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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0节

  “您瞧瞧奴家我,虽在风尘里打滚,却也明白一个理儿:在这世道,女人家,天生就是藤蔓,总要寻棵大树才能攀援着往上长,遮风避雨。那大树若不壮实,根基不牢,一阵风雨过来,藤蔓便只能委顿于地,任人践踏了去。”

第104章 任务达成

  桂姐儿扭身行礼离去了。

  可她那几句话,却像生了根的刺,扎在林太太心窝子里。

  非但扎下了,还刻骨铭心,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想她这一支林家,根子上也是响当当的天下九牧林一脉,如今落魄到这步田地,连祖宗牌位前烧炷香都嫌腌臜,再不敢提那宗族渊源了。

  林太太孤零零立在昏黄的铜镜前,镜中影儿也透着几分孤寒。她瞧着自己,那桂姐儿的话便又在耳边聒噪起来,一句句,像针扎火燎,搅得她心窝子里乱跳。

  镜中人儿,云鬓微松,凤眼含愁,虽眼角添了些细纹,可那鹅蛋脸儿依旧白腻,身段儿更是凹是凹,凸是凸,该鼓胀处鼓胀得勾魂摄魄。

  正如那桂姐儿所说。

  便是去京城赴那些贵妇云集的盛会,论起颜色身段,她林太太也定是拔尖儿的!可……可凭什么?凭什么她顶着这三品诰命夫人的金字招牌,内里却最是窘迫寒酸?

  这该死的诰命!听着尊贵无比,实则是副纯金的枷锁!它不能吃,不能穿,更不能改嫁!

  它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把她这身自己都爱煞了的好皮肉、好身段,连同那颗还不曾死透的心,都死死地禁锢住了!

  银钱上勒得她喘不过气,连盒像样的胭脂都买不起;身子上更是荒芜得长草,守着个空名头,守着个活死人墓!

  百日里那些天杀的泼皮还在敲着竹板唱,唱她“偷汉子”、“养龟儿”……林太太听着那腌臜词儿,心口窝里像被泼了一瓢滚油,又烫又疼!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熟透饱胀得快要裂开的果子般的身子,一股强烈的、带着恨意的渴望猛地窜上来:贼老天!真要有那么个“汉子”来偷,来抢,来糟践才好呢!强过现在这般活熬油!

  这边林太太自哀自怨。

  那边桂姐儿出了王招宣府,抬眼一瞧,哪里还有轿子的影儿?想是那起子惫懒轿夫等得不耐烦,竟自溜了!直气得她跺着小脚,粉面含嗔,肚里把那晦气的轿夫暗地里咒了千遍万遍。

  夜已深沉,墨汁儿似的泼下来。此地离丽春院隔着好几条街巷,白日里车马喧阗,此刻却如同鬼蜮一般。

  四下里黑洞洞的,连颗星子也瞧不见,只有那穿堂过巷的风,呜呜咽咽,像野地里失了伴儿的孤魂在哭嚎。

  道旁老树虬枝张牙舞爪,黑影幢幢,仿佛藏着不知多少魑魅魍魉,随时要扑将下来。

  桂姐儿再如何会算计,终究是个青涩的雏儿,何曾孤身一人走过这等阴森森、鬼气森森的长路?

  手里连个灯笼也无,只凭一点微末的月色辨认脚下坑洼的青石板路。

  那风声越发紧了,吹得她鬓发散乱,脊梁骨一阵阵发冷。

  每一声夜枭的啼叫,每一下枯枝折断的轻响,都吓得她心胆俱裂,魂儿要飞了去。

  方才在林太太跟前那股子伶俐劲儿早没了踪影,只觉得腿肚子发软,胸口憋闷得慌,一张俏脸儿失了血色,白得像刚糊的窗纸,冷汗涔涔,连银牙都禁不住捉对儿厮打。

  往日里那些算计、那些虚情假意,此刻全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淹没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怕得要死的小女子。

  正自惊惶无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恨不得立时三刻便死了干净,省得受这活罪时,忽地——

  嘚嘚嘚……嘚嘚嘚……

  远处,一阵清晰、沉稳的马蹄声踏破了死寂,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紧接着,一点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穿透浓重的夜色,驱散了周遭狰狞的黑影,直直地朝这边移来!

  桂姐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握死,屏住了呼吸,瞪圆了一双惊魂未定的杏眼,死死盯着那光亮的来处。

  这世道,对于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夜路碰见陌生男人原比鬼还恐怖。

  马儿近了,灯笼的光也清晰起来,映出来人一张熟悉的脸——不是那清河县里手眼通天、风流倜傥的西门大官人,却是哪个?!

