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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40节

  夏提刑见他点头,立刻截断他任何可能再说出“苗青”的机会,厉声道:“好!苦主指认,铁证如山!尔等凶徒,死到临头还敢抵赖?来呀!大刑伺候!夹棍伺候!”

  不由分说,那碗口粗的夹棍已套上了陈三、翁八的小腿。公人得了眼色,两边用力猛地一收!

  “嘎嘣!”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呃——啊——!”两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爆发,又戛然而止!

  剧痛之下,二人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

  那小腿骨,竟生生被夹断了!先前还能模糊喊几声“冤枉”,此刻只剩下濒死的抽搐和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安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还未回过神来。

  夏提刑已是抓起朱笔,刷刷点点,口中朗声宣判:“凶犯陈三、翁八,谋财害命,沉尸灭迹,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依律,判斩立决!秋后处斩!一应卷宗,速速上报刑部、都察院核审!”说罢,将判词掷于堂下。

  来保在人群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凛:“好个夏提刑!这手段,真真是杀人不见血!办得‘干净利落’了。”

  他悄悄挤出人群,身影消失在衙门口喧闹的街市中,急着回府复命去了。

  堂上,只剩下两个瘫软如泥、口不能言、腿骨寸断的“凶犯”,在血泊中微微抽搐。

  安童兀自呆立,茫然无措。

  夏提刑已然拂袖退堂,那身崭新的五品补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刺眼得紧。

  西门大宅。

  来保回来后,垂手立着,将那公堂上如何掌嘴、如何夹棍、如何血溅当场、夏提刑如何雷厉风行判了斩刑,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末了,他咂咂嘴,低声道:

  “大爹,那夏提刑……下手忒也狠辣了些,小的在底下瞧着,都觉得瘆得慌,腿肚子直转筋。”

  大官人听罢冷笑:“你懂什么?夏延龄这老狐狸,能在这提刑所的位置上盘踞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他这一套,才真真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本事!手段毒辣?不毒辣,如何镇得住那些刁民?如何压得下这滔天的干系?”

  来保听得有些懵懂,凑近一步,低声探问道:“大爹,听您这么一说……这里头,莫非还有甚做官的诀窍门道?”

  大官人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斜睨着来保:“做官诀窍?门道?哼,说穿了也简单。我问你——”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着,“那陈三、翁八,动手杀没杀苗天秀?安童是不是被他们打落水的?”

  来保一愣,回想公堂上安童的指认和夏提刑的断喝,迟疑道:“这……按安童所认,陈三推人下水,翁八打落安童,这……杀人之事,算是……部分事实?”

  “部分事实?”大官人淡淡说道,“部分事实就不是事实?”

  来保点头称是。

  大官人冷笑:“这便是为官为吏的第一等要诀!你只需揪住你想要的那‘部分事实’,把它钉死了,坐实了!至于旁的枝节,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紧的是,咬死你的部分事实,便已然达成目的!”

  他顿了顿,欣赏着来保似懂非懂又略带惊惧的表情,继续点拨道:

  “你看夏提刑,手段何等老辣?第一步,先把那两个犯人的嘴打烂,叫他们有冤说不出!”

  “第二步,用那血淋淋的场面和官威,吓住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厮安童,让他不敢节外生枝,只敢顺着问话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那第三个人——苗青——的名字,在公堂上出现,紧紧咬住这自己需要的‘部分事实’决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扯出其他苗头!”

  “快刀斩乱麻,趁着犯人开不了口,证人不敢多言,立刻用刑定罪,草草结案上报!上头只看卷宗,卷宗里只有‘陈三、翁八谋财害命,铁证如山’,有苦主,有人证,有罪犯,大家都好!谁还管那‘部分事实’之外,藏着多少腌臜?”

