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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89节

  来保本就心头烦躁,被她这一问,更如火上浇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骂道:“你这没眼色的骚蹄子!懂个鸟!老爷刚从大娘房里过来,肚子里还揣心思呢!哪还有闲心跟你这浪货缠磨个没完没了!”

  王六儿被他推得一趔趄,听得“大娘房里”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委屈,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哎哟我的爷!莫不是府上……出了甚么大事?”

  来保烦躁地抓过汗巾子擦身:“能有什么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爷去操心,小事才是我来保的份内事。”

  原来月娘昨晚处置了一场回房后,躺在锦绣堆中,却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后。

  烛影摇红,映着她紧蹙的眉头。

  她越想越觉得心焦:“如今老爷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发繁杂,前些日老爷还和自己商量把后两条街以及门户都买下来,扩充西门府,这么说来,以后宅子和人手越发大如天。”

  “往日那点小门小户的规矩手段,是远远不够用了。日后这等内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这等烦心事,断不能再拿去搅扰老爷的心神……”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娘家根基毕竟浅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终究是差了一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月娘只觉得一阵阵自惭形秽,越发感到:“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光凭老样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来,好生学着、练着、琢磨着不可!”

  月娘思来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大石。

  好容易捱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来保叫来!立等!”

  来保大清早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心里正自晦气,一听大娘召唤,哪敢怠慢?胡乱收拾了便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在帘子外头,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大娘吩咐。”

  月娘隔着帘子,将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内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声音里带着冷意:“来保,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着的人头!如今出了这等没规矩、踩到内院头上来的腌臜事!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置??”

  来保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个黄连:

  “大娘!这些老婆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油条!打?她们那身老骨头,怕是几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给府里添几条人命官司!各个都活腻歪了,罚钱倒是比杀她们还难受...”

  他觑着月娘脸色,继续说道:“大娘容禀。这些婆子,都是外头雇来的粗使货,只是在府上待的时间长了,手里没捏着死契,脚跟子浅,进不得内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着府里真正的深浅,哪里知道谁是老爷的床边人,她们眼皮子浅,只认得眼前三寸地!”

  话到此处,来保舌头打了个突,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吐出来,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么....不都是....咳....”

  月娘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保这吞回去的半截话——

  她岂能不明白?

  这世道。

  在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里,这西门府满园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预备着等着给老爷“尝鲜”的?被老爷宠幸过的丫鬟还少了?

  一个香菱又有什么稀奇?要做二娘的早就抬举了。

  在她们眼里,一个睡在外院书房、连内院门槛都没踏进来的丫鬟,即便侥幸得了老爷一时“宠幸”,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或许还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可只要一天没正经抬举做了二娘、三娘,那便如同墙头的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随时都可能像那玉箫一般,昨日还是府中大丫鬟,今日就打发去干那刷马桶、倒夜香的腌臜营生!

  一个外院没名没分的丫头,况且香菱也从未把自己当主子摆脸色,哪值得她们高看一眼?没跟着踩上几脚,都算是积德了!

  来保看了一眼帘子后的月娘,腰弯得更低:

  “大娘圣明……小的斗胆再说句掏心窝子的浑话。这事儿根子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咱们府上……根基到底浅了些,比不得那些累世簪缨的王侯府邸。”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明,“人家那等府里,便是专管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也多是内院里熬了几十年、‘未曾沾过主子雨露’的丫鬟老了的差事!”

  “府里头的规矩体统、眉眼高低,好歹知道一些,不敢如此踩的明显了!说白了都是内院的老婆子!”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帘后的动静,才又硬着头皮续道:

  “可咱们西门府上…时间尚短都是外院雇来的帮工,再说咱们府里的这些丫头们……”

  话到此处,来保又卡住了壳,不敢再说,可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帘子后头,月娘端坐着,来保这话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这“丫鬟”二字,在西门府里,着实有些含糊不清了!

  内院的、外院的、收进房里有了名分的、没收进房只在书房伺候过的……

  一团乱麻,全无个章法体统!

  在那些势利眼的老婆子看来,只要没开脸抬举,管你是内院外院,还不都是一样的“预备役”?难怪她们敢如此轻贱!

  月娘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且去,好生敲打训诫那些婆子一番,再有下次,定不轻饶!去吧。”

  “是!小的明白!定让她们长个记性!”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门。

  待来保的脚步声远去,月娘才缓缓靠向椅背,章程的大略方向,她心中已然明了,可这落到纸面上的条条款款、细枝末节,岂是这般容易?

  “这‘身份’二字,该如何落在白纸黑字上?用什么名目?”

  还有落到细处:内院头等的丫头,与那外院跑腿的,与那……收了房却未抬举的,与那真正开了脸做了小娘的,该分几等?

