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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8节

  眼见这桩眼看要到手的肥差要黄,那红娘钱就要飞走,她岂能甘心?连忙堆起十二分的谄笑,扭着腰紧赶两步,跟在西门庆身后出了绸缎铺的门槛。

  “我的大官人!您消消气,消消气!”薛嫂一边走一边觑着西门庆侧脸,“您瞧瞧,这孟家娘子,美则美矣,就是性子忒也刚硬了些,不识抬举!不过……有道是烈马才是良驹,驯起来才攒劲不是!”

  她话锋一转:“大官人您是何等人物?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可您方才也亲眼瞧见了,旁的不说,单就玉楼娘子那双腿……啧啧啧!”

  “老婆子在这清河县保媒拉纤几十年,见过的妇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玉楼娘子这般宝贝,真真是头一份儿!”

第100章 最适当的人选

  薛嫂顿了顿又道:“您可瞧真着了?那湿布一贴上去,啧啧一步一摇,真真是勾魂夺魄!这等尤物,若不能收归大官人房中,岂不是暴殄天物?大官人您何等英雄气概,些许波折,权当是添些情趣罢了,岂能真让她飞了?”

  西门庆听着薛嫂这露骨至极的奉承,嘴角竟勾起一笑意。从腰间荷包里随意拈出几块碎银子,就朝薛嫂怀里一丢。

  那碎银落在薛嫂粗布衣襟上,发出响声。薛嫂慌忙双手捧住,脸上笑开了花,迭声道:“哎哟!谢大官人赏!谢大官人赏!”

  大官人笑道:“薛嫂,你替我西门庆跑前跑后,辛苦了。我西门庆做事,向来分明。替我办事的,不管成与不成,该谢的,我一文不少。”

  薛嫂得了银子,又听西门庆语气松动,心中大定,捧着碎银连连作揖:“大官人的仁义在清河县是有口皆碑的!”

  西门庆摆摆手,止住她的奉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这银子你先拿着。眼下,你替我办另一件事。”

  “大官人您只管吩咐!老婆子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头!”薛嫂拍着胸脯保证。

  西门庆目光投向孟玉楼离去的方向:“你给我仔细盯着孟玉楼。她今日在我这里碰了钉子,态度如此强硬,寸步不让,这不合常理。她亡夫家逼得紧我亲眼所见,若无倚仗,岂敢如此驳我西门庆的面子?”

  大官人顿了顿,摇摆扇子:“我料她必定是暗中寻好了下家!或是有了别的依仗!烦劳薛嫂帮我打听清楚咯。”

  薛嫂听得心头一跳,立刻收起谄笑,换上一副精明市侩的面孔,眼珠飞快转动:

  “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人家真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老婆子方才也正纳着闷儿呢!您是何等样的人物?这清河县里,谁家娘子、姑娘,能攀上您这根高枝儿,那还不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欢喜得梦里都要笑醒几遭!”

  “偏她孟玉楼,倒拿起乔来,装那三贞九烈的模样!这背后啊,没个撑腰壮胆的野汉子才怪哩!或是寻着了别的冤大头也未可知!大官人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头,这事儿包在老婆子身上!”

  “嗯。”西门庆嘴角扯出一丝满意的笑:“办得妥帖了,自然重重赏你。记着,嘴巴要严!”

  “是是是!老婆子省得!省得!”薛嫂点头如捣蒜,腰弯得虾米也似,袖子里早将那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攥得死紧,又飞快地往那袖袋深处、贴着肉的地方使劲掖了掖,这才觉得稳妥。

  西门大官人踱出布庄门槛,眼瞅着薛嫂的背影,心下暗忖:

  “这孟玉楼倒是会经营的好帮手,不过当下对自己最重要的还是那林太太。”

  “这些惯会钻营的媒婆,嘴皮子倒是翻江倒海,死人也能说活!只可惜那嘴巴太大,把不住风!”

  “这林太太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物,想要不到处低人一等,非要把这件事做成不可。”

  忽然一个娇怯怯,却满身锐利算计的影子便撞进来!

  李桂姐!

  眼前浮起她那日跪在眼前的模样,这女人唱念做打俱全,三言两语,一哭一跪,竟能把自己也说动了几分……

  啧啧,这么看来舍她其谁?