  来保听得脊背发凉,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苦笑着摇摇头,叹道:“我的亲爹!听您这么掰开了揉碎了讲,小的……小的这脑子算是明白了,可这颗心……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了!这……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是……”他终究不敢说出那“栽赃陷害”四个字。

  “哼!”大官人冷哼一声,眼光如刀子般在来保脸上刮过,“做官?那是要命里带煞,心肠够硬!你么……也就配跑跑腿,办办差事。”

  他话锋一转:“你去,把那安童给我带来!”

  来保也不敢问为什么,连忙躬身应道:“是!大爹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说罢,不敢再多停留半刻,匆匆退出了暖阁。

  来保才走不久。

  玳安一阵风卷进厅来,脸上跑得油汗津津,喘着粗气报道:“大爹!大内又有公公传旨来了!”

  大官人一怔,眉头微蹙,心下诧异,却不敢怠慢。

  霍然起身吩咐:“摆香案!开中门迎接!”

  一时间,西门府里又是一阵忙乱。香炉、香案、蒲团顷刻备齐。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疾步迎出仪门。只见那熟悉的公公,身着内使团领衫,面皮白净,带着几个小黄门,已然笑吟吟地站在院中了,见这阵仗,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拿拂尘虚虚一点,尖着嗓子道:

  “西门天章大人,快省了这些虚礼罢!这回不是那等惊天动地的旨意,是吏部行文,万岁爷亲点的上任谕!”

  大官人笑道:“公公辛苦!”

  那公公清了清喉咙,展开一卷黄绫文书,吊着嗓子宣道:“传旨!着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

  他略顿一顿,才接着念,“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尔火速南下扬州府,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一干人等协办!钦此!”

  “什么?!”

  大官人正垂手听着,猛听得“林如海暴毙”五字,浑身一震,心头翻江倒海,虽然林如海的结局自己已然知道,可前番一别,他眉宇间有忧色,身子骨瞧着却十分硬朗,怎地就……‘暴毙’?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如海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还有临别时那几句语焉不详的托付,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这哪里是病死?分明透着大大的蹊跷!

  大官人兀自发怔,脸色阴晴不定。那公公见他呆立不动,便轻轻咳了一声,拂尘梢儿在他袖口上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提醒道:“西门——天章——大人?该接旨谢恩了呀!”

  这一声“西门天章大人”才将大官人从惊疑中唤醒。

  他猛地回神接下旨意,转头便吩咐玳安:“快!取礼来,给公公并各位上差买杯茶吃,路上驱驱寒气!”

  话说完眼睛深处,却幽深起来。

  忽然想到。

  林如海给自己留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的这个时候打开看看。

第347章 东京有点热

  京城第一楼:樊楼

  

  

  大官人接了圣旨在手,对那内官只道一声:“失陪,按圣旨紧要公务处理!”话音未落,早已旋身。

  现在如此地位,那公公哪里还敢有半句言语?便是玳安捧了白花花一包银子近前,公公也眼珠子乱滚,双手缩在袖里,死也不敢去接。

  大官人此刻心焦如焚,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三步并作两步,撞入书房。但见他一把抄起林如海留下的那封书子,“嗤啦”一声,撕开了封皮。

  抖开信笺,就着亮处细细端详。看了半日,只见他两道浓眉渐渐锁在一处,拧成了疙瘩。

  末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来,一声叹息。

  而此时。

  大年初五,也正是东京城里“破五”的日子。

  这汴梁城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冲决了所有矜持,显出它泼天也似的富贵与喧嚣来。

  王三官领着三十骑精悍亲随,走出京中驿站,于汴河畔的虹桥之上。

  脚下汴河,冰凌初破,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汩汩流淌。

  河面上,大小舟船如过江之鲫,首尾相衔,几乎塞断了河道。粮船、漕船、客舟、画舫,挤挤挨挨。

  船夫们穿着新浆洗过的厚袄,撑着长篙,在狭窄的水道里吆喝穿梭,粗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船板碰撞的“砰砰”闷响,与两岸鼎沸的人声搅作一团。

  “小招宣,这……这确实比咱清河县还要热闹的多!”紧贴王三官马侧的精瘦汉子张大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操着浓重的京东口音惊叹。

