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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73节

  厅内宽敞轩朗,明烛高烧,竟满满当当坐了不下十数位文士!随着他的到来,原本的谈笑风生骤然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纯粹的好奇探究,有矜持的审视打量,有刻意的疏离淡漠,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憎恶,如同冰冷的芒刺扎来。

  吕颐浩见状,朗笑一声打破沉寂,起身相迎:“大人可算到了!”他引着大官人走向主位旁几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郑重介绍道:

  “大人,我来引见。这位——”他指向首位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的老者,“乃是词坛泰斗,前徽猷阁待制,周邦彦周美成先生。”

  大官人心下一凛,此公大名如雷贯耳!他不敢怠慢,依足礼数深深一揖:“久仰清真居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周邦彦只微微颔首,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阅尽沧桑的审视,笑道:“西门天章大人,客气了。”

  吕颐浩又引向旁边一位身着半旧葛袍、身形瘦削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这位是贺铸贺方回先生,词风豪纵,人称‘贺鬼头’,乃是我扬州文林耆宿。”

  贺铸一双锐目如电,毫不避讳地直视大官人,抱拳还礼,声若洪钟:“山野老朽,当不得大人如此礼数。”

  “这位,”吕颐浩最后指向另一位面容慈和、眼神温润却隐含睿智的老者,“乃是精研医道、著述等身的朱肱朱翼中先生,其《南阳活人书》泽被杏林。”

  朱肱笑容和煦,拱手道:“老朽痴长几岁,见过大官人。”他目光在大官人脸上略一停留,带着医者特有的细致观察。

  这三位老者,周邦彦清贵超然,贺铸豪放不羁,朱肱温润睿智,虽神态各异,却皆是文苑宗师、一方耆老,代表了扬州乃至江南士林最深厚的底蕴与声望。

  大官人的目光在三位老者身上扫过,当落到面容慈和、眼神睿智的朱肱身上时,心中蓦然一动。

  他对着朱肱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探询与郑重:“朱先生悬壶济世,医术通神。晚生冒昧,敢问先生…可曾知有无一众毒....?”

  他问得含蓄,但厅中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便明白这位西门天章大人是在旁敲侧击林如海的死因。

  不等朱肱回答,一旁的吕颐浩已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接口道:“西门大人,此事倒不必再问翼中先生了。实不相瞒,当日林大人身故,府衙延请的几位查验遗体的杏林圣手里,朱翼中先生便是首屈一指的主验之人。”

  朱肱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奈与难以释怀。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朱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缓缓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医者面对未知病痛的无力感,“老夫……惭愧无地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探花公的遗体,老夫与几位同僚反复查验,周身无伤、无淤、无痕,面色虽显苍白,却并非中毒常见的青黑、紫绀或肿胀之象。”

  朱肱抬起头继续惭愧说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自问于毒物一道也非全然无知。寻常砒霜、鸩毒、钩吻乃至乌头、马钱子等烈性之毒,其症状体征,皆有脉络可循。然林探花之情形……干净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令人束手无策!老夫穷尽所知,竟……竟丝毫寻不出中毒的实证与迹象!”

  大官人笑道:“朱老,吾辈生于天地之间,穷其一生,孜孜以求者,无非是‘知’之一字。实乃这天地之间,尚有无穷之‘未知’,凌驾于吾辈有限之‘已知’之上!愈是探索,愈是求知,便愈是惊觉自身之渺小,如尘埃之于宇宙,如朝露之于长河。朱老又何必感怀惭愧!”

  画舫内,落针可闻。

  大官人一番话让众人心升感叹:“这位西门大人一番话已竟有几分老庄玄思的意味!真是商贾出身?”

  却有一人说道:“西门大人此言虽豁达,然若仅止步于对浩瀚未知的敬畏与慨叹,而忘却了格物致知乃是明德止善之阶梯,忘却了即物穷理以正心诚意、恐有舍本逐末,堕入空谈玄虚之嫌!敬畏未知可解,唯有用敬持心,以格物之功,不懈求索,方是尽性知命之正途!”

  大官人眉头一皱,哪个憨货,谁有空和腻辩些莫名其妙的的东西。

  正说话间,只听得环佩叮咚,一阵香风裹着脂粉甜腻气,打院门外直扑进来。灯笼昏光下,当先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裹在一身水红色杭绸衫裙里,正是这扬州城里艳名远播的行首——楚云。

  先前离得远望去只道是绝色,如今大官人离得最近。

  这楚云,生得真个是一团粉腻酥融,两弯柳叶吊梢眉下,一双桃花眼儿水汪汪的,顾盼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她身段儿被那紧束的抹胸勒得鼓蓬蓬、颤巍巍上下不停,偏生腰肢又细得盈盈一握,那丰臀圆润饱满,随着莲步轻移也是当仁不让,和上头的雪腻保持一致的动弹。

  一张樱桃檀口,唇瓣儿饱满鲜润,微微上翘,款款走近,待到近前,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个万福,那俯身行礼的当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腻白如脂的颈窝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酥软,在昏黄灯光下,大官人这唯一的视野下白得晃眼。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抱着琵琶、捧着笙箫的伶人丫头,也都是粉面油头,体态风骚,但站在楚云身边,便如萤火之于明月,黯然失色了。

