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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30节

  及至次日,大官人神清气爽起身,正在用早膳,便有州衙小吏颠颠儿跑来禀报:济州府衙开堂会,请大人移步。

  大官人整肃官袍,踏入州府衙门。

  那通判周文渊早已候在阶下,觑见他身影,忙不迭地小跑迎上:“大人!您可来了!大人昨日吩咐采办的东西,下官一日一夜加班加点,已然齐备,稍后便着人抬到您院上去,包管妥帖!”

  大官人微微颔首,伸手在他肩头意味深长地拍了两下,笑道:

  “周通判有心了。你的心意,本官岂能不知?喏,本官也给你备下了一份‘心意’。”

  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卷宗,递了过去。

  周文渊心下一跳,双手捧过,急急展开。

  目光扫过那提刑司特制的公文笺纸,落在功劳叙录一行,只见自己名讳赫然在列,紧缀于大官人之后,虽居次席,却已是天大的体面!

  他眼眶一热,喉头滚动,声音都带了哽咽:

  “大人!大人之恩,天高地厚!下官…下官…”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要跪下行那大礼。

  膝盖将将触及冰冷的青砖地,忽闻堂外一声高亢唱喏,如同冷水泼头:

  “慕容大人到——!”

  周文渊浑身一激灵,那磕了一半的头硬生生顿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拎住后颈。

  他慌不迭地弹起身,手脚麻利地拍打官袍下摆,脸上感激涕零之色瞬间收敛,化作十足的恭敬,只压低嗓子飞快对大官人道:

  “大人恕罪!下官…下官这点孝心,容…容后再磕!这头…留着下回,定给大人磕个响的!此刻…此刻还请大人给下官留三分薄面…”

  大官人先是一愣,旋即被他这变脸如翻书、又极识时务的做派逗乐,不由莞尔:

  “哈哈!好个周大人!本官往日竟未发觉,你倒是个妙人儿!”

  周文渊见大官人未恼,心下稍安,脸上堆起一丝混杂着谄媚与自嘲的苦笑,趁着慕容彦达尚未进门的间隙,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取笑了。这‘官’字儿,可不就是——‘人’戴着一顶帽子,‘头’得时刻低着,两条‘腿’曲着,这上头压着帽子,下头跪着腿子,中间缩着脖子,可不就是‘官’么?”

  大官人听罢,初时只觉荒谬,待要发笑,可细一咂摸那官字,只听过两张口的说法,这“戴帽、低头、跪腿”的拆解,还真比时常听的两张口更贴切!

  再一想这官场百态,看着周文渊那张陪笑的脸,竖起大拇指:“周通判着实伶俐...对了,我问你要一人,那朱仝都头,调到我提刑司如何?”

  周文渊笑道:“这等小事,大人也用吩咐....”

  正说话间,济州府一众文武纷纷上堂来和大官人周通判行礼站好。

  只听堂外环佩轻响,甲胄铿锵,慕容彦达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位顶盔贯甲的将军,个个神情肃杀,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

  慕容彦达未语先笑,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志得意满:

  “二位大人!天大的喜讯!曹州之围已解!我军斩获敌寇首级三千余颗,贼巢尽扫!曹州府城,重归王化矣!”

  堂上众僚属闻言,顿时一片嗡嗡的赞叹恭贺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恭喜慕容安抚使大人!此乃济州之福,朝廷之幸!大人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真乃社稷栋梁!”

  心中却是一声冷笑:好个“斩首三千余颗”!

  那公孙胜早就探得明白,曹州那伙强人,裹挟着劫掠来的金银财帛,如同过境的蝗虫,早几日便绕过济州,北上投奔那张万仙去了,哪还留下这许多脑袋等着你去砍?

  这三千颗首级…怕不是有大半是那曹州左近枉死的流民、甚至战殁官兵的尸首,一股脑儿充了数,才堆出这“大捷”来!

  那边周文渊满脸堆欢,一揖到地,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亲热:

  “慕容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大人威名,必将彪炳史册!”

  一时间,堂上这两位,一人身后隐隐站着东宫太子,一人背后靠着慕容贵妃,各自心照不宣,却是互捧互抬,好一派“将相和”的融融景象。

  恰在此时,堂下脚步匆匆,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一身风尘仆仆的皂隶服色,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两只耳朵还抱着绸布。

  他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疲惫:

  “禀…禀诸位大人!天大的喜事!叛贼宋江…抓住了!”

  “什么?!”周文渊霍然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说!如何抓住的?!”

  何涛喘了口气,急声道:“回大人!那宋江胆大包天,竟偷偷潜回郓城县宋家庄,探望他那老父宋太公!小的早就埋伏在宋家庄左近不少精干人手,趁其不备,一举成擒!特遣快马飞报!”

  “好!好!好!”周文渊喜得连拍大腿,“这贼厮竟敢里应外合劫囚,速速将那宋江押解来济州府!本官要亲自审问此獠!”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何涛领命欲走。

  “且慢!”周文渊猛地想起前番被劫囚车的伤心事,心头一凛,忙喝住何涛,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一副凝重神色,“那宋江乃梁山贼酋,党羽众多,诡计多端!上次押运便出了天大的纰漏…此番押解,非同小可!务须加派得力人手,严防死守,万不可再出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最终落在慕容彦达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恳求的笑容,“慕容大人…您看…下官衙门里人手单薄,上次追缉晁盖多有折损…能否…能否借您麾下虎贲精兵一用?押解此等巨寇,非虎狼之士不可胜任啊!”