  却说那李桂姐房里,正与姑妈李娇儿抱头呜呜咽咽,哭得泪人儿一般。

  那老鸨子李妈妈,手里擎着根浸油的皮鞭子,气得脸上横肉乱跳,胸脯子一起一伏,指着李娇儿破口骂道:

  “作死的小淫妇!烂了舌头的蹄子!老娘千叮咛万嘱咐,那起子腌臜泼才,叫你休去招惹!你耳朵塞了驴毛,还是猪油蒙了心?偏生要去接那瘟生!如今惹下祸端,倒带累得你老娘也受牵累!看我不打折你的腿筋!”

  李娇儿听得又气又怕,银牙咬碎,胸中一团冤气直冲顶门,待要分辩:“妈妈,分明是你要我……”

  话音未落,只见旁边的李桂姐猛地推开她,“扑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砸在楼板上,也顾不得粉面娇嫩,膝行两步,一双玉葱也似的手,死命便攥住了李妈妈高举的鞭梢!

  “妈妈!好妈妈!亲妈妈!”李桂姐泪如泉涌,声音凄惨,把那哭功使了个十足十,“要打,你便打死我罢!是我!全是我这没廉耻的小粉头的不是!是我缠着姑妈,定要她去接那起子客!姑妈是看我可怜,才……才应承的!千错万错,都在我一身!妈妈你打!你狠狠打!打死我这祸根子,倒也干净!”

  李娇儿见侄女如此“舍身”护她,以为桂姐是怕自己挨打,心中又疼又愧,肝肠寸断,一声凄凄惨惨戚戚的高呼:“我的姐儿....姑妈的命好苦啊!!”

  一把搂住跪地的桂姐,两人更是抱头痛哭,哭得地动山摇。

  那李妈妈举着鞭子,眼见李桂姐粉团似的脸蛋儿挂满泪珠,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死死抱住鞭梢不撒手,再听着她口中声声“打死我”,心里那股邪火登时被浇灭了一半。

  她哪里敢打李桂姐?这李桂姐如今是西门大官人心尖尖上的人儿,寄养在自己这里的活宝贝!若真个在她这行院里吃了鞭子,蹭破点油皮儿,那西门庆是何等样人?

  那是清河县的太岁星!惹毛了他,别说这院子开不成,只怕自己这身老骨头都要被他拆零散了!

  要说黑,这清河县倒是还有几批地下豪强,例如开着黑赌庄的坐地虎,靠着京城中的大人物,在清河县也算有头面,但和西门庆井水不犯河水!

  要说白,这西门庆就是衙门的代理人,那县尊虽说吃了丽春院不少的孝敬,可真要告西门庆,怕不是状纸都递不出去!

  李妈妈想到这里,只觉得那鞭子沉甸甸如同火炭一般烫手,抽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脸上的老肉抽了几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恨恨的“哼!”,手腕子一软,那鞭子终究是没敢落下去!

  只虚张声势地往旁边柱子上一甩,“啪”地一声脆响,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她瞪着地上哭作一团的姑侄俩,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一跺脚,扭着布袋臀,气哼哼地摔门出去了。

  李娇儿一把将李桂姐搂在怀里,那眼泪珠子扑簌簌滚下来,冰凉的手指颤巍巍抚上侄女儿粉团似的腮帮子,指尖儿在那吹弹得破的嫩肉上来回摩挲,嘴里呜咽着:

  “我的心肝肉儿哟!瞧瞧你这张脸……活脱脱是画儿里走下来的玉人儿!便是姑妈我瞧着,这心尖尖上也颤悠悠的喜欢!原也是个顶顶拔尖的花魁坯子,如今能攀上西门大官人这棵参天大树,跳出这火坑,离了这腌臜行院,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地做人,也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强似姑妈在这污泥潭里打滚,任人作践……”

  李桂姐低垂粉颈,泪光点点,听着姑妈这番话,百依百顺地应着:“姑妈疼我,桂姐省得……”

  李娇儿抽抽噎噎,正待再嘱咐几句体己话,猛抬头,却似见了活阎罗!只见那雕花门框里,不知何时,西门大官人已如铁塔般立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

