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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36节

  那祝家庄庄主祝朝奉,面上堆起诧异,假意拱了拱手,那声音拖得又慢又粘:“哦?原来李家庄的杜大主管也失陷在那游家庄了?”

  他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如此说来,我就越发纳罕了。扈庄主,论身手,你绝不是我祝家庄栾教师的对手!论精明,杜大主管也是拔尖儿的人物。怎地偏偏就扈庄主全须全尾、体体面面地回来了?”

  “扈庄主,这其中的关节,倒要请你细细分说分说,也好教我们这些人,做个明白鬼!”

  话音未落,扈太公身后闪出一人,正是扈庄主扈成。

  扈成当下冷笑一声:“哼!两位庄主唱得好一出双簧!前脚赶后脚,锣鼓点敲得这般齐整,怕是早就商量妥当,专程来我扈家庄兴师问罪的罢?何必遮遮掩掩!”

  “我扈家庄行事,向来是明堂正道,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有何不敢言?那游家庄之事,且听我道来!”

  扈成也不看祝、李二人脸色,竹筒倒豆子般,将那日游家庄耶律大石如何设伏,官府如何介入,自己如何侥幸脱身等情由,一五一十说了个分明。

  扈成说罢,厅堂一时静极。

  李应眉头紧锁,捻着颔下几根稀须,沉吟不语,目光闪烁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祝朝奉却是一声短促的“嘿”,从鼻腔里哼出来:“好一篇锦绣文章!只可惜,红口白牙,尽是你扈家庄的一面之词!空口无凭,可有人证物证?再者——”

  他猛地拔高声音,“那官府既是张网拿人,为何独独对你扈家庄网开一面?放你父子归家吃团圆饭,倒把祝家的栾教师爷、李家庄的大主管,死死扣在牢里不见天日!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他身后横眉立目的庄客,立时鼓噪起来,刀枪碰得叮当乱响,一片“休要欺人太甚”、“其中定有蹊跷”、“先问过俺们外头几千条刀枪”的呼喝。

  扈太公被逼得面皮紫胀,胡须乱颤:“祝朝奉!你待怎样?不如直说!”

  祝朝奉笑道:“扈老哥!小弟所求,其实也简单。三条路,任扈老哥拣选。”

  “其一么,烦请老哥哥拿出真凭实据,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为何独放你扈家?也好堵住悠悠众口,解了我与李大哥的心头之惑。若是这条难办…”

  “那也好办!前番小弟腆着脸提的那门亲事,只要你我两家,亲上加亲,结个通家之好,那可不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哥哥嘴里吐出来的,那必然是金口玉言!小弟我自然是…打心眼里信到脚底板!莫说游家庄这点子腌臜事,便是天塌下来个窟窿,我祝家庄也必定顶在你扈家庄前头!老哥哥,你琢磨琢磨…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买卖?”

  “倘若还不愿意,这第三条道么,也省事,”他眼皮一翻,精光四射,“你扈家庄靠着西河沿儿那片林场,爽利些,划拉给我与李庄主做个添头儿……”

  那扈三娘早听出祝朝奉话里藏着的腌臜心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柳眉倒竖,排众而出,一声娇叱:

  “好个‘亲上加亲’!祝庄主,绕了这半日花花肠子,原来还是惦记着我扈家那片生金的林场!亏你口口声声说三个庄子数十年的情谊!真真是卖肉的贴金箔——装甚么慈悲菩萨!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杏眼圆睁,直刺祝朝奉嘴角噙着一丝极冷的讥诮,“只可惜,今日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是白费心机!”

  祝朝奉被这突如其来的抢白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那点假惺惺的亲热瞬间褪尽,冷笑道:

  “你这丫头倒是好利的口!白费心机?哼哼!你扈家庄满打满算,不过千把号人马!我祝家庄与李家庄联手,数倍于你!三庄数十年的交情,莫非要因你扈家这点不清不楚的勾当,毁于一旦?那可就休怪我等不顾念旧情了!”