  慕容彦达正沉浸在“大捷”的喜悦和众人的恭维中,闻言捋须大笑,显得豪气干云:

  “哈哈哈!周通判何须见外!此乃为国除害,小事一桩!本官麾下儿郎,任凭差遣!”

  他目光扫向身后四将,“尔等谁愿走这一遭?将那宋江押来济州?”

  话音未落,只见慕容彦达身后,一位年轻将军应声而出。

  此人生得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齿白唇红,腰细膀阔,一身银鳞甲衬着大红锦袍,英姿勃发,他抱拳躬身,声音清越:

  “末将花荣,愿往!”

  慕容彦达满意地点点头,向周文渊介绍道:

  “周通判,这位便是清风寨副知寨花荣将军!一手神射,百步穿杨,贯虱之心,穿杨之技,当世罕有!乃是我那妻弟极力举荐的将才,被本官调来随本官剿匪!有花将军亲自押解,管教那宋江插翅难飞!”

  周文渊一听是这等少年英雄,又是慕容彦达亲信,更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

  “哎呀呀!原来是花荣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有劳将军虎威!下官在此先行谢过!慕容大人恩德,下官铭记五内!”他那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

  大官人冷眼瞧着周文渊对慕容彦达和花荣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摇了摇头。

  自己倘若没记错的话,这花荣和宋江可是过命交情。

  这个周文渊,真真是‘闭眼跳悬崖——找死也不挑地方’!

  这宋江本是插翅难逃的死局,经这一安排,又要给劫囚逃走了!

  他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不再看堂上那几副各怀鬼胎的面孔,转身下了公堂。

  州府衙门外,朔风卷着残雪,寒意刺骨。

  却见亲随平安、大将关胜、美髯公朱仝早已侍立在侧。更有一道灼灼目光投来,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依旧是裹着那件猩红毡斗篷,镶着雪白的风毛滚边,衬得一张鹅蛋脸略显疲惫,偏生那一对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望向大官人,却似春水初融,情丝缠绕,欲语还休。

  大官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一股女子幽兰体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媚的脸上打了个转,温言道:“三娘,此番奔波,着实辛苦了!”

  扈三娘樱唇微启,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不辛苦!能为大人分忧,三娘心甘情愿!”

  “胡说!”大官人眉头微蹙,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怜惜,“这冰天雪地,长途跋涉,风刀霜剑,岂有不辛苦之理?”

  此关心言论一出,扈三娘那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艳若三月桃花。

  她慌忙垂下螓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眼波流转间,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慌乱,下意识地左右偷觑。

  只见那关胜和朱仝更是退开了好几步远,正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研究那上面残留的冰挂。

  唯有那贴身小厮平安,却像个没眼力见的木头桩子,杵在两人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大官人,又瞅瞅羞红了脸的扈三娘。

  大官人瞥了平安一眼,心中暗骂,这憨货不比玳安。

  玳安常年蹲门口,早就习惯成自然的避开,这平安跟着自己倒是少一些,此刻却也懒得和这厮计较,朗声对众人道:

  “走吧,此地事毕,咱们打道回府!关胜!”

  关胜抱拳应声:“在!”

  “着你实授清河县军卫巡检,兼领提刑司巡捕提控一职!”

  关胜沉声:“是!”

  大官人又道:“朱仝!”

  朱仝抱拳应声:“在!”

  “擢升你为提刑司缉捕指挥!!你二人莫要心急,跟着我自有高升之日!”

  俩人齐声道:“是!必不负大人提携之恩!!”

  大官人又道:”你们几个回那别院等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另一处方向,“我还要去寻我那十一弟,道个别,随后便回,一同启程!”

  策马来到城东那处清幽别院。门前侍卫认得是他,慌忙行礼。

  “你家公子可在?”大官人勒住缰绳问道。

  侍卫躬身回禀:“回大官人,公子爷一早就往贡院去了,今明两日正是解试之期。”

  大官人点点头,又问:“那…小姐呢?可在院中?”

  侍卫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尴尬,左右张望一番,才凑近马前,压低声音道:

  “官人有所不知…小姐她…唉!昨日一大早,趁公子爷温书不备,又换了小厮衣裳,不知溜到哪里野去了!直到宵禁鼓响才回来…”

  “公子爷气得脸色铁青,摔了茶盏,今早硬是命婆子们把小姐锁在了西厢暖阁里,门上落了铜锁,窗户也用木条钉死了一扇…说是…说是要她好好‘静心思过’!”

  大官人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叹一声,只得对侍卫道:

  “罢了。待你家公子考毕回来,只说我来过,已回转清河了,祝他高中解元。”

  侍卫连声称是。

  大官人拨转马头,回到自家暂居的别院。

  只见门前已停着几辆大车,沉甸甸的,正是那周文渊孝敬的几箱雪花纹银,已然装车完毕。

  车旁竟还站着一队数十个济州府的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说是要护送大人回清河。

  大官人哑然一笑,想是那周通判被劫怕了,生怕这最后一点“血本”再出差池,这‘赃物’要是再被劫了,他这官真真是做到头了。

  大官人不再耽搁,唤上众人一行人簇拥着几辆银车,出了济州城南门。

  南门前几日还只是零星散落的流民营地,如今竟如滚雪球般蔓延开来,黑压压一片,怕不下四五千之众!

  破败的窝棚连成一片衰败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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