  “哎哟我的亲娘!”李娇儿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便直挺挺跪倒在楼板上。

  西门庆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只把目光,牢牢钉在李桂姐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倘若不知道她亲手出卖了姑妈,此刻还真会被她那眼泪给骗到。

  大官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桂姐儿,跟爷过来。”

  李桂姐心头猛跳,也顾不得姑妈,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泪,脚步虚浮地跟着西门庆走到外间。

  “爷瞧你,倒是个伶俐有眼色的。眼下有桩极要紧的‘梯己事’,需得个口风紧、手段活络的心腹人去办。你若办得干净利落,让爷称心如意了……”西门庆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李桂姐脸上细细刮过,“那你这只金莲小脚,便算是……实实在在,踏进我西门家的门槛里了!”

  “那……府里的林太太?你可识得?”

  李桂姐脸上堆起恭敬的回话:

  “您问起林太太,奴家倒真攀上过一点旧缘!”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讨巧的追忆,“说起来,那也是两三年前的光景了。招宣府里做年庆,巴巴地请了奴家并几个姐妹,进府去唱了几日堂会。”

  “只是……只是后来……唉!大官人您是明白人,这等高门大户的账目,向来是‘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的主儿!奴家们几个姐妹,巴巴地跑了三四趟。”

  “腿儿都溜细了,那点可怜的银子,竟像是掉进了无底洞,连个水花儿也瞧不见!管事妈妈的脸,一次比一次冷,话也一次比一次难听……奴家们人微言轻,哪里还敢再去触那霉头?只好自认倒霉,权当是给菩萨娘娘烧了高香……从此便再也不敢登那高门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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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又起风波

  却说王招宣府门前,日头西坠,晚霞烧得半边天如泼了血。

  白日里那群嚼舌根的闲汉刚散了热气,府上人只道得个喘息,谁知巷子口又乌泱泱撞进一伙凶神来!

  打头的不是别个,正是京城里臭名昭著的“过街鼠”张胜和“草里蛇”鲁华,两个专在阴沟里钻营的捣子。

  后头跟着几个歪戴头巾、敞怀露胸的闲汉浪子,个个横眉立目,嘴里喷粪吐蛆。

  那张胜走到府门前青石阶下,叉开两条麻杆腿站定,朝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便扯开破锣嗓子嚎:

  “呔!里面王三官儿小崽子听着!你在京城‘快活林’赌坊输脱了底裤,欠下李三爷整整三百两雪花银!利滚利驴打滚,如今早他娘的过了八百两!躲在你娘裤裆底下装缩头王八,躲回这清河县算个什么鸟好汉?”

  “今日不把白花花的银子捧出来,爷爷们便在你门前坐化成佛!叫满清河县的老少爷们儿都认得你这‘王欠债’、‘王赖皮’!”

  鲁华更是个没笼头的野驴,跳着脚,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狗攮的王三儿!毛没长齐就学人耍钱,输光了腚就想赖账?你娘偷汉养汉的本事大,生得你这没卵子的软脓包!赌钱时吆五喝六像个活阎罗,输了钱就变瘟鸡?”

  “再不还钱,把你家这‘招宣府’的鎏金匾额也揭了,劈了当柴火烧你娘的洗脚水!”

  他这一通乱骂,引得后面众泼皮齐声鼓噪,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粪河,比起白日里那波人还要凶狠。

  招宣府老门子缩在门房,从门缝里偷觑,唬得腿肚子转筋,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大气儿不敢喘。

  府内后宅暖阁里,王三官儿,年纪尚幼,哪经过这等阵仗?才挨过西门大官人一顿打,白日里又被吓了一场,没想到晚边京城的人竟然来到清河县追债。

  他跪在母亲面前!那张平日敷粉簪花、油头粉面的脸,早唬得没了人色,蜡渣般黄里透青,额上冷汗小溪似的往下淌,连那身时兴的湖绸直裰后背都湿了一片。

  外头泼皮那一声声指名道姓的叫骂,夹杂着砖石砸门的“砰砰”闷响,如同勾魂的锁链,直往他耳朵眼里钻,字字剜心!

