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63节
“还不是看你年轻守寡可怜!你倒疑神疑鬼,把我们都当贼防好!好!你既这般不识抬举,我们从此再不管你死活!任由杨家欺负你!”
两人气急败坏,唾沫横飞,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留下孟玉楼一人,对着满室空寂,脸上那抹冷笑渐渐化为凄楚,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张嫂与孟大妗子夹枪带棒、气急败坏的詈骂声,兀自在耳根子底下嗡嗡作响。
偌大个屋子,登时静得瘆人,只听得灵前那盏长明灯,豆大一点火苗儿“扑簌簌”乱跳,映着杨宗锡那黑黢黢的牌位,越发显得阴森森、冷凄凄,活似个勾魂的判官。
孟玉楼浑身脱了力,一屁股瘫在圈椅里,方才那一番疾言厉色的冷笑与诘问,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儿,也把娘家人脸上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皮,彻底撕了个稀烂。
此刻,一股子透骨的寒气才“丝丝”地从脚底板往上钻,冻得她十根指头尖儿都木了,麻酥酥没半点知觉。
这世道,一个寡妇是真真难熬!前有狼后有虎,那有什么亲情,全巴不得活吞了自己。
“话是撂出去了,痛快倒是痛快,可这往后……”她死命绞着手里那条素绢汗巾子。
娘家嫂子张婆子,还有那孟大妗子,唾沫星子横飞,左一个“京城李衙内”,右一个“泼天的富贵”,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可她们越是赌咒发誓,急吼吼像催命,孟玉楼心窝子里那团疑云,就越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若那李衙内真个如她们所说是家世清白、人物风流的官宦子弟,肯抬举我这寡妇做个填房……”
想到此处,一丝儿微弱的、对安稳日脚的向往,如同腊月里冻土下钻出的一点草芽,在她心尖尖上颤巍巍晃了一下。
若果真是这般,她孟玉楼后半辈子有了倚靠,便是拿出些黄白之物重重酬谢张嫂她们,也是天经地义,她甘心情愿。
然!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一股子更阴更毒的惧意“腾”地压了下去!
那寒气活像条湿冷的毒蛇,顺着脊梁骨“嘶嘶”往上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肝五脏!
“怕只怕……怕只怕这千好万好的‘李衙内’,压根儿就是她们不知从哪个阴沟洞里掏摸出来的地痞光棍,或是与那起子强人串通好了的泼皮破落户!”
孟玉楼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眼前仿佛已见着那骇人的光景:
一顶花轿摇摇晃晃抬进个破败不堪的野院子,那所谓的“李衙内”扯下假面皮,露出青面獠牙,身后薛婆子、孟大妗子,保不齐还有杨家那起子饿鬼张四舅之流,一个个挤眉弄眼、龇牙咧嘴,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
到那时节,我这寡妇,可不就成了砧板上赤条条一块肉!
杨家剩下那点子箱笼细软,我这些年积攒的体己银子,连皮带骨带身子……都成了他们嘴里嚼得动的肥膘!
叫天,天聋!叫地,地哑!
万事休矣!
这念头一起,孟玉楼只觉冷汗“唰”地浸透了小衣,黏腻腻贴在身上,如同裹了层尸布。
她太知晓这些“至亲骨肉”的肚肠了!杨家那边是明火执仗,举着刀枪来抢!
娘家这边却是口蜜腹剑,揣着砒霜来哄!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玉楼美艳的脸蛋黯然失色,银牙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珠子来!
那对长腿牢牢的夹架着。
她一个寡妇失业,无儿无女,娘家是虎口,夫家是狼窝,唯一的活命本钱,就剩这点浮财和这副还算周正的脸蛋和身子了。
可这点子本钱,落在那些红眼绿睛的亲戚眼里,就是块油汪汪、香喷喷的肥肉,谁不想扑上来啃两口?
“信不得……半个字也信不得!”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钻心的疼让她强打起精神。
“管他什么李衙内、张衙内,没亲眼瞅见,没把底细摸得门儿清,便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那也是水月镜花,是吊死鬼伸出来的长舌头——专勾人命的!”