  大官人本是风月场中打滚的祖宗,身边莺莺燕燕、绝色尤物不知经过多少,更兼他生来面对女人便是这等以上克下的手段和经历,故而不管对方是谁,但凡是女人,目光从来都是先剥皮拆骨般往那身段皮肉上招呼。

  此刻灯火昏黄,美人当前,他那一双惯会品鉴风情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讳。

  楚云何等伶俐人物?她岂能不觉?心头登时便似被毒蝎子蛰了一口,一股子混合着不屑与恼怒“噌”地窜起。她面上那娇媚如花的笑意虽未减分毫,甚至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撩人的水色,可那桃花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鄙夷和屈辱。

  “哼!”她心底暗啐一口,“满堂的斯文相公,便是起了色心,哪个不是装得道貌岸然,吟风弄月地绕着弯子?偏生这西门大人,目光赤裸裸,火辣辣,毫无半分遮掩,仿佛要穿透自己那薄薄的绸衫罗裙,直看到里头贴肉的小衣,双腿中的汗巾子里去,全然不似那些附庸风雅的酸腐文人,便是看,也总端着架子,假模假式地吟几句歪诗遮掩。”

第373章 刺杀,情郎,名将

  适才那年轻人引经据典、调和“敬畏”与“致知”的精妙论述余音未散,画舫内尚沉浸在理学思辨的余韵之中。

  只见这位生得粉腻酥融娇欲滴,却又气质清华的楚云,行礼后盈盈起身。那腰肢款摆,臀浪轻摇,端的是勾魂摄魄。

  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清亮亮直视上首目光清亮,言语间竟也引经据典,面对大官人赤裸裸的目光,脸蛋一红,带着一丝扬州音调撩人的软糯:“西门大人!张公子所言,发人深省,格物致知,穷理尽性,乃士人本分。然则,《礼记·中庸》有云:‘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

  她瞥了一眼身旁脸色涨红的年轻人:“方才张公子以‘格物致知’之义相询,其心拳拳,其志可嘉。西门大人既已高论‘敬畏’与‘未知’,如今面对此‘致知’之问,莫非真要效法《论语》中‘予欲无言’之态,避而不答么?”

  大官人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楚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又掠过她身旁那个因楚云出言维护而更显激动的年轻人张九成。

  大官人轻笑一声,从鼻孔里轻笑一声,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轻蔑:“呵,引经据典,好口才。只是……”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致知之问?问得好不好,且不论。但他的话,值得我费那口舌去‘穷理’么?”他目光戏谑地落在张九成身上,如同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这满座高贤,本官自敬几分。至于哪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尊卑上下的阿猫阿狗跳出来吠两声,本官也要放下杯盏,与他引经据典、辩个面红耳赤不成?岂非白白糟蹋了这好月色,吕大人的好酒?也配本官费这口唾沫?”

  张九成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指着大官人:“你……你竟敢……!”他自幼受名师教诲,被捧为江南才俊,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赤裸裸的轻贱!

  楚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胸脯气得起伏更剧,声音依旧清越:“西门大人!请你慎言!张公子绝非你口中轻贱之人!”

  她侧过身子挺直了背脊,指向那年轻书生,却不想自己臀肉绷紧的线条进入大官人眼中,朗声道:“他乃当世大儒、理学正宗、程门嫡传——洛阳伊川先生高足、龟山先生座下亲传弟子,张九成张子韶!其学问精深,心系社稷,岂容你这般折辱!”

  “张九成?程门嫡传?龟山先生弟子?”大官人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听过,是年轻一辈中颇受瞩目的理学新秀,被视为未来可能的“清流砥柱”。

  他心中瞬间了然:哦,原来是这个小子,难怪楚云这眼高于顶的名妓如此维护,也难怪这小子敢在这种场合跳出来质问自己。

  这群江南文人看来显然不是邀请自己赴宴如此简单,怕不是又要仗着自家士林身份,对自己这官家钦点的天章阁清贵头衔眼红口酸,指指点点,要给自己一点下马威了。

  “哦?”大官人拖长了语调,脸上那点微末的“惊讶”迅速化为彻底的讥诮,他嗤笑一声,端起酒杯,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地、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关、我、屁、事!”

  轰!

  这四个字,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狂妄!”“粗鄙!”“有辱斯文!”“岂有此理!”……画舫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戟指怒骂,有人气得浑身发抖,真真是群情激愤。

  就在这沸腾的声浪中,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慢条斯理的声音格外刺耳地响起,压过了部分嘈杂:

  “啧啧啧,好威风,好煞气!西门大人这‘关我屁事’四字,当真是振聋发聩,深得市井精髓!只是……”

  说话的是坐在吕颐浩下首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士子,面容白皙,眼神却带着几分刻薄与优越感。

  他摇着手中折扇,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人对着子韶兄这等程门高弟、未来国之栋梁,尚能口出此等‘真性情’之语。不知若面对朝中衮衮诸公,大人是否也能如此‘赤诚’,道一声‘关我屁事’乎?在下不才,倒真想开开眼界,瞻仰瞻仰大人这份‘磊落’”

  大官人眼皮微抬,扫了莫俦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只聒噪的苍蝇,连刚才对张九成的那点兴趣都欠奉。他嗤笑一声,语气是极致的敷衍:

  “哦?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此饶舌?也配在此狺狺狂吠,扰了本官的雅兴?”