  林太太哭了一场后,端坐于锦屏之前,望着眼前垂头丧气鼻青脸肿的儿子王三官,自己生出来的终归还是要教训。

  那官宦人家的体面终究压不住心头火,只将那火气淬炼成冰棱子般的话语,裹着锦缎,狠狠掷下:

  “我的儿!那西门大官人赏你的那顿好拳脚,滋味如何?你还有脸这么跑回来!彼时你牙根咬碎,立时三刻鸣鼓告官,凭着你爹爹留下的这点身份体面,衙门里哪个敢不给你三分颜面?”

  “纵是那西门泼天富贵,也须忌惮三分!那时节若挺直了腰杆去,便是一场风波,他也不敢再追上门来,你爹泉下清名也护得你周全,何至于此?”

  “如今倒好!你倒学那霜打的秋虫,悄没声息地溜了回来。我且问你,你那贴身的东西呢?如此冤枉你的物件,竟让人当作‘证见’收了去?”

  “好个‘证见’!只怕你那点微末印记,早被人家拿锉子细细地磨平了,转眼便刻上他‘西门’两个大字!此物易主,便是铁证如山,你待如何?是再去告他强夺?还是腆着脸去讨要?嗯?”

  林太太越说越激动:“枉你顶着个官家子的名头,行事竟这般……不肖!祖宗留下的这点微末基业,体面尊荣,竟被你视如敝履!我……我……”

  她胸口起伏,终是压不下怒喝:“家门不幸,竟遭此劫数!我的祖宗欸!你这个挨千刀的孽障!”

  林太太边骂见儿子这副魂飞魄散畏畏缩缩的脓包相,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疼自家脸面:“竖起你耳朵好生听听!听听外头那些不得好死的杀才们说的什么!”

  “白日里哪波人说你偷了西门家的宝贝娶嫖妓,这波人又说你甚么‘快活林’赌钱?甚么三百两、八百两赌债?你……你这作死的!几时又去京城赌了?”

  “你爹在时,这招宣府门前,连只野狗也不敢乱吠!如今倒好!成了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撒泼打滚、拉屎撒尿的茅坑了!王家的脸,我林氏一族的体面,都让你这小畜生丢到爪洼国去了!”

  她越说越气,猛地抓起炕几上一个甜白瓷茶盅,“哐当”一声狠狠惯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三官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瘫跪在炕前冰凉的金砖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带着哭腔哀告:

  “娘!亲娘!孩儿……孩儿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那日…那日在‘快活林’,原只想小玩两把,谁知手气背……越捞越深……就…就…”

  他想起那赌坊里打手们催命的凶神恶煞嘴脸,更是怕得牙齿咯咯打架,话都说不利索:“原没有那么多最多不过百两,却不知怎得变成三百两,又变成了八百两。”

  “小玩两把?”林太太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几乎戳到王三官脑门上:“为娘省吃俭用,原指望你在京城读书上进,光耀门楣!你倒好!年纪小小,吃喝嫖赌俱全!八百两?那些利滚利的手印你也敢摁,今日八百两,明日就是八千两!”

  她想起泼皮骂的那些“偷汉养汉”的污言秽语,直如万箭穿心,羞愤欲死,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话也噎住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喘。

  王三官见母亲气得这般模样,更是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娘亲!娘亲!孩儿知错了!千您……您快想个法子吧!外头……外头那些凶神恶煞,眼看就要砸门进来了!孩儿……孩儿怕啊!”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身子蜷缩着,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招宣府小爷的体面?只剩下一团被吓破了胆的烂泥。

  林太太低头看着脚下这不成器的儿子,听着门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叫骂声,只觉得一股悲愤绝望直冲顶门。

  她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浊泪顺着白滑风韵的脸蛋滑落,将那沉香色的袄儿前襟打湿了一片:“拿什么打发?把你老娘论斤称了卖了还赌债吗?把我这三品诰命的头冠给他们,他们要吗?把这祖传的宅子给他们,我们娘俩流落街头吗?”

  “再让他们嚎下去,你娘我……我这就找根绳子,吊死在祖宗牌位前!也省得活着受这份现世报,丢尽了你王家八辈祖宗的脸不说!也丢尽了我林家一族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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