  他....他此时来这里....

  是...是...来寻自己了?

  是....是来接自己了?

  这一瞬间,桂姐儿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冰凉的心底直冲上来,撞得她眼眶发酸,浑身僵硬的筋骨都酥软了。

  方才那无边无际、要将她吞噬的黑暗恐惧,仿佛被这灯笼的光、被马上这人影,一下子驱散得干干净净!

  那感觉,真真是从十八层阿鼻地狱里,骤然被人一把拽回了暖洋洋的人世间,从溺毙的绝境里猛地吸进了一口活命的气儿!

  真...真真好!

  有人...有人来寻自己了!

  “大…大官人!”桂姐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矜持,几乎是跌跌撞撞扑向那光亮和马影的方向,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方才还惨白如纸的脸颊,此刻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和巨大的放松,竟飞起两团异样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映着那灯笼的暖光,是劫后余生的惊悸,更是难以言喻的、近乎被救赎的感激。

  那灯笼的光虽小,却把她的心照得透亮,把方才那噬人的黑暗彻底碾碎了,把她从此抱在光明里。

  桂姐儿心口还似擂鼓般突突乱撞。她抬起一张犹带泪痕、却已飞上胭脂云霞的俏脸儿,眼波儿水汪汪、怯生生地瞅着马上的西门庆,声音里裹着三分惊魂未定的颤音,七分不敢置信的娇怯:“大…大官人…你…你竟是专程来接奴的么?”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个儿都觉得像踩着棉花般不真切。西门大官人何等人物?清河县里呼风唤雨的角儿!竟能惦记着她一个倚门卖笑的小粉头儿夜路难行?这念头烫得她心尖儿发麻。

  大官人勒住马缰,居高临下,那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

  他鼻子里哼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为我办事,我自然护你周全!那轿夫毕竟也是不知根底的汉子,怎能让你涉险,我有些放心不下!”他略顿了顿,左右一看,眉头一皱:“轿子呢?跑了?””

  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开了桂姐儿那平日里裹着厚厚世故的油泥。

  正正戳中猝不及防袒露出来的心尖儿嫩肉里!尤其是那句“护你周全”!还有那“放心不下”!

  她桂姐儿在丽春院里迎来送往,听惯了嫖客们对粉头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淫词艳曲,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可今日心中没有冷笑!

  只觉的比最烈的烧刀子还冲,比最猛的春药还毒!

  一股子又热又辣、又酸又涩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那点青楼女子练就的坚固堤防。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酸楚猛地从心底直冲上眼眶,那泪珠儿再也噙不住,扑簌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混着方才吓出的冷汗,糊了一脸,也顾不得擦。

  心里头翻江倒海,如同被巨浪拍打的小船,这份从未尝过的滋味,叫她又是惶恐又是狂喜,几乎要眩晕过去。

  把那点倚门卖笑练就的拿腔作势抛到一边,只恨不得把心窝里这点滚烫,一股脑儿掏出来捧给西门庆看。

  她急急上前一步,仰着那张泪光点点、红白交加的小脸儿,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无比的急切和献宝般的讨好,抢着说道:“大官人放心!行不辱命!那林太太已然是应下了!这事儿,成了!真真成了!”

  西门庆鼻子里“嗯”了一声,微微颔首,他眼皮一撩,目光落在桂姐儿那张犹带泪痕、仰望着他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还叫大官人?”

  桂姐儿脑子里“轰”的一声!一股从未有过的、夹杂着巨大惶恐与卑微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子都烫了!

  “主…主子!”这一声喊出来,她只觉得一种自己仰望的东西终于到手的眩晕感。

  西门大官人显然对这反应颇为满意,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对她随意地招了招手:“上来。夜风凉,坐稳了,爷听你细说。”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大手一探,像拎一件轻飘飘的物件儿,毫不费力地将桂姐儿提溜起来,稳稳地抱入怀中,安置在马鞍前。

  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桂姐儿身子一轻,整个人便陷进一个带着男人体温和淡淡酒气、香气的怀抱里,方才那噬骨的阴冷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驾!”西门庆轻叱一声,催动坐骑。马蹄嘚嘚,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第105章 拜访王招宣

  桂姐儿缩在西门庆滚热的怀里,感受着那坚实胸膛的起伏,方才的惊悸、恐惧、狂喜、臣服…种种情绪翻江倒海,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哽咽着:

  “主子…那林太太…奴…奴照您的吩咐….......”

