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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83节

  她顿了顿,“里头……都是这些年游家庄的产业,有自家的,也有……辽人赏赐的赃物。”

  大官人瞳仁里精光一闪,立刻道:“起来!前头带路!”

  恰在此时,那扈三娘俏生生地款步上前,对着大官人深深福了一福。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儿里盛满了担忧之色,樱唇轻启,声音又软又怯,哪有刚刚战场上英气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反差美:“大人……奴……奴想去瞧瞧哥哥。方才远远瞅着……他像是……像是受了些伤……”

  她觑着大官人脸色,说得小心翼翼。

  大官人笑道:“去吧!我瞧你在旁边就一直想开口,去把你扈家庄的人提出来!就说是老爷我的意思!带出来后,让他们就在这内厅候着,老爷待会儿有话要问!”

  扈三娘一听,那张绝美的脸蛋儿上登时绽开了花,喜得柳腰都轻轻折了一下,忙不迭道:“谢大人恩典!奴这就去!”说罢,像只得了赦令的红蝶儿,急匆匆便朝着关押人等的方向飘去了。

  如今这游家庄议事厅内。

  那“聚贤庄”的烫金牌匾,早不知被哪个一脚踹了下来,摔在地上裂作几瓣,金漆剥落,沾满泥污。

  可怜这帮子河北山东的绿林魁首、一寨之主,便是如栾廷玉这般藏龙卧虎的“庄柱”,平日里哪个不是跺跺脚,地面也要颤三颤的狠角色?如今却被重新塞回了这座刚浸透人血的厅堂牢笼里!

  个个被牛皮索子捆得粽子也似,动弹不得。

  此间阴魂未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膻气顶得人脑门子发胀,直欲作呕!

  早先小环拉下机关放他们出来,这帮子草莽倒还存着最后一丝江湖义气,没动那主仆两个弱女子一根汗毛。

  眼下厅里那暗红发黑、粘鞋底子的血污还未来得及擦洗,那些无头尸首、滚落的脑袋,已被游家庄战战兢兢的庄丁们像拖死狗般拽了出去,胡乱堆在院子里,竟垒起一座骇人的肉丘!

  原本黑压压两百来号两省叫得上名号的豪强,经这番窝里乱斗,管他投没投辽狗,都躺平了不少,如今只剩下一百几十号,重新挤在这腌臜腥臭的鬼地方。

  兵器自是早被官兵搜刮得干净,可嘴皮子上的刀光剑影却愈发毒辣!

  两边人泾渭分明地缩在牢笼两头,眼珠子都瞪得血红,污言秽语如同喷粪也似,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对头淹死!

  那些投了辽的,本就理亏气短,人数又稀拉,被骂得抬不起头,只梗着脖子死硬顶撞。

  方才乱斗之中,你砍死了他拜把子的兄弟,他劈了你亲亲的叔伯,新仇叠着旧恨,搅成一锅滚烫的腥粥,这牢笼里弥漫的杀气,竟比方才真刀真枪厮杀时还要冻人骨髓!

  栾廷玉抱着胳膊,铁塔般立在角落,冷眼瞧着这群斗鸡似的乌眼蠢汉,只觉得耳根子嗡嗡作响,像钻进了几百只绿头苍蝇,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像块冻透了的生铁坨子狠狠砸在铁栅栏上,震得嗡嗡回响,霎时压过了满堂污秽:

  “一群不知死活的腌臜货!投敌叛国,那是要诛灭九族的泼天大罪!到时候,咔嚓一刀砍了你这颗腌臜脑袋瓜子,倒落个痛快!仔细连累你们寨子里老的小的,婆娘娃儿,都跟着去那阴曹地府点卯!看你们那时,还有什么鸟嘴嚼蛆?!”

  对面人堆里登时炸出几个不服的,跳着脚,眼珠子瞪得铜铃也似:

  “栾廷玉!爷爷们就算做了厉鬼,也缠死你祝家庄!定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一雪今日之耻!!”

  栾廷玉嘴角咧开一个冰碴子似的冷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刮骨刀,狠狠剐过那几个叫嚣的黄河帮众:

  “嗬!只怪那丫头片子手快!机关开早了!若再迟得片刻,老子定把你们这群黄河里钻出来的水耗子,一个个都剁成肉泥喂野狗!一个不留!”

  那几个黄河帮的汉子,方才乱斗里早领教了栾廷玉那根铁棒的狠辣,心知这厮怕是这百十号人里最扎手的硬茬子!