  他语带威胁,目光阴鸷地扫过扈家众人。

  扈三娘闻言,非但无半分惧色,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又脆又亮,方才还煞气凛凛的一张俏脸,此刻竟如春棠醉日,百媚横生!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直看得对面一众凶神恶煞的庄客都眼直心荡,愣在当场。

  扈三娘笑脸一收,冷嘲道:“好大的威风!好煞的杀气!数倍人马?听着是唬人哩!就怕借你们十个狗胆,也不敢动我扈家庄半根草!信还是不信?”

  祝朝奉冷声说道:“扈老哥,你女儿说话可当真,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我们撕破脸了?”

  扈太公虽说是老来才得了一对儿女,之后久不管庄务,庄上大小事务都交给他们,可自家女儿的脾性她也了解,绝不是如此鲁莽之人,沉声说道:“我扈家庄,向来与人为善,不愿翻脸。可也不是任人揉捏踩踏,欺上门来还要赔笑脸的!”

  “好!好的很!”祝朝奉眼中凶光毕露,手指戟指着扈家父女,“好好好!既如此,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今日便叫你扈家庄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扈三娘陡然一声断喝,杏眼圆睁,寒光四射,“见识你们如何狗胆包天,攻打朝廷命官亲署、朱砂钤印治下的保甲团练?”

  话音未落,她手腕灵巧地一翻,竟从窄窄的袖管中,“唰啦”一声抽出一卷物事!

  众人目光如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物上——赫然是一卷黄绫裱背、灿然生光,上头一方鲜红刺目的朱砂大印,如同血染的一般!

  那官气森森的卷宗一现,压得整个大厅气势汹汹的江湖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将文书正面对着祝、李二人,声音清越,一字一句:

  “祝庄主!李庄主!二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众人齐齐望了过去只见上头写着:

  京东东路提刑按察使司札付

  为札付事:

  据济州府申,京东路以北张万仙逆反,又有梁山泊贼寇日炽,侵扰州县,劫掠村坊。

  本路提点刑狱司,职在刑名、监察,兼领一路贼盗、保甲、巡防事宜。今值非常,仰承朝廷敕旨及枢密院札子,许以便宜行事,团结乡勇,绥靖地方。

  札到:

  着令扈家庄,即日为始,充为京东路提点刑狱司属下“本路点检、团结保甲”之倡施行所在。

  扈家庄庄主扈太公,督率本庄户丁人等,一体点检丁壮,编立保伍,团结保甲。务要器械精利,操演勤谨,申严号令,昼夜巡防。但有盗贼生发,火速并力擒剿,以靖闾阎。

  仍权委:

  该庄少庄主扈成,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司外差遣押司。给以临事之权,俾其总辖、提举、管勾本庄及左近保甲团结一应事宜,并听候本司调遣,协同防剿贼寇。

  所有应行事宜,尔等务须实心办理。倘有成效,另行叙录;若仍前懈弛,定行究治不贷!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扈家庄扈太公、扈成准此。

  大宋政和年。

  钤盖“京东东路提刑西门司印”朱红大印一方

  厅堂死寂!

  方才还鼓噪喧嚣的祝家庄庄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那卷黄绫朱印的文书,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祝朝奉脸上的凶横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方刺目的朱红大印,豆大的汗珠从额角鬓边涔涔而下,砸在光亮的缎面袍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身躯微微颤抖,方才指点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他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那无形的官威扼住了咽喉。

  李应亦是面色剧变!

  他号称“扑天雕”,本是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强,此刻却也是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权委押司”四个字,又扫过那方代表京东东路最高刑狱、治安大权的朱印,心中翻江倒海!

  这已不是简单的乡绅纠纷,扈家父子头上,赫然罩上了官身!

  尤其是扈成这“押司”名头,虽非朝廷正式命官,却是实打实的吏职,有了“径禀本司”之权,更掌了编练保甲、协理地方治安之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扈家庄的刀把子,背后站着的是京东提刑司!攻打扈家庄?那与扯旗造反何异!

