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23节
“你老人家不想掏那几文轿子钱,天塌了不成?你但凡打发个人来知会我一声,我潘金莲也立时给你把脚力钱结得干干净净!为何要扯着嗓子喊小厮,满世界嚷嚷着去找大娘讨要?”
“你是生怕全清河县的人不知道,你潘姥姥来西门府打秋风,连个轿子钱都舍不得出,要主家替你垫上才痛快?你是嫌你闺女的脸皮太厚实,非要在上头戳几个窟窿你才能出口气是吗?”
她越说越恨,越说越悲,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恨、羞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九岁!才九岁!你就为了几两雪花银,心一横,眼一闭,把我卖了王招宣府上!”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腌臜事,金莲儿浑身都发起抖来,眼泪往下淌:“如今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火坑里爬出来,才得了老爷几分宠爱,才有了今日这点子体面!”
“我想着你是我亲娘,接你来瞧瞧,让你看看你闺女如今也穿金戴银,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让你也……也替我高兴高兴!可你呢?!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是存心来拆我的台!存心来撕我的脸!存心让我在这府里,在这清河县,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潘金莲指着那顶青布小轿,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那狗窝去!这轿子钱,西门府上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你自己带来的轿子,你自己想法子打发!”
“从今往后,你也休要再踏进这西门府半步!我潘金莲……就当没你这个娘!”
金莲她说完,猛地一甩袖子,像甩掉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看也不再看潘姥姥那瞬间变得灰败绝望的老脸一眼,扭身冲回角门。
潘金莲那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潘姥姥砸懵了!
她原以为女儿如今富贵,自己巴巴地带着心意上门,总能得几分好脸色,谁承想竟招来这般兜头盖脸的羞辱!
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唰啦啦”滚了下来,冲开了脸上沟壑里的尘土。
她佝偻着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嘶哑地对着角门哭喊起来:
“我的儿啊……你……你骂得对!娘是卖了你!”
她猛地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可你那个短命的爹在的时候!他起早贪黑,给人扛活,赚的那几个铜板,哪一文不是紧着你花用?给你扯花布做新衣裳,给你买街口的糖人儿!
“他死了!撇下咱们娘俩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我一个寡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给人浆洗缝补,还能有什么活路?”
潘姥姥哭得浑身瘫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猛地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向墙角一个半旧的、盖着蓝花粗布的竹篮子。
她哆嗦着手掀开布,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几把水灵灵却因一路颠簸有些蔫头耷脑的青菜,一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足有两斤重的肥瘦相间的猪肉!
潘姥姥边哭边把篮子举起来对着半敞开的角门:“娘……娘不是空着手来打秋风的!娘知道府上什么都有,可这是娘自己园子里种的菜!是娘给人缝了半个月衣裳,攒下钱才舍得买的肉!”
这声音喊得凄厉,可这番话怎么也落不到金莲儿耳朵里。
她骂完后心上又闷又痛,扭身逃离那扇隔绝了生身母亲的角门,像只受了惊又无处发泄的野猫,只想一头扎进自己房里,把门栓死。
谁知刚冲进去,迎面就撞见孟玉楼!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阴影里,想必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吵闹,一字不漏都灌进了她耳朵里。
孟玉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潘金莲哭花了妆、气红了眼、狼狈不堪的样子。
潘金莲此刻最怕见的就是这种洞悉一切、却又沉默不语的眼神!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羞耻、怨恨和被窥破的恼火直冲脑门。
她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美目,狠狠剜了孟玉楼一眼!
那目光仿佛在说:“看什么看!轮得到你来可怜我?!”剜完这一眼,她脚下不停,带着一阵香风,捂着脸“蹬蹬蹬”直冲回自己房里,“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孟玉楼被那狠毒的一眼瞪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轻又飘。
她摇摇头,款步走出西门府。
只见那潘姥姥还瘫坐在泥地上,守着散落的菜肉,哭得气若游丝,旁边两个轿夫搓着手,一脸不耐烦。
“老妈妈,起来吧。”孟玉楼声音温和,上前虚扶了一把,又转向轿夫,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也没数就递了过去,“这是来回的轿子钱,拿着吧。”
轿夫接了钱,脸上立刻堆起笑。
孟玉楼又对潘姥姥温言道:“老人家,先家去吧,这……唉,改日再说罢。”
潘姥姥抬起泪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呜呜咽咽,被孟玉楼示意轿夫搀扶着,一步三回头,颤巍巍地上了轿子离去。
大官人此时回来,远远看到角门这里孟玉楼在说着什么。他骑着马过去。
那孟玉楼早已候在阶下,见大官人回来,忙碎步上前,低眉顺眼,福了一福,口中只道:“老爷回来了。”
垂着眼,将方才所见所闻,从潘姥姥讨轿子钱,到潘金莲如何暴怒驱赶亲娘,都一五一十,不添不减,温温柔柔地说了出来。
大官人听罢,眉头拧了个疙瘩,叹了口气:“这……这算个什么事儿!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娘俩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旁人哪里插得进手?罢了罢了,随她们自己撕捋去吧!”