可这底细……又该往何处去摸?她一个守着冷灶台的深宅寡妇,能有多少门路?
难不成真像那圈里待宰的羔羊,伸着脖子等着那不知是福是祸的花轿来抬?
“呜——”窗外一阵邪风卷过,灵前那豆大的灯苗猛地一跳,挣扎了几下,“噗”地一声,竟灭了!屋里登时陷入一片死黑。
孟玉楼只觉得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冻得她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这偌大的宅院,此刻活脱脱成了口冰冷的铁棺材,将她囫囵个儿困在当中。
前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豺狼,后头是磨着利爪的饿虎,左也是死路,右也是绝路!
她茫然瞪着亡夫那黑黢黢、冷冰冰的牌位,那木头疙瘩死寂无声,给不了半分活气儿,只有无边无际的凄惶和孤绝,铅块儿似的沉甸甸压在胸口,憋得她眼冒金星,几乎要背过气去。
第179章 孟玉楼入局,杨志送礼
孟玉楼兀自痴望着那盏油尽灯枯的长明灯,心头沉甸甸似坠了铅块,三魂七魄尚在九霄云外游荡,猛听得院墙外一阵鬼哭狼嚎也似的聒噪,夹杂着“砰砰”砸门声,震得人耳鼓心肝齐齐乱颤:
“杨寡妇!开门!休要装死!欠俺们的银子,今日须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再不开门,爷们儿可要撞将进去,把你那点家私翻个底儿朝天了!”
“识相的,快拿银子出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贼贱人!”
孟玉楼闻声,那原本娇艳的脸蛋儿“唰”地一下惨白如新浆的宣纸,纤纤玉指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掐出几道月牙痕,才强自按下那腔子突突乱跳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那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更衬得腰肢如弱柳扶风。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几缕被惊散的乌云也似的发丝,唤过贴身丫鬟小鸾:“走,随我出去。”
小鸾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如风中落叶,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主仆二人走到院中。月华如水,清冷冷泻在青石板上。
玉楼身姿袅娜,莲步轻移,那素缎棉裙下,两条长腿笔直修长,行走间裙裾微漾,隐约勾勒出玉柱般丰腴紧实的腿形,端的是一副勾魂摄魄的好身段。
两个顶门的小厮亦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孟玉楼定了定神,扬声道,声音虽竭力平稳,却掩不住一丝颤音,如同金珠落玉盘:
“列位好汉,且请稍安勿躁!银子的事,玉楼不敢或忘。只是店里这几日还在盘账清算,一时周转不灵。还求各位宽限几日,容我筹措一二。若实在不成……”
她咬了咬下唇,那饱满的唇瓣被贝齿一啮,更添几分凄艳颜色,狠心道:“我便将库里那几十匹上好的苏杭绸缎,折价贱卖了!横竖总能凑足数目,断不敢短了各位的银子!还请放心则个!”
门外泼皮哪里肯依?登时骂得更凶,污言秽语如冰雹般砸将过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们今日就要现钱!休拿那虚话搪塞!”
“贱卖绸缎?等你卖出去,黄花菜都凉了!不行!今日非得见着白花花的银子!”
“狗攮的贱人!开门!再不开,爷爷们可要动手了!”
正嚷得凶险,泼皮们作势便要撞门,忽听得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自不远处响起,生生压住了泼皮的叫嚣:
“咄!哪里钻出来的腌臜泼才,狗胆包天,敢在此处撒野!孟家娘子是何等冰清玉洁的人物,岂容尔等腌臜货色如此放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也须得容人缓手!有李某在此作保,你们怕她飞上天去不成?都与我滚开!三日内,自有分晓!若再敢聒噪半句,仔细尔等的狗腿!”
那群泼皮一听这声音,登时噤若寒蝉,如同沸水泼进了雪堆里。
只听得几声唯唯诺诺,夹着尾巴溜了:
“是是是!李员外息怒!小的们该死!”
“小的们不知李员外在此,冲撞了,该死该死!”
