻!打得苦,牺牲大!但是,值!”他目光扫过啊指挥部里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为什么我们能顶住?
第一,少张帅易帜归顺中央,咱们打的是抗日救国的明旗!不再是孤军!人心在我们这边!第二,咱们身后,有整个东北局、有北满、吉东各地下党组织发动起来的千千万万老百姓!兵源、粮食、情报,甚至伤员转运,都靠乡亲们!第三,”他加重了语气,指向地图上敌后广阔的区域,“咱们的敌后抗日游击队,在李兆麟、周保中这些同志的带领下,像无数根钢针,扎在鬼子的血管上!”
张浩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尚志同志的总结很到位。英法列强的绥靖政策,确实让鬼子在远东肆无忌惮,除了顾忌北面的苏联而暂时没有进攻哈尔滨,他们几乎是倾巢而出压向我们。但……这也恰恰暴露了他们兵力不足、急于求成的致命弱点。林弥三吉的第四师团,号称大阪商贩师团,士兵多来自大阪商埠区,战斗意志本就参差不齐。
他们这十天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从27日抽调溝口联队南下,到31日又紧急拼凑混成旅团(含金子因之的第61联队、信太山的野炮兵第4联队残部等)南援沈阳,正说明其辽宁前线兵力的捉襟见肘,后方被我们游击战搅得焦头烂额!其进攻势头,已经是强弩之末!”
第583章
时间暂时拨回到黑吉两省抗日战斗爆发的8月25日。
松花江畔,昂昂溪核心阵地。
浑浊的松花江水在烈日下缓缓流淌,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江岸南侧,依托着起伏的岗地和废弃的村落构筑的抗日联军第一道主防线,此刻正承受着地狱般的洗礼。
呜——!凄厉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轰!轰!轰隆——!!!
日军第四师团野炮兵第4联队的数十门75毫米山炮、野炮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守军阵地!刹那间,地动山摇!巨大的爆炸火球此起彼伏腾起,将泥土、石块、破碎的木料甚至人体残肢抛向半空!浓烈的黑烟翻滚着升腾,迅速遮蔽了天空,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无法呼吸。刚刚挖掘加固的堑壕在剧烈的爆炸中成段地坍塌,简陋的土木掩体如同纸糊般被撕碎。
“防炮——!进洞——!”凄厉的呼喊在爆炸的间隙中响起,瞬间又被更被猛烈的炮声吞没。
省防第二旅旅长苏炳文,一个脸庞棱角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汉子,此刻正蜷缩在一处加固过的半地下掩蔽部深处。每一次炮弹落地带来的剧烈震动,都让顶棚簌簌落下泥土,砸在了他沾满灰尘的军帽和肩膀上。他紧咬着牙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观察孔外那一片火海炼狱。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自己士兵被掩埋前的绝望哭喊。
日军的炮击足足持续了四十分钟,才渐渐稀疏、延伸向纵深。阵地上硝烟弥漫,呛得人涕泪横流。幸存的战士们挣扎着从坍塌的工事、呛人的浮土中钻出来,许多人被震得口鼻流血,眼神恍惚。
“上阵地!鬼子上来了!”军官们嘶哑的吼声在烟尘中响起。
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可以看到对岸日军已经如同一线黄色的潮水,在少量装甲车(注:日军八九式装甲车此时已少量装备关东军)和轻重机枪的掩护下,推着临时征集的木船、门板,嚎叫着开始强渡松花江!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打着“吉林省防第1旅”旗号的伪军孙鹤喜部!这些熟悉东北地形的二鬼子,成了日军最恶毒的探路石!
“妈的!孙鹤喜这个王八蛋!给东洋人当狗当得真卖力!”苏炳文吐掉嘴里的泥土,一把抓起电话,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各营注意!放近了打!先打伪军的船!把狗日的掀到江里喂王八!重机枪,给老子瞄准鬼子后面的装甲车和机枪点!”
命令迅速下达。当伪军的船只和泅渡的日军前锋靠近江心时,沉寂的守军阵地上骤然喷吐出复仇的火舌!
“哒哒哒哒——!”
“砰!砰!砰!”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咆哮、辽十三式步枪清脆的点射、甚至是不知何处搞来的汉阳造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响成一片!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江面!冲在最前面的伪军船只顿时被打得木屑纷飞,船上的士兵惨叫着中弹落水,猩红的血花在浑浊的江面上迅速晕开。几艘装载日军步兵的小船也被精准的掷弹筒榴弹直接命中,在剧烈的爆炸中快速解体!