  被他这毒蛇般的眼神一扫,脊梁骨都嗖嗖冒凉气,喉咙里咕哝两声,竟硬生生把后面的狠话囫囵咽了回去,只敢拿眼珠子剜他,骂道:“你也莫凶横!我们虽是投敌,难道你们犯的事就少了?到时候砍头台上,谁脖子更硬还两说哩!”

  其他那些绿林豪杰听到脸色瞬间黑了一片。

  这厮说的倒是实在话,走江湖这么些年,谁手里没沾一些人血命案。

  角落里,都头雷横正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坐着,对面是同样挂了彩的朱仝。

  俩人单独窝在一处,手下那些功夫稀松的衙役,早在这修罗场里死伤殆尽。

  雷横身上挨了好几刀,皮肉翻卷,血糊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遭那些毫不掩饰的、毒蛇似的目光,死死咬在他身上——这帮子绿林强人,平日里就恨官府入骨,如今遭此大难,更是把一腔邪火都泼在他这“衙门走狗”头上!

  雷横此刻也顾不得地上污秽腥膻,挣扎着捆成粽子般的身子,“噗通”一声,正跪在朱仝面前!

  他那张黑脸憋得酱紫,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老哥哥……兄弟这回……怕是熬不过这道鬼门关了!谁能想到……山东的提刑相公……竟亲自到了这龙潭虎穴!”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你我兄弟门里滚打这些年……刀头舔血的情分!兄弟……兄弟只求你一件事!看在这份儿上!”

  朱仝盘腿坐在污秽血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闻言沉声道:“雷老弟!你的意思,我省得!只管把心……稳稳当当放回肚子里去!”

  他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我不敢夸口当亲娘伺候,但周全她老人家……安安稳稳走完这辈子,包在我朱仝身上!兄弟……你信我!”

  雷横听了这话,那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身子猛地一松,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再言语,只是对着朱仝,“咚咚咚!”又是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狠狠磕在冰冷粘腻的血污地上!

  再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眼神里只剩下认命的灰败和一丝解脱的微光:

  “怨不得旁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认命了!!”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说罢,他哆嗦着被捆缚的双手,费力地扭动身子,示意自己怀里:“老哥…我怀里有些银子…还有家中钥匙,你…你且都拿去!我娘她知道地契在哪里…你问她便是!劳烦哥哥回去后…赶紧把我那屋卖了…省的官府充了去…换些钱粮…给俺娘…养老送终……”

  牢笼另一头,栾廷玉抱着胳膊,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在腌臜混乱的人群里冷冷扫了一圈,最终如铁钉般,死死钉在远远缩在角落的扈家庄主扈成身上。

  他嘴角咧开笑,扬声道:“扈大庄主!这冰天雪地、腥臭扑鼻的牢笼里,何必像躲瘟神似的,离俺栾某这般远?咱们祝家庄与贵庄,好歹……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近邻嘛……”

  他费力地挪动了下被捆着的坐姿,目光在扈成那张苍白的脸上来回刮了几遍,继续笑道:

  “上回登门提的那桩‘美事’……扈庄主思虑得如何了?依俺栾某看,不如痛痛快快,将你家那朵带刺儿的娇花——三娘子,许配给俺们祝三公子!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从此拧成一股绳,守望相助……岂不美哉?岂不快哉?!”

  扈成缩在角落里,脸色铁青,正待说话,旁边猛地炸开一声娇叱!

  那声音脆生生:“我呸!做你祝家庄的春秋大梦!欺到我扈家庄头上,强占了恁多山林产业不算,如今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打本姑娘的主意?下辈子也休想!”

  栾廷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噎得喉头一梗,循声猛一扭头。

  扈成更是大吃一惊,霍地抬头望去——

  只见自家妹子扈三娘,竟不知何时俏生生立在牢门外头!一身红袄虽染了风尘,双刀在腰,红索在手,却似雪地里一株染血的蔷薇,更衬得那绝色容光逼人!

  此刻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两道寒光直直刺向栾廷玉,仿佛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妹……妹子?!你……你怎会在此?!”扈成又惊又疑,声音都变了调。

  扈家庄那些原本蔫头耷脑、如霜打茄子般的庄丁们,一见自家小姐,如同枯苗逢了甘霖,顿时骚动起来!

  纷纷挣扎着想要行礼,七嘴八舌地嚷开了:“小姐!”“三娘子!”“大小姐!您可算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锅,牢里所有绿林豪强的目光“唰”地全被勾了过来!