将马鞭随手递给小厮后,一双眼睛却只管在孟玉楼身上上下打量。
“这两晚你在我房里守着,端茶递水照顾我,着实辛苦你了。”大官人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在她粉颈上逡巡。
孟玉楼听他提起“这两晚”,登时想起夜里种种:那鼾声,滚烫的皮肉,汗津津的滋味儿,此刻全涌上心头。
她只觉得“轰”的一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到顶门心,一张粉脸霎时飞起两朵红云,直烧到耳根后头,连那细白的颈子也染了霞色。
她慌忙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里只管绞着那松花汗巾子,低声说道:“老爷说哪里话……奴婢……奴婢伺候老爷,原是……原是分内应当的。”
大官人见她这副羞怯怯、娇滴滴的模样,直凑到孟玉楼那小巧玲珑、已烧得通红的耳朵边,压着嗓子,低语道:
“那里头簇新的老宅子,收拾得可齐整了?几时好进人了?”
这话里的机锋,孟玉楼如何不懂,登时羞得无地自容,她哪里还敢答话?喉咙里堵着,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把个头深深地埋着。
大官人见她羞得这般模样,如同三月里带雨的桃花,更是撩动心肠,笑了起来:“进去罢。”
吩咐一声,也不看那羞窘欲死的妇人,一撩袍角,迈开大步,径自昂首挺胸,走进那深宅府邸里去了,进了潘金莲的屋子。
一进门,就见潘金莲歪在里间的绣榻上,背对着门,香肩一耸一耸,显是在抽泣。
听见门响,她也不回头,只把那哭声放得更婉转、更委屈了些。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西门庆忙凑过去,挨着她坐下,大手就去扳她的肩膀。
潘金莲这才顺势转过身来,一头扎进西门庆那宽阔厚实的怀里,仰头望着自家老爷。
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宛如带雨梨花,小巧的鼻尖也哭得微微发红,像颗熟透的樱桃。
贝齿轻咬着下唇,那唇上胭脂被泪水冲淡了些,却更显出天然的娇嫩。
几缕青丝被泪沾湿,贴在雪白的腮边,随着抽泣轻轻颤动……真真是哭也哭得千娇百媚,比旁人笑起来还要勾人十倍!
“爹爹……呜呜……奴家……奴家心里苦哇……”潘金莲把脸深深埋进西门庆怀里,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声音又娇又嗲,带着浓重的鼻音,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亲娘不疼我……外人看我笑话……奴家……奴家只有爹爹一个贴心人了……呜呜呜……”
大官人笑道:“不怕不怕,有我便好了,这有何好哭的。”说吧低头就去吮去那千娇百媚脸蛋上的泪珠儿。
潘金莲见自己老爷果然被自己哭得有了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哭声立刻转成了娇嗔的哼哼唧唧。
她抬起泪眼,那眸子水汪汪的,直勾勾地看着大官人,带着钩子似的:“爹爹……这几日忙着外面的大事,都没好好疼疼奴家……人家……人家想你想得心子都碎了……”
大官人笑道:“这不是一回来了就疼你这个小蹄子!”
“现在就要亲达达疼!”潘金莲扭着身子,小手已经不安分地去扯那玉带,“就在这儿……好好疼疼奴家……”她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不容拒绝的勾引。
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脸蛋:“小荡妇,这官袍才上身,待会儿前头还有席面,脱了麻烦……”
“不嘛!”金莲儿嘟起红唇,撒娇地扭得更厉害,红唇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颤抖:“奴家……奴家就喜欢爹爹穿着这身官袍疼我……看着爹爹这威风凛凛的样子……奴家……奴家就欢喜得紧……身子都酥了……求爹爹了…就要...就要这官服…”
第213章 月娘训哥,道门第一人
大官人见天色尚早,便顺了金莲儿那娇滴滴的意儿,只一把将她托起,放倒在书案之上。
而此刻西门府偏厅,窗纱透进些微光,映着博古架上的瓷器影子。
吴月娘端坐在一张酸枝木嵌螺钿的圈椅上。
下首两张杌子上,坐着她的嫡亲大哥吴大舅、二哥吴二舅。
面前小几上摆着新沏的滚烫香茶,并几碟描金细瓷碟儿盛着的时新果子。
那吴大舅吴千户呷了口茶,放下盖碗,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先开了口:
“我的好妹子!你如今可是熬到云彩眼儿里去了!妹夫老爷得了官身,正经八百是西门大老爷了!啧啧,瞧瞧府上这气派,这人来人往的体面风光,真真儿是…”
他“啧啧”两声,仿佛那荣光已沾了他满身,“日后那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稳稳当当是妹子你的!咱们吴家祖坟冒青烟,也少不得跟着沾光不是?”