然而,日军后续部队在军官的疯狂督战和后方猛烈炮火、机枪的压制下,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猛冲。几辆八九式装甲车开上江岸浅滩,用车载机枪疯狂扫射,打得守军阵地前沿碎石飞溅。部分日军士兵成功登岸,依托着江滩上的芦苇丛和弹坑,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旅座!左翼三营报告!伪军冲得太猛,加上鬼子装甲车火力太凶,弟兄们快顶不住了!请求支援!”一个满脸烟灰的通讯兵冲进掩蔽部喊道。
苏炳文脸色铁青,猛地看向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警卫营长:“徐宝珍!带上你手下的卫队营!给我顶到左翼去!告诉三营长,人在阵地在!敢退一步,老子先毙了他!”
“是!”警卫营长徐宝珍,一个魁梧得像铁塔般的汉子,二话不说,抓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带着一队精悍的卫兵就冲了出去。
战斗陷入惨烈的僵持。日军的炮火反复覆盖守军暴露的火力点,步兵在装甲车掩护下发起一轮又一轮波浪式冲锋。守军伤亡急剧增加,阵地多处被突破,又被预备队用刺刀和手榴弹硬生生堵回去。每一寸焦土都浸透了鲜血。
与此同时,敌后,敦化至蛟河铁路线,夜色掩护下。
一队身穿黑色或深蓝色短褂、行动迅捷如狸猫的人影,悄然潜行至一段偏僻的铁轨旁。领头的是个身材精瘦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敦化游击队队长金成柱——他从朝鲜北部抗日游击区撤回后,就暂时编在了地方游击队中指挥战斗。
“快!把炸药安上!导火索留长点!”金成柱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这趟狗日的鬼子军列,刚从吉林装满了弹药补给,正往沈阳前线运呢!炸了它,让前线的小鬼子哭都没地方哭去!”
“是!队长!”几名队员压低声音回道,随后动作麻利地将几包用油布包裹好的黄色炸药塞进铁轨接缝处的枕木下方,拉出长长的导火索,迅速隐没在铁路旁的灌木丛中。
远处,隐隐传来火车汽笛的鸣响和铁轨有节奏的震动声。一列灯火通明、挂着膏药旗的日军军列,吐着滚滚黑烟,正由东向西疾驰而来。
“准备……”金成柱屏住呼吸,手中紧握着拉火管。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疾驰的火车头如同脆弱的玩具般被巨大的爆炸气浪猛地掀离轨道,而后面的货运车厢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相互撞击、倾覆!弹药殉爆的巨响如同滚雷般接连炸响,将整片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列车残骸!
“同志们撤!”金成柱低喝一声,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冲天的烈焰和混乱的日军哨所警报声。
8月28日。
齐齐哈尔以南,新立屯外围,抗日联军纵深防御阵地。
连日的激战,让这片黑土地变得如同被巨犁反复翻耕过。黑龙江省防骑兵第2旅旅长吴松林,一个骑术精湛、脸上带着刀疤的老行伍,此刻正伏在一处反坦克壕后面的隐蔽部,举着望远镜观察。
“旅座!您看!”身边的参谋指着远处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鬼子的坦克!还有汽车!是服部兵次郎的第三十二旅团主力!”
望远镜里,几辆体型矮小、速度不慢的日军轻型装甲车打头阵,后面则跟着长长的卡车队伍和步兵纵队,气势汹汹地向新立屯扑来。
“哼!服部这个老鬼子,终于把压箱底的铁王八推出来了!”吴松林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脸上毫无惧色,“命令骑兵一团、二团的弟兄!按预定方案,从侧翼青纱帐出击!别跟铁王八硬碰!专打他的步兵和汽车!打完就跑!命令反坦克枪小组,给我瞄准装甲车的侧面和履带!能打穿一个是一个!”
命令下达。当日军车队进入预设的伏击区域时,两侧无边无际、一人多高的青纱帐(高粱、玉米地)里,骤然响起爆豆般的枪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杀鬼子——!”
“专打汽车轮胎!”
数百名骑兵如同旋风般从比人还要高的青纱帐中杀出!他们并不冲击日军装甲车组成的锋线,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如同灵活的游鱼,从侧翼狠狠插入日军的步兵和辎重车队之间!马刀挥舞,寒光闪烁!骑手们俯身用骑枪或冲锋枪近距离扫射!猝不及防的日军步兵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卡车轮胎被打爆,燃起熊熊大火,堵塞了狭窄的道路!
