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12节
官家听罢童贯的阿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轻点着他:“童贯啊童贯,你这张嘴,倒真是愈发会讨朕开心了。”
随即,他倏然转向何执中及其身后一众文臣御史,脸上犹带着笑意,那笑意却冰冷刺骨:
“朕倒要问问诸位卿家!你们口口声声,西门显谟没有功名文身,不配高位……呵!”
他笑声陡然转厉,“莫非朕亲赐的显谟阁直阁学士之衔,竟不如你们一个个寒窗苦读考来的功名?莫非朕的旨意,在尔等眼中,竟抵不上一张科举榜文?”
“臣等不敢!”何执中与身后跪倒一片的文臣御史们魂飞魄散,汗出如浆,叩首如捣蒜,连声告罪。
“不敢?”官家猛地收起所有笑意,面罩寒霜,眼中厉芒闪烁,“朕看你们敢得很!一个个自诩清流,满口文武大防,视武臣如草芥!好啊,既是如此看不上朕的手笔,朕今日便成全你们!”
他目光扫过那些簌簌发抖的身影,声冷如殿外寒风:“凡今日在此质疑西门显谟功绩者,朕一律赐尔等一支精兵!也不要你们学他斩首百级辽骑,只需给朕提回三十颗辽寇头颅!如何?哪位爱卿愿为朕分忧,替国扬威?”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文臣们此刻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让他们去前线杀敌?无异于送死!
见阶下鸦雀无声,竟无一人敢应。
官家鼻翼翕张,喉间滚过一声冷哼,那目光掠过殿中诸臣:“传旨!!!
“擢——西门庆为朝请大夫、天章阁待制、京东东路团练使!”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三重惊雷,狠狠劈在满朝文武心头,直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激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骇哗然!
朝请大夫!
虽然只是正五品,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文官寄禄官阶!
一步生一步死!
生死一线,文武一线!
迈过去,便是脱胎换骨重塑金身!
这一步意味着大官人彻底洗脱了“武职”底色,从此名正言顺地跻身于文臣序列!
日后谁还敢拿他没有科举功名说事?
这道圣旨硬生生将他从“半文半武”的尴尬境地拔擢出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挤进了清流文臣的锦绣堆里!
有道是:
十年寒窗苦读,换不来一袭青衫!
三代簪缨累积,抵不过一句圣言!
在一道皇权意志面前,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科举正途,都脆弱得如同琉璃盏坠地,顷刻间粉碎成齑粉!
更别提紧随其后的——天章阁待制!
由那显谟阁,一步便跨过了两道清贵无比的门槛,竟入了天章阁!!
更令人瞠目的是,竟从那最低等的显谟阁直阁学士,连蹦带跳,踩过显谟阁直学士、天章阁直阁学士的头顶,如踏泥丸般,径直坐上了天章阁待制的金交椅!
这等清贵贴职,便是赏给那些个正四品的紫袍大员,也需经年累月的熬炼!
这不仅是品级的飙升,更是身份与清望的飞跃!何等尊贵荣耀!
反而最后这个济州府团练使荣誉性武职,在另外两项石破天惊的任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几乎无人关注。
殿中文武,无论派系,皆被这颠覆常理的擢升震得心神摇曳,久久不能回神。
从今往后,这满朝朱紫,怕不是要屏气凝神,恭恭敬敬改称西门显谟:“西门天章”了!
想那贾家数代心血,熬干骨血,只为剐掉祖传的“武皮”!
如今受尽清流白眼,冷衙闲差,子孙堕落,空悬一块“诗礼”遮羞布!
而大官人得了一纸圣旨,轻描淡写塑了文身,衬得贾家这些年悲壮挣扎,不过是垫了青云直上的一脚泥!
官家冷眼睨着阶下这群失魂落魄、噤若寒蝉的“股肱之臣”,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那梁师成尖着嗓子一声“退——朝——!”弓着腰,小碎步紧跟着那明黄的背影去了。
蔡太师面如古井无波。
旋即已率先离去,步履沉凝,不疾不徐地踱出了大殿,视满殿朱紫如无物。
高俅觑着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光影之外,这才敢悄悄抬袖,指尖微颤地揩去额角沁出的冰凉汗渍,心下兀自擂鼓:侥幸!亏得自家见机得早,死死攀住了太师这株参天大树,终是走得稳当!
童贯面上沉静如水,一言不发,转身便往外走。
王子腾心头一紧,脚下不敢迟滞,慌忙趋步跟上。
待行至远离人声的僻静甬道,童贯脚步微顿,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尖声道:“好险!若非咱家见风转舵得快,今日这场雷霆震怒,怕是我都要被卷进去!”
王子腾心头疑窦丛生,忍不住低声探问:“童枢密,官家方才提那句‘初登基’……其中莫非别有深意?”
童贯的眼风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化为耳语:
“官家初登大宝时,上有高太后垂帘,下有旧党文臣掣肘,如履薄冰,不得不隐忍蛰伏……直至太后宾天,方得乾坤独断。今日重提此等旧事,竟是为了那个骤贵的西门天章!这份回护之意,重逾泰山,分明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不识时务的!”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既如此看重,为何这次赏赐又似乎.....有所保留!”
王子腾心念电转,试探道:“莫非…是因为那西门天章走了太师的门路?”
“哼!”童贯鼻中一声短促的冷嗤,断然摇头,“若真是蔡老儿的门生,官家说不得顺水推舟成全了何执中那帮蠢货,何必如此大发脾气!”
他目光如锥,刺向身旁的王子腾:“你今日殿上应对,比那郑居中还差着火候!头一次回话尚算持重,第二次……哼,已是落了下乘,往后御前奏对,多学着点,多用点心思!”