  他身后的团练少壮,毕竟年纪小,大多是第一次来京城,虽竭力保持着行伍的肃整,但那骨碌碌四下乱转的眼珠,紧抿着却忍不住抽动的嘴角,都泄露了内心的震撼。

  “最热闹的地方一般无二,只是咱们清河只有是狮子街和左近几条街道能比,而这京城四处都是热闹。”王三官笑道,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来这里荒唐了,也不知道那些狐朋狗友如何了。

  众人的少年心性也被这泼天的繁华激得微微发热,目光所及,是御街两旁连绵不绝、彩楼欢门鳞次栉比的店铺。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簇新的桃符,悬挂着大红灯笼。

  初五“送穷”、“迎财神”,更是热闹非凡。

  伙计们穿着新衣,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将成串的鞭炮挑得老长,“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

  掌柜的满面红光,捧着簸箕,将大把的铜钱、彩线缠裹的“利市果子”撒向门前拥挤的人潮,引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争抢。

  “开市大吉——!财源广进——!”

  “破五送穷,开门纳福——!”

  街道上各色人等,全在这一日涌上了街面。

  穿着崭新绸缎棉袍的富商大贾,携着家眷,仆从簇拥,慢悠悠踱着方步;

  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滴酥水晶鲙——热腾腾的软羊包子——刚出锅的焦酸馅——”;

  耍百戏的艺人圈出一块空地,吞刀的、吐火的、顶竿的、使傀儡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抛进场中;

  更有那等“关扑”博戏的摊子,用铜钱掷骰子赌些小玩意儿、吃食,围着一群红了眼的闲汉泼皮,大呼小叫,声震屋瓦。

  王三官带着众人过街角,来到御街中段,更是繁华到了极致。州桥夜市一带,各色摊棚连绵不绝,售卖着时新的花果、冠梳、珠翠、头面、靴鞋、玩好、绣作、领抹、彩帛、书画、珍玩……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诸位兄弟,樊楼到了,这便是东京第一楼!”王三官笑道:“我义父早就交代,你们三十人是最早跟着他的,又是北闯边陲买马的老人,今日吃喝,都算在我义父头上,大伙千万不要给我义父省钱!!”

  “多谢大官人!!”“愿为大官人效死!”众人欣喜轰然大诺,引得四周目光不断。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那樊楼,五座三层主楼相连,飞檐斗拱,彩绘辉煌,在初五的阳光下更显金碧耀眼。

  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今日“破五开市”,樊楼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巨大的彩绸从楼顶垂下,写着“财神驾到,福满乾坤”、“开市大吉,酒肴半价”。

  几十个穿着崭新青色号衣的伙计,端着巨大的托盘,上面堆着小山般金黄油亮的“油炸鬼”(类似油条,象征吃掉“穷鬼”),正高声吆喝着免费派送,引得人群疯抢。

  楼门口,几个浓妆艳抹的姐儿披着大红斗篷,捧着盛满金箔纸屑的笸箩,见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门,便娇笑着将金箔纸屑撒向客人头顶,口称:“财神爷撒金,贵人步步高升!”一片喧闹奢靡之气。

  王三官带着身后的团练少壮们迈进樊楼。

  三十人未曾带便服,都是穿着皮甲,甲叶轻碰,肃杀之气虽被周遭的喧闹冲淡了些许,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依旧让挤在楼前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窄道。

  伙计眼尖,见王三官气度不凡,又有精兵随从,哪敢怠慢?忙不迭分开人群,堆着十二分的谄笑迎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财神爷爷!您老可算驾临了!快请快请!这满楼的富贵气,都等着沾您老的福分呐!”伙计的声音又尖又亮,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去哪栋几层?”

  这话问得刁钻,内里藏着樊楼看人下菜碟的门道!

  你若是个雏儿,面生露怯,答不上来,伙计那副笑脸底下,立时就能掂量出你的斤两。

  若是选错了楼和楼层,那也是新手,自然也得解释,省得莽夫冲撞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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