  她语速渐快,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先奉承后点题,如何软硬兼施,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不多时,丽春院那熟悉的、挂着几盏暧昧红灯笼的门楼便出现在街角。

  桂姐儿心头那点暖意和虚幻的归属感,在看到那熟悉的门庭时,像被针猛地刺了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还是....还是未曾把自己带回西门大宅....

  她身子不自觉地在西门庆怀里僵了僵,方才还因“主子”二字沸腾的热血,此刻如同被泼了冷水,丝丝缕缕的寒意又爬了上来。

  那朱红的门楼、摇曳的灯笼,在深夜里望去,那是她挣不脱的泥潭,是她卑贱的烙印。

  西门大官人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怀中人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低下头,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看着桂姐儿瞬间黯淡下去、带着一丝绝望和认命神色的侧脸,心中了然,低笑一声:“甭丧着个脸。回去把你那点家当收拾利索了,寻个黄道吉日…”

  他顿了顿,看着桂姐儿猛地抬起、瞬间燃起难以置信光芒的眸子,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关键的一句:“爷把你带出来。搬空这腌臜地方,省得你见了就丧气!”

  轰隆!

  桂姐儿只觉得脑子里又炸开一道比刚才更响、更亮的惊雷!方才那点凉下去的血,瞬间又“腾”地一下,以百倍千倍的热度烧了起来!烧得她浑身滚烫,烧得她眼前发花,烧得她几乎要在这马背上晕厥过去!

  “主子!!”这一声喊,再没了方才的惊惶和试探,她猛地扭过身,也顾不得是在马上,双手死死抓住西门庆胸前的衣襟,仰着一张因狂喜的小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这就回去!这就收拾!只求主子…只求主子您…莫要哄骗奴这苦命人…早日...早日来接奴..”

  她语无伦次,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巨石,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整个人,连骨头缝里,都透出一种枯木逢春、死里逃生的活泛劲儿来。

  却说第二日,西门庆起了个大早,梳洗罢,头上戴着缨子帽儿,身上穿一件玄色暗花缎子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打扮得整整齐齐。

  使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并来兴、来旺两个能干的家仆,又点起十数个精壮护院家丁,一总二十来人。备下高头骏马,西门庆翻身骑了。

  后面小厮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内中盛着各色时新果品、上好绸缎,并那白晃晃、用大红销金汗巾盖着的纹银三百两,一路浩浩荡荡,往那王昭宣府上迤逦而来。

  未到府前,远远便听得一片聒噪。只见昨日那群泼皮破落户,兀自在府门首跳脚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也有那等惫懒的,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只把那王家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编排。正骂得兴起处,猛抬头见西门庆一行气派非凡地来了,登时如见了活菩萨一般。

  那为首的两位,忙不迭收了口,掸了掸屁股上的土,堆下满脸的谄笑,一窝蜂拥将上来,虾着腰,口中乱嚷:

  “哎哟哟!西门大官人来了!”“小的们给大官人磕头!”“大官人万福金安!”

  大官人将那描金川扇“唰”地一收,揣入袖中,在马上对着这群腌臜泼才团团一拱手,脸上堆起春风也似的笑,朗声道:

  “列位弟兄辛苦!昨日在此替西门某摇旗呐喊,声震四野,着实是帮了大忙!西门庆在此谢过诸位了!”

  这一声“弟兄”,一个“谢”字,如同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登时炸了锅!

  那群泼皮平日里被人呼来喝去,只当是脚底下的泥,何曾受过清河县头等财主、在衙门里也吃得开的西门大官人这般礼遇?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几个领头的,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手脚都没处放,慌忙不迭地作揖打躬,口中语无伦次:“哎哟我的大官人!折煞小的们了!”

  “您老金口玉言,这一声‘弟兄’,小的们骨头都轻了三两!”

  “替大官人办事,那是小的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敢当个‘谢’字!”

  “大官人就是小的们的再生爹娘!水里火里,您老一句话!”

  一时间,马前马后,尽是这些泼皮们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聒噪,那谄媚奉承的言语,比方才骂王家的还要响亮三分,直把西门庆捧到了九霄云外。

  西门大官人在马上笑吟吟地听着,将手一挥:“好了好了,休要客套。晓得弟兄们在此辛苦,嗓子也喊干了,肚皮也唱了空城计。这不,特意备了些‘润喉解乏、填肚暖身’的粗物儿,给大伙儿分分,权当一点心意,切莫嫌弃。”

  话音未落,那伶俐的玳安早已会意,拎着平安捧着个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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