王子腾背脊一凉,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是,下官愚钝,谨遵枢相教诲。”
另一边,何执中脸色铁青,袍袖带风,大步流星跨出殿门,一眼瞥见同样面沉如水的蔡攸,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其袖,急声道:“大郎!令尊方才……究竟是何盘算?老夫不信他太师也猜错了圣心!”
蔡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连连摆手,眼神闪烁:“何公何必为难于我?虽忝为人子,这些年下来,何曾真正窥得过他老人家的心思?半分也无!”
王黼觑准时机,紧赶几步凑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忧切与恭谨:“恩师息雷霆之怒!今日之事,虽有小挫,然则恩师已屹立于天下清流之首,振臂而呼,应者云集!”
“经此一役,天下士林谁不仰望恩师风骨?太师……哼,只怕也未必能安坐如磐石了!”
何执中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被这番“肺腑之言”稍稍冲散了些许,铁青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现出一丝扭曲的慰藉。
王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又换上惋惜痛心的神色,低叹道:“可恨学生位卑言轻,在那金銮殿上,竟不能为恩师仗义执言,分忧万一……”
何执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在王黼肩头重重一拍:“无妨。那翰林学士之位,原该是你的囊中之物,谁料蔡太师横加干预,硬生生塞了个郑居中上去……你且安心,沉住气!”
王黼连声称是,低下头来替何执中捋了捋下摆:“恩师,地上冰气未散,小心路滑!”
而郑居中独自一人缓步踱出那森严的大殿门槛。
脚下却未作丝毫停留,袍袖轻拂,径直转了个方向,身影匆匆,朝着郑皇后所居的柔仪殿方向迤逦而去。
郑居中依礼参拜完毕,垂首恭声道:“此番化险为夷,全仗娘娘提点得及时!若非娘娘……”
说着便将殿上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与官家雷霆之怒后的擢升,细细禀报了一遍。
御座之上的郑皇后,着一身正红蹙金凤纹宫装,那丰腴秾艳的体态,恰似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层叠花瓣饱蕴着蜜露,沉甸甸压弯了金枝。
她斜倚在填漆凤榻的软枕上,玉山倾卧,莹然生光,丰泽细腻,吹弹得破,此刻却紧紧蹙起了两道远山眉,将那春水般的眼波也凝成了冰潭。
郑居中心头一紧,觑着皇后神色,小心翼翼试探道:“娘娘……莫非此事,还有不妥之处?”
皇后并未立刻作答。
半晌,才听得她一声轻叹,那叹息声也带着一种慵懒与困惑:“这事儿……本宫也瞧不十分通透。若说官家当真看重这西门天章,今日这般擢升,看似煊赫,实则……又嫌低了些,不够痛快。”
“若说不看重,官家却又为他,不惜重提当年初登基时的旧事,字字句句,都带着火气!这般回护,又有些份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圣心幽微,怕是……只有那蔡元长老狐狸,方能揣摩一二了。”
郑居中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诧异:“娘娘的意思是……蔡太师今日竟是……故意附和何执中?”
郑皇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凌似的冷笑,让周遭暖阁生出一股寒意:
“你且记着,从今往后,离那何执中远些,莫沾他半分腥气!他在殿上说什么,你便寻个由头,唱唱反调便是。依本宫看…这何执中,怕是已被蔡元长要弃了!这宰相位置,怕是要换换人,你的机会——来了!”
郑居中瞬间被这泼天的狂喜冲得不知何物!
他眼前仿佛有无数金紫蟒袍在飞舞,那象征着宰辅权柄的玉笏,似乎已触手可及!
那张原本还算持重的脸上,此刻再也掩饰不住狂喜:
“臣……臣郑居中!叩谢娘娘天恩!娘娘深恩厚泽,臣万死难报!必当肝脑涂地,为娘娘分忧!”
“糊涂!”
一声清冷如冰刃断玉的呵斥,骤然劈开这狂热的气氛!
郑皇后凤目含霜:“是替官家分忧!替社稷分忧!”
郑居中浑身一激灵:“是是是!臣糊涂!臣失言!”
郑皇后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在空旷的暖阁里幽幽回荡:
“唉……本宫倒真宁愿你坐不上那个位置。”
“我们郑家……”
后面的话语,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戛然而止,只余下无尽的沉默。
而此时。
西门大官人带着平安、关胜,一路跨马加鞭,紧赶慢赶,早餐出发,总算在正午之际,望见了济州府那巍峨的城墙。
日色昏昏,惨白一片,悬在灰蒙蒙的天上,也撒不下几分暖意。
济州府一派异于寻常州的盛大景象。
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车马如龙,条通衢大道,更是各色绸缎彩楼扎得花团锦簇,
街角巷口,积雪堆成了小丘,被往来车马行人踩得污黑结实。
城垣之上,戍楼高耸,旌旗猎猎。守城的军士盔甲鲜明,在城垛间往来巡视,刀枪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冷光。
西门大官人骑在马上,关胜挎刀紧随其后。他本有些倦意,此刻被这济州府的盛大与喧嚣一冲,精神也为之一振。
不料,刚入城门口,左侧一个临门校场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精骑!
这些骑兵个个顶盔贯甲,战马雄骏,鞍辔鲜明,虽未擎旗,但那肃杀之气,凝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乌云,将城门内外原本喧嚣的气氛都压得沉静了几分。
大官人勒住马,眉头瞬间拧紧,心中惊疑不定:“这阵仗……济州府出了何等泼天大事?莫不是有强寇攻城?还是……”
他目光如电,急速扫过那森严的骑阵,越过攒动的人头,猛地定格在骑阵最前方——
那里立着一位身着华贵锦袍、头戴金冠的年轻贵公子,气度雍容,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十一弟”,当今圣上的第三子——郓王赵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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