“有李员外金口作保,小的们还有甚不放心的?这就滚,这就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咒骂,渐渐远去,如同潮水退去。
孟玉楼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隔着门缝,隐约瞧见那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外月光下。
她心头滋味难辨,忙隔着厚重门板道:“多谢李员外仗义解围,玉楼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门外那李员外,闻言声音立时放柔了几分,甜腻得如同浸了蜜糖:“玉楼,你我之间,何须言此谢字?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子黏腻的劲儿,仿佛能顺着门缝钻进来,“玉楼,我想煞你了……这门外风大露重,吹得人骨头发冷,何不开了门,容我进去?也好替你压压惊,说几句体己话儿……”
孟玉楼心头“咯噔”一下,方才那点感激瞬间如烟云消散,化为冰冷的警惕。
她面色一沉,柳眉微蹙,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凛然决绝:“李员外此言差矣!员外今日解围之恩,玉楼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厚报!只是——”
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如同断冰切玉:“我孟玉楼虽是未亡之人,却也自幼读得几句圣贤书,深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道理!”
“我一日未过你李家门,便一日是杨家的未亡人!此等轻浮言语,李员外休要再提!没的辱没了你我身份,更玷污了亡夫灵前香烛清净!”
李员外被这劈头盖脸一顿冰锥也似的斥责,噎得喉头一哽,半晌透不过气来,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
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分讪笑,声音黏黏糊糊,透着股不依不饶的真心:“玉楼,你这又何苦?我待你这一片真心,便是日月星辰也照得见!”
“你既这般顾虑名节体统,不如……不如就趁早签了那婚书,定了这名分?也省得外头那些嚼舌根子,更免了今日这般冻掉下巴的泼皮滋扰,你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岂不是两全其美?”
门板后,孟玉楼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婚嫁大事,非同儿戏。李员外美意,玉楼心领。只是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容我再思量几日。”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身子里。
李员外一听“思量”,脚在地上跺了跺,声音拔高了几分:“还思量什么?莫非信不过我李某人?玉楼啊玉楼,你开门!让我进去!这外头风雪刀子似的割人,我进去与你细细分说其中利害……”
“李员外请回吧!”孟玉楼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快刀斩乱麻,“此刻家中只有我与小鸾两个妇道人家,实——在——不便见客!李员外是读书明理、见过世面的人物,当知‘瓜田李下’之嫌!莫要逼玉楼!”
门外的李员外听得这番拒人千里的冷言冷语,静默了片刻。
他忽地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声又沉又长,穿过门缝,裹挟着十足的委屈与怨怼,直直钻进孟玉楼的耳朵,钻进她紧绷的心弦:
“唉——!玉楼啊玉楼!你……你这般防贼似的防着我,可真真是……剜我的心肝哪!”
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激愤不平,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杆秤?”
“前番你想要把着布庄做大,是我!是我巴巴地从京城托关系给你牵线,费了多少周折才给你调来绸缎!指望着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你进货钱不够,也是我!是我李某人拍着胸脯替你做的保!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掏心掏肺替你打算?可你呢?”
“你倒好!把我这滚烫的真心实意,全当作驴肝肺!连门缝儿都不让我进,一句暖心窝子的话也无!张口便是‘名节’、‘自重’,句句都戳人心窝子!玉楼,你摸着良心问问,这般待我,是不是……太过了分?太寒了人的心?嗯?”
门内,孟玉楼紧咬着下唇。
李员外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确实让她无法硬气反驳。
尽管那批绸缎价格虚高了一些,可毕竟是他帮的忙不错。
自己借那印子钱,也是他介绍,还亲自做了保人。
这情分,却也没有汉子为自己做过。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呜咽。
半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门板木头味的空气,声音听起来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却无可避免地带上了浓重的疲惫与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李员外……你的情分,玉楼……知晓。”
她顿了顿:“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记在心里。只是……”
“只是这终身大事,关乎名节体统,更关乎我后半生……是龙潭是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实在不敢轻率。你……你若是真的在意我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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