  每一等的月例银子,又该是多少?

  她们各自该管着哪一摊子事?是只管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还是能管着小丫头、管着针线房、管着库房钥匙?

  一年四季,春衫、夏衣、秋袄、冬袍,该给几套?

  料子是绫?是绸?还是布?

  逢年过节,是赏银子?是赏尺头?还是赏些钗环?

  赏多少才不算薄了,又不算僭越惹人眼红?

  还有那最最要紧的——伺候过老爷,却又未得名分的……这身份,这待遇,又该如何定夺?

  定高了,怕人笑话,定低了,又怕寒了人心,也怕……寒了老爷的兴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如牛毛,却又重似千钧。

  她这才深切体会到,当家主母这“章程”二字,远不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竟是比那算盘珠子还要精细百倍的营生!

  纸上落墨,便是泼水难收的规矩体面,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干系!

  该找谁去讨教这立规矩的真经呢?

  而此时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慵懒地浸在一只硕大的沉香木浴桶里,热汤蒸腾,氤氲的水汽裹着她一身丰腴莹润的白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暖泉之中。

  她微微眯着凤眼,神态是十足的闲适,甚至还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娇慵。

  玉葱般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扳着,红唇微启,无声地数算着:

  “……初七、初八……唔,还有五日……那杀千刀的冤家,总该从北边回来了罢?”

  想到那亲爹爹,她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连带着桶中温水都仿佛更暖了几分。

  她此刻心里可没装着半分“府里规矩”、“丫鬟分等”的烦心事。

  这些劳什子,早被那冤家送来的“宝贝”给料理得妥妥帖帖了。

  “那金钏儿……倒真真是个人精!”林太太懒洋洋地想着,手指拨弄了一下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不过月余光景,竟把这王招宣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些陈年积弊、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规矩立得是明明白白,条条款款,钉是钉,铆是铆。”

  如今府里,丫鬟仆妇各安其位,月钱、职司、赏罚、进退,样样都写在册子上,贴在管事房门口。

  便是那浆洗婆子该几时上工、几时下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人们起初还有些嘀咕,被那金钏儿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地弹压了几回,竟是服服帖帖,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散漫油滑。

  林太太只需每日看看金钏儿呈上来的简略条陈,偶尔发句话便罢。这等省心省力的好事,她乐得享受。

  “横竖有那金钏儿操持着,规矩明白就好……倒省了本夫人多少心。”她惬意地往后靠了靠,让温热的汤水漫过圆润的肩头,舒服地喟叹一声。窗棂上,日影升起,将一室蒸腾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比起西门府那位正为“纸上规矩”谋划的月娘,这位林太太的日子,才真真是泡在蜜罐里了。

第248章 曹州事毕,帝姬大官人

  大冬天里,窗纸才透进些灰白亮光,那寒气便如银簪子似的,扎得皮肤生疼。

  西门大官人起床后收拾妥当后,不由得深深得叹了口气:

  “‘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搁在往日,这个时辰,在自家那暖阁香闺里,是何等神仙光景?

  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踩在厚厚的波斯毯上,软绵绵、暖烘烘,赛过踩在三月春草窝里。

  角落那紫铜熏笼,早该吐着上好的沉水香了,氤氲暖雾混着甜丝丝的香,把人都熏酥了,化成一滩水儿。

  更别提帐子里,那三个白馥馥、粉团团、滑腻腻的妙人儿,手脚缠麻花儿似的贴将上来,温香软玉紧箍着身子。

  挨挨擦擦,暖得人通体舒泰。

  这时候。

  只需他鼻子里懒洋洋哼唧一声,那锦帐便会被一只伶俐的柔荑“唰”地撩开。

  三双温软滑腻、蔻丹染得猩红的小手儿,便如穿花蝴蝶般忙碌起来。

  一件件拿熏笼暖得温热的绫罗绸缎,从贴肉的汗衫儿、小衣,到外罩的袍服,连袜履都伺候得周周全全。

  那过程,与其说是穿衣,不如说是受用一场由温香软玉摆布的胭脂阵、温柔乡。

  他只管半眯着眼,任那小手在身上揉搓拿捏,左香一香右亲一亲,上下其手,胡乱摸索,懒洋洋伸胳膊抬腿便是了。

  可如今呢?

  这破屋里,不过几块半死不活的炭火!

  别说温香软玉贴身伺候,连那暖阁香闺、熏笼地龙,都成了隔世的梦!

  冷被窝里缩了一宿,手脚都冻得木了。

  “唉——!”大官人又是一声长叹,这起床气憋得他心窝子疼。

  厅堂里也是冷锅冷灶,空落落没个人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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