  这比“阿猫阿狗”更直接的蔑视,让莫俦脸上那点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优越感的羞怒。

  旁边的楚云那对水汪汪的杏眼饱含着春水般的温柔与毫不掩饰的仰慕,痴痴地望了一眼她心中的状元郎,恨不得将满腔情意都化在他身上,这才再次开口心疼维护:

  “西门大人请息怒慎言!这位乃是政和五年天子钦点的金殿魁首、琼林宴上独占鳌头的状元公——莫俦莫寿朋!如今贵为秘书省正字,清流喉舌,天子近臣,前途如锦缎铺地,不可限量!岂是你能随口轻侮、视若草芥的物件儿!”

  莫俦?

  大官人一愣,这名字倒是印象深刻,深刻到实在高兴不起来。

  “呵,状元公?状元又如何?”大官人冷笑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他向前逼近一步,那无形的官威和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莫俦,让本就虚弱的莫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你是……秘书省正字?”

  “正...正是!”

  大官人大喝道:“大声告诉本官,秘书省正字——官居几品?!”

  这声喝问,如同惊雷在莫俦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在大官人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逼视下,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屈服。他声音发颤:

  “从……从九品……下……”

  “从九品下!”这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画舫中。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从九品下是什么概念?那是官阶中最低最低的一级,只比不入流的吏员略高!

  堂堂新科状元,初授官职如此卑微本是常态,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大官人当众喝问出来,无异于将莫俦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大官人朗声喝道:“哼!好个从九品下!!尔既为状元公,饱读诗书,当知《宋刑统·职制律》!‘诸流内官,以下犯上,詈及殴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佐贰官长,各加凡斗伤罪一等!’尔等可知本官是何职衔?!”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回答的机会,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案:

  “本官乃官家御笔亲点,授天章阁待制!奉旨钦差,查案!尔区区一个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吏,蝼蚁般的东西!竟敢对本钦差言语不敬,开口顶撞!此等狂悖行径,视朝廷煌煌法度为何物?视圣上如天威仪为何物?”

  大官人说罢踏前一步,气势如同山岳倾轧,压得那些年轻士子几乎喘不过气,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莫俦!你身为朝廷命官,无礼狂悖,咆哮失仪!按律,该当何罪?”

  这声断喝,配合着大官人身上官威和杀气,让莫俦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的答道:“詈殴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杖三十,及吏卒殴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徒三年;伤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

  楚云花容失色,樱唇微张,那对水汪汪的杏眼瞬间蒙上一层惊惶的水雾,眼见心中顶顶尊贵的状元郎竟被作践至此,一股剜心般的心疼与不顾一切要护他周全的冲动,瞬间压过了一切。她猛地扭过头,那双原本含情带媚的眸子,狠狠地剜了大官人一眼。

  大官人不屑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莫俦和维护情郎的楚云,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群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子,声音裹挟着初春寒风:

  “尔等又算什么东西?!”

  他抬手指着其他江南青年才俊,语气中的轻蔑:“不过是一介白身草民!也敢在本官面前咆哮喧哗,对本官指手画脚,言语无状?”

  “《宋刑律》:诸詈(辱骂)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者,徒一年!尔等方才聚众哄闹,狂悖无礼,言行不端!桩桩件件,该当何罪?!莫非真以为本官只砍得动水贼的狗头,就砍不断尔等这身自命清高、实则酸臭的‘傲骨’?”

  吕颐浩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位西门天章手段了,就算之前都是虚言妄传,可不久前剿灭江南水寇时,杀得人头滚滚、湖水尽赤的狠辣手段,早已震怖江南官场。

  眼前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刚才的言行往大了说,扣上个“藐视钦差、聚众咆哮”的帽子,这西门天章就算当场打死一两个,事后也完全能推脱到“维护钦差威严”上去!

  自己再不出面,这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怕是真的能把江南士林未来二十年的这点苗子,当成水贼草寇给‘剿’了!到那时,他这扬州知州,可就真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笑话!

  吕颐浩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大声喝斥道:

  “尔等狂悖之徒!事到如今,还不速速向钦差大人叩头认罪,更待何时?莫非真要本官按律将尔等锁拿入狱,尝尝那牢狱之苦、杀威棒的滋味不成?!”

  吕颐浩这番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这位西门天章的威胁还带着几分“外人”的狠厉,那么作为扬州最高长官、他们视为父母官的吕颐浩亲自开口定调、勒令认罪,其分量和威慑力是截然不同的!这等于彻底断绝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和依靠!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秆,船舱内黑压压跪倒了一片!膝盖撞击船板的闷响此起彼伏。刚才还义愤填膺、指点江山的江南才俊们,此刻个个面如死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屈辱、恐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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