  立刻就有眼尖的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嚷嚷:“嘿!就是她!方才在外头,可不就是这俏娘们儿,紧挨着那位了不得的朝廷大官身旁站着么?!那股子亲热劲儿!”

  “对对对!错不了!俺还当是朝廷新派来的女将军,那威风……啧啧!闹了半天,竟是扈家庄的千金小姐!”

  “三娘子!是俺啊!快活林的张麻子!前年扈庄主生辰宴上还给您敬过酒哩!记得不?”

  也有那平日里相熟的,见到这场景心念一转,赶紧扯着嗓子套近乎,声音里透着热切。

  扈成一听“紧挨着大官身旁”、“那股子亲热劲儿”几个字,身子猛地一颤!

  脸上的惊疑瞬间被狂喜的潮水淹没,连声音都拔高得变了腔调:“妹子!他们说的……可是真的?那大官身左威风凛凛的女将军……真是你?!”

  扈三娘下巴傲然一扬,那张绝美的脸蛋上,瞬间如同孔雀开屏般绽放出无比骄傲、睥睨众生的神采!

  她眼风扫过牢笼里的污秽与狼狈,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自然是真的!哥哥,我是西门大人亲点的护卫!外头杀那些辽狗……哼,我也立了些功劳!方才,我已然向大人讨了情面,特特来放哥哥和咱们扈家庄的兄弟出去的!”

  此言一出,真个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

  扈家庄众人那原本如丧考妣的沮丧面孔,登时炸开了锅!狂喜的呼喊几乎要掀翻这牢笼的屋顶!

  “小姐威武!”

  “大小姐神通广大!”

  “还是小姐有活路哇!”

  扈成更是喜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一个劲儿搓着被捆的双手,声音发颤地连声道:“好!好!俺的好妹子!好妹子啊!”

  再看那一众绿林豪强,眼珠子都瞪得血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方才还泾渭分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两拨人,此刻心思却出奇地一致——只求活命!

  难得有一丝生机的门路,谁不想活命??

  苦于被牛皮索子捆得死紧动弹不得,只能各个伸长了脖子,涕泪横流地哀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脸面、绿林威风?七嘴八舌,声浪几乎盖过了扈家庄的欢呼:

  “扈庄主!三娘子!看在往日同饮一碗酒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吧!俺给您磕头了!”

  “扈成兄!咱们可是对着关二爷歃过血、盟过誓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三娘子!我们寨子和扈家庄相交多年,老庄主在时还常走动!求您发发慈悲,替俺们在西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啊!”

  “只要让我们出去,以后我们唯扈家庄马首是瞻!!”

  “对对对,扈家庄就是河北的绿林盟主!!大伙说是不是?”

  “没错!!!合该如此!!”

  一时之间,声嘶力竭的哀求混杂着扈家庄众人劫后余生的狂喜,将这血腥污秽的牢笼搅成了一锅鼎沸的滚粥。

  河北山东两地的绿林魁首,此刻竟如同众星捧月般,将那被捆着的扈家兄妹围在核心!

  扈家家庄在江湖上虽有些名号,何曾受过如此追捧?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体面!

  只见扈成,虽被反绑着双手,此刻却把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颏儿也扬了起来,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此刻红光满面!

  他脸上堆满了热络又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容,仿佛不是阶下囚,倒成了主持公道的盟主!

  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哀求,他连连点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主”气派:

  “好说!好说!诸位兄弟抬爱!俺们……俺们一定尽力!尽力周旋!

  扈家庄一众人等更是各个扬眉吐气,喜气洋洋,仿佛已身在牢笼之外。

  而扈三娘,俏生生立在牢门外,沐浴在无数道或哀求、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中,如同众星拱月。

  她嘴角噙着矜持又倨傲的笑意,眼风扫过牢笼里的狼狈群豪,那份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让她心尖儿都微微发烫。

  这一切的威风,这一切的生路,不都是因为……自己跟了老爷……?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自然地从心底缠绕上来。扈三娘正自享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荣光,忽然,心尖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颤!

  老爷?……自己什么时候……竟习惯在心里这般称呼那位西门大人了?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扈三娘那张明艳骄傲的脸蛋上,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红潮。一种莫名的慌乱和羞赧,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悄然爬上心头。

  密室之内,烛火通明。

  西门大官人正背着手,俯视着眼前十数个敞开的沉重大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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