“八嘎!敌袭!反击!立刻反击!”日军指挥官服部兵次郎在装甲车里气急败坏地怒吼。装甲车上的机枪疯狂扫射,但抗日联军的骑兵们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迅速拨转马头,如同潮水般退回了茂密的青纱帐中,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日军的咒骂。
几处隐蔽的反坦克枪阵地也适时开火。粗大的穿甲弹呼啸而出,虽然未能击穿八九式中战车的正面装甲,但有一发幸运地打断了一辆九四式轻装甲车的履带,让它像瘸腿的乌龟一样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来到9月3日,农安黑、吉两省抗日联军前指。
马占山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扶余、松原、新立屯这条被日军艰难啃下的战线,声音如同洪钟,带着连日血战磨砺出的沧桑与豪气:“……十天!整整十天!林弥三吉这个老鬼子,把他大阪师团的家底,还有熙洽那些狗汉奸搜刮来的伪军,全压上来了!
大炮轰,连带着用铁王八(装甲车)开路,二鬼子带路!硬生生从咱们手里抠走了扶余、松原外围,最远的一只爪子伸到了新立屯南边!咱们的弟兄在战斗中牺牲很大!光是苏炳文的省防二旅,在昂昂溪就填进去了半个团!吴松林的骑兵,在新立屯外围的袭扰,也折损了不少好马好弟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但是!咱们保住了哈尔滨!守住了齐齐哈尔!延边、敦化还在咱们手里!北面黑河、海拉尔、扎兰屯,更是固若金汤!更重要的是,”他猛地提高声调,手指用力敲着地图上代表敌后广阔天地的区域,“咱们的游击队,像金成柱、李兆麟他们这样的同志带队的无数抗日游击队,把鬼子的后院点成了马蜂窝!铁路炸了,仓库烧了,鬼子的运输队、小股部队,整天提心吊胆!他林弥三吉为什么一次次从前线抽兵?就是被咱们的钉子扎得坐不住了!”
赵尚志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坚定:“马司令说得好!这十天,是咱们黑吉两省的军民,用血肉长城,硬生生扛住了鬼子最疯狂的进攻!用巨大的牺牲,换来了宝贵的战略相持!现在,沈阳方向,林育蓉、粟裕同志已经砸碎了鬼子的重炮,打掉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彭德怀司令员的主力正在横扫辽南!形势,正在扭转!”
张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方,农安城头,一面崭新的红旗正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招展。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和自由气息的空气,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对未来的坚定:“同志们,最艰难的时刻,我们挺过来了!下一步,我们不仅要守住现有的战线,更要依托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坚固据点发动反攻,全力配合南线主力,压缩鬼子第四师团的活动空间!最终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英勇不屈的东北军民!”
马占山大步走到了地图前,抓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代表吉林腹地的区域,用力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进攻性的红色箭头。窗外,嘹亮的军号声再次响起,那是休整补充后的部队,即将开赴新的阻击阵地。
几乎在前指一片忙碌的同时,哈尔滨道里区一栋挂着“中东铁路管理局”俄文牌匾的巴洛克风格大楼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开了外界的喧嚣。宽大的局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上等烟草和咖啡的混合气味,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无形的凝重。
中东铁路管理局苏方代理局长,格奥尔基·伊万诺维奇·斯拉文,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俄国人,深陷在高背皮椅里,手指烦躁地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他面前,端坐着三位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人——秦邦宪、张闻天、杨尚昆。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实在与这间装饰考究、铺着厚实地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但,三人的眼神却异常平静锐利。
“格奥尔基·伊万诺维奇同志,”秦邦宪操着流利的俄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理解您的顾虑。日本关东军目前对北满的压力确实存在,他们控制着南满铁路,对中东路虎视眈眈,甚至可能对贵方人员施加了某种……暗示性的威胁。贵方管理层内部,也必然存在不同的声音。”他微微停顿,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斯拉文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和桌面上那份未合拢的、隐约露出“安全评估”字样的俄文文件一角。
秦邦宪没有点破那文件可能涉及的贿赂或胁迫,话锋一转:“但是,局势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日本关东军赖以支撑其攻势的两支战略重炮部队——野战重炮兵第七联队和第二联队,在沈阳外围被我东北抗日联军主力彻底歼灭!这是对日军士气和作战能力的毁灭性打击!”
斯拉文敲打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重炮联队覆灭?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因权衡利弊而混沌的脑海里。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张闻天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格奥尔基·伊万诺维奇同志,这场战争的走向已经清晰。日本帝国主义的野心绝不仅限于满洲。他们一旦稳固了南满,下一步的目标会是什么?是彻底控制中东路,切断苏联与远东的海参崴联系?还是以满洲为跳板,进一步觊觎西伯利亚的资源?八一九事变,已经彻底撕碎了《朴茨茅斯和约》的脆弱平衡。日本,是贵国在远东最直接、最危险的敌人!这一点,想必莫斯科的同志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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