吴二舅在一旁,忙不迭鸡啄米似的点头,接口奉承道:
“大哥说得在理!妹子,你是咱家顶顶有福的!谁承想能有今日这般光景?往后啊,我们哥俩儿见了妹子,也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叫声‘夫人’才合礼数!”
他一面说,一面搓着两只手,那眼珠子早不够使唤,只在偏厅里描金绘彩的摆设物件上滴溜溜乱转,末了又热辣辣粘在月娘身上,那笑容里便活脱脱透出十分的巴结与热望。
月娘听着,面上却淡淡的,只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粉定窑的盖碗儿,轻轻儿撇着碗里浮起的茶沫子。
她并不接那“诰命夫人”的话茬,只垂着眼皮道:
“哥哥们休取笑。老爷得官,是皇恩浩荡,也是他自家的本事挣来的。我们妇道人家,不过是跟着沾些虚名儿罢了。该守的本分,一样儿也不敢忘。”
吴二舅听了,屁股在杌子上扭了几扭,身子向前探着,脸上笑容挤得更紧,腮帮子都挤出褶子来,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压低了嗓子道:
“妹子说的是正理!到底是官家夫人,见识不同!不过呢…”
他凑近几分,声音更低,“我听闻,府上那来保管家,连那小厮玳安,都弄了身官皮儿披挂上了!妹子你看…哥哥我,这些年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没个正经着落。妹子能不能…在妹夫老爷跟前,替我美言几句?”
“不拘是衙门里讨个清闲差事,还是外头管个田庄铺子,便是个挂名儿吃粮的闲职…总归是份体面!也叫人知道知道,咱是诰命夫人嫡亲的哥哥不是?”
这话已是露骨得紧,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月娘,恨不得立时掏出个准信儿来。
月娘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放下盖碗,那细瓷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吴二舅脸上,方才那点淡淡的客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层肃然。她坐正了身子,眉梢微蹙,声音也沉了下来:
“二哥,这话糊涂了!”
她声音带着冷意,像外头深冬的霜风,刮得吴二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既嫁进这西门府,生生死死便是西门家的人!内宅妇人,只该守着灶台针线,那外事前程、衙门差事,也是我这妇道人家能插嘴、敢置喙的?”
月娘语速不快,字字却如钉子般钉下,“平日里,念着骨肉亲情,我拿自己的梯己银子,或是些头面首饰贴补娘家,接济哥哥们,那是我做妹妹的一点心意,也是顾全吴家的脸面。这原是本分,也是情分。”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二哥你今日这话,是把妹子我当成了什么人?把我这西门府当成了什么腌臜地方?竟让我去求老爷——给你讨官做?这叫个什么名堂?这叫‘没脚蟹也想爬龙门’!这叫‘钻头觅缝打抽丰’!”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是说我吴月娘不知廉耻,拿夫家的前程做人情?还是说我们吴家的兄弟,只会靠着裙带钻营?”
月娘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那“钻头觅缝”、“打抽丰”几个字,又响又脆,像巴掌一样甩在吴二舅脸上。
“二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些道理!这官是你能随便求来的?便是求来了,你能做好?若因你行事不周,耽误了老爷日后的前程!连我这点脸面,连带着整个吴家,都是罪人!你这不是疼妹妹,你这是要坑死我,坑死吴家!”
这一番话,疾言厉色,句句诛心,又占着正理。吴二舅被训得面皮紫涨,那热切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脸上如同被热油泼过,又烫又辣,一阵红似关公,一阵白如窗纸。
他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半个字也驳不出来,额头鬓角瞬间就见了汗,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去。那刚进门时的得意和巴结,此刻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羞臊和惶恐。
吴大舅在一旁看得分明,心知老二这蠢话触了妹子的逆鳞。
他赶紧放下茶碗,脸上堆起老成世故的笑,站起身来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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