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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00节

  肤施县的边军营里,死气沉沉。

  几个兵卒围坐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身上破旧的号衣挡不住寒风。锅里煮着一点看不清模样的糊糊,连点油花都没有。

  张献忠赤着上身,肋条上几道新抽的血棱子还在发烫。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管队官提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鞭梢戳了戳他的伤口:“狗日的张献忠,就你他娘的屁话多!欠饷?哪个营不欠饷?再敢鼓噪,老子抽死你!”

  张献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血丝。他死死盯着管队官,没吭声。

  那管队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更凶:“看什么看?不服?信不信老子……”

  他话没说完,张献忠突然像头豹子一样窜了起来!他左手一把攥住管队官抽来的鞭梢,右手从后腰摸出把磨尖的短匕,毫不犹豫地,狠狠扎进了管队官的脖子!

  “呃……”管队官的眼睛瞬间凸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献忠。血像箭一样飙出,溅了张献忠一脸。

  “你当老子不知道?”张献忠喘着粗气,低吼道,“北京城的皇帝小儿早就把欠额们的饷发了,是你和上头的狗官联手……直贼娘的,不让人活,那就都别活!”

  旁边几个过命的弟兄也立刻扑了上来,有的抢刀,有的放箭,瞬间就把管队官和闻声赶来的两个亲兵砍翻在地。

  营地里顿时炸了锅。

  张献忠抹了把脸上的血,夺过管队官的腰刀,又披上身棉衣,对那几个弟兄吼道:“跟老子走的,往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没胆子的,留下等死!”

  没人犹豫。他们手脚麻利地搜刮了尸身上的财物,又冲到马厩,抢了几匹像样的马和几副弓箭。

  “走!”

  张献忠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吃人的营盘,打马便冲了出去。几骑人马,像箭一样扎进沉沉的夜色里,瞬间就被黄土高原的沟壑吞没了。

  等大队人马听到动静追出来,只看到地上几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和空荡荡的马厩栅栏。

  ……

  安塞县外的山沟里,黑压压聚了不知道多少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瘦得脱了形,手里的家伙更是寒酸,锄头、木棍,还有拿着的就是一块尖石头。

  所有人都望着土坡上那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他是贩马出身的高迎祥。

  高迎祥举起手里一把豁了口的腰刀,嗓子因为饥饿和激动而沙哑,却传出去老远:

  “乡亲们!官家的粮仓满了!地主老财的谷子烂了!咱们的娃呢?饿死啦!”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他们不给我们活路!一条都不给!”高迎祥把刀指向山下县城的方向,“那城里头有粮!跟着我高迎祥,砸开那城门,开了那粮仓!咱反了他娘的,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反了!”

  “跟闯王走!”

  “抢粮去!”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求活的念头烧红了眼,乱哄哄朝着安塞县城涌去,那股劲儿,是打算拼个你死我活了。

  安塞县城头上,几个面黄肌瘦的守城兵卒哆哆嗦嗦,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王、王头儿,咋……咋弄?”一个年轻兵带着哭音问旁边的老兵。

  那姓王的老兵油子啐了一口:“咋弄?等死呗!县太爷都三个月没响钱了,肚皮贴背脊,拿啥挡?拿你我的肋巴骨去挡?”

  旁边一个兵恨声道:“就是!城里张老爷、李老爷家粮堆得都往外淌!宁可烂掉也不舍一碗粥!昨儿我娘去讨口吃的,还让他家恶奴给打了出来!”

  “都住口!”一个穿着旧官服的小旗官喝骂,自己却也没啥底气,“紧闭城门!快……快去报县尊老爷!”

  县城里头,县衙二堂上。

  安塞县令赵德全急得团团转,对着下首几位士绅连连作揖:“张翁、李翁,祸事到了!乱民……乱民要攻城了!诸位看在乡里情分,赶紧开仓放点粮,先把人稳住啊!”

  那张翁张子文是安塞首富,举人功名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明府此言差矣。非是老夫吝啬,这粮,放不得。今日放粮,明日饥民来得更多,何时能了?再说,皇上虽有‘改折为粮’的德政,可这市价……嘿嘿,此时开仓,岂不是扰乱了行情?”他心下实是不满,这“改折为粮”断了他家用贱价银钱盘剥农户的利。

  李员外李文泰也帮腔:“张翁说得是。区区乱民,乌合之众,焉能破我坚城?明府还是督促兵壮,上城坚守!待朝廷天兵一到,自然平定。”

  赵德全心里直骂娘,守城?兵无粮,马无草,军心早散了!他看着这几个为富不仁的老财主,恨不得把他们塞进自家粮仓里。

  城外,高迎祥盯着那紧闭的城门和矮城墙,眼里冒凶光。他身边聚了几十条敢拼命的汉子,里头有从边军逃回来的老卒王五。

  “闯王,硬碰硬死伤大!”王五喘着气说,“我看城头上人少,守兵也没斗志。不如挑几个手脚利索的,趁乱摸到城门边,试试能不能把门闩弄开!”

  “成!”高迎祥点头,指着人堆里几个当过木匠、力气大的汉子,“你们,跟王五哥去!其他人,随我喊,往城头丢石头,引开狗官的注意!”

  “砸开城门,吃饭!”

  “冲啊!”