  厅堂内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那卷黄绫文书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也将祝朝奉的惨白和李应的铁青映照得如同鬼魅。

  方才还剑拔弩张、欲要生吞活剥扈家的气势,此刻被这一纸官文彻底冻结、碾碎!

  空气里弥漫着震惊、恐惧和一种被权力玩弄于股掌的荒谬感。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上,以及手持文书、傲然而立、如同身披无形官袍的扈三娘身上。

  任你江湖手段高,难敌官印一方销。

  那一纸黄绫,此刻比万钧刀斧,更令人胆寒!

  那扈太公,方才还气得胡须乱颤,此刻恨不得立时抢过来,凑到灯下,将那朱砂印鉴、字字句句都嚼碎了吞进肚里,好辨个真伪虚实!

  娘欸!活到自己这把年纪了,竟然也是个大小半个官身了?

  可他身为老庄主,更要死命端住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子!

  只得硬生生压下肚子里的惊涛骇浪,梗着脖子,强挺起腰板,捻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硬生生挤出一副“洞若观火、了然于胸”的云淡风轻模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到底泄露了几分急切。

  站在侧前方的扈成,位置却是正好!

  他那眼角的余光,如同生了钩子,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卷黄绫上飞快地扫掠。

  当“该庄少庄主扈成,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司额外差遣押司。”那几个墨色饱满、筋骨铮铮的字眼,烫进他眼底时,一股狂喜的洪流猛地冲上顶门心!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胸膛里一颗心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我!是!官!了!”这无声的呐喊在他嗓子眼里打滚,憋得他一张面皮紫涨,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跳将起来,把那文书抢在怀里揉搓个够!

  纵只是个不入流的“吏”,那也是鲤鱼跳进了官家门槛,沾着了官气儿,恍若那尾巴一甩,便真个跃过了龙门!

  他偷眼觑着祝朝奉和李应那副震惊的尊容,再看庄客敬畏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权势热流,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喝了十斤陈年花雕还要醉人!

  就在这满堂死寂、心思各异之际,扈三娘清冷响起:“怎么?二位大庄主瞧也瞧了,莫非…还要扯旗造反不成?”

  她玉手稳稳托着那卷黄绫,杏目含威,扫过祝、李二人!

  李应被这“造反”二字激得浑身一激灵!

  他号称“扑天雕”,随时桀骜人物,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脑子比胆子更桀骜。

  此刻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那层铁青瞬间褪去,硬是挤出一丝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对着扈太公和扈三娘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前所未有的低:“言重了!言重了!李某…李某岂敢!今日…今日实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扈老庄主,三姑娘,还有…扈...押司!”

  他特意朝着扈成拱了拱手,扈成只觉得一股热气又冲上脸来,胸膛挺得更高了。

  “李某莽撞,多有得罪!改日…改日定当备下厚礼,登门赔罪!从今往后,李家庄与扈家庄,自当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李某…李某先行告退!告辞!告辞!”

  说罢,他也顾不得旁边的祝朝奉,如同身后有鬼撵着,带着几个随从,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祝朝奉眼睁睁看着李应溜之大吉,气得三尸神暴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好得很!扈家…真是好手段!攀上了高枝儿!”

  他猛地一甩袖子也是干脆:“既如此…哼!我等…走便是!”说罢,也再不多言,带着他那群早已蔫头耷脑、刀枪都似乎垂落三分的庄客涌出了扈家庄大门。

  厅堂之内,瞬间只剩下扈家众人。

  那紧绷欲裂的空气,倏然泄去。

  一场预谋许久,灭庄的泼天祸事,竟被这一纸轻飘飘的黄绫,消弭于无形。

  正所谓:江湖夜雨十年血,不敌衙堂一滴墨!

  权势二字,恐怖如斯!

  那扈成,眼珠子都快黏在妹妹手里那卷黄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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