  饥民们发出嚎叫,捡起土坷垃、石头块,没头没脑地往城墙上砸。虽没准头,声势却吓人。

  城头上守军本就心虚,见石头雨点般飞来,个个缩在垛口后不敢露头。那小旗官刚探头想喊放箭,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头盔飞过,吓得他怪叫一声蹲了下去。

  就这空当,王五带着七八个精壮汉子,借着人潮掩护,猫腰冲到城门洞下。安塞县城门老旧,门板厚实,门闩却不算坚固。王五抽出腰刀,和众人用刀尖、捡来的铁钎,拼命撬砸那大门闩。木头“咔咔”作响,在那一片喧嚣里几乎听不见,却是活命的指望。

  城里的赵德全听得外面杀声震天,撞击不断,魂都飞了。他指着张子文李文泰吼:“都是你们!早肯出粮,何至于此!现在好了,城要破了,谁都跑不了!”

  张、李二人也慌了神,没料想这些泥腿子真敢拼命,动静还这么大。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从城门传来!接着便是潮水般的欢呼和脚步声!

  “城破啦!”

  “门开啦!”

  王五他们竟真在乱中砸断了门闩!饥民像决堤洪水,瞬间涌进安塞县城!

  高迎祥一马当先,挥着豁口腰刀大吼:“随我去县衙粮仓!挡路者死!”

  人群彻底疯了,冲进街道,见高门大户就砸,见穿绸缎的就抢。平日作威作福的衙役、士绅家奴,此刻抱头鼠窜。张子文、李文泰想从后门溜,却被眼尖的饥民认出,眨眼就被人潮吞没……

  ……

  北京的乾清宫,地龙烧得正旺。

  崇祯皇帝朱由检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三份刚到的六百里加急奏章。

  一份厚实些,是魏忠贤的密奏。里面详详细细说了陕西的惨状,说了秦王如何顽固,拒不移藩。也说了,高迎祥在安塞聚众起事,攻破了县城。张献忠杀官叛逃,眼下不知所踪。

  奏报最后提了一句,已寻得米脂驿卒李鸿基之踪迹,牛金星正在赶往那里,很快就能把他给招募了.

  另一份是孙传庭的军报。新军操练已有成效,儿郎们求战心切。但陕西全境糜烂,到处都是吃不上饭的流民,光靠两万儿郎的刀枪,恐怕很难压下去,还请皇上圣裁方略。

  看到“高迎祥”三个字,崇祯的眼皮跳了一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历史的车轮,带着血腥气,开始碾过来了。

  看到“张献忠不知所踪”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奏章边角都皱了。

  这条泥鳅,还是让他滑脱了手!此人凶悍狡诈,还胜过李自成!这一脱缰,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浪。

  唯有看到“李鸿基之踪迹已得,牛金星正在赶往”时,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还好,最大的那个变数,眼下还在笼子里。

  他还看到一份辽东来的急报,说是朝鲜江华水道已全面冰封,东虏大军在汉城集结,战事一触即发。

  还真是内外交困啊!

  崇祯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他的目光,从陕西移到朝鲜,再移到辽东,最后又死死钉回陕西那片土地上。

  乱局已开,煞星已现。但这一切,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片刻,眼底却不见慌乱。他几个月前就让孙传庭、曹文诏、周遇吉在陕西招募、训练这两万算在京营额度里面的新军,为的是什么?防的,就是今日!这笔投入,如今看来,正是时候能派上用场的本钱!

  他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一丝犹豫。

  “王承恩。”

  “奴婢在。”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立刻躬身应道。

  “传谕孙传庭。”崇祯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着他即日整饬新军,会同曹文诏、周遇吉二将,开赴安塞!朕给他这支精兵,不是摆着看的!务必将高迎祥部叛匪一举荡平,以雷霆之势,震慑不臣!”

  “奴婢明白!”

  “再拟一道密谕给魏忠贤。”崇祯的目光锐利起来,“让他去告诉秦王!朕知道他的藩库和庄园里积谷甚多。给他两条路选:要么,立刻拿出五十万石粮食,用于陕西赈灾,朕便准他暂留西安,移藩之事容后再议;要么,就让他等着接旨,朕即刻下诏,更封其藩国于贵州苗疆!让他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寒:“还有,告诉魏忠贤,李鸿基必须牢牢控住!张献忠,广发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婢遵旨!”王承恩深深低下头,快步退出传旨。

第157章 大明劫

  黄土高原上,烟尘滚滚。

  一支骑兵,人数不多,却跑得飞快,直扑安塞。

  这两千多骑,是孙传庭、曹文诏、周遇吉的心头肉。人马都裹着赤红棉甲,内衬铁叶子,看着就结实。赤红旗帜上,“孙”、“曹”大字扎眼。日头照着枪尖,寒光闪闪。

  一人双马,跑起来像风。马蹄子带起黄土,遮天蔽日。队伍整肃,一股子杀气腾腾。

  中军旗下,协理京营戎政右佥都御史孙传庭一身武将打扮,披了件山文甲,眼睛盯着远处安塞城的方向。

  他对左右两员大将道:“曹副将、周副将。皇上顶着骂名,又是抄家又是收议罪银,这才练出这支足粮足饷的兵。咱们挂的是京营的牌子,吃的是御前军的饷!

  今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高迎祥那伙人,乌合之众!咱们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安了皇上的心,也叫天下那些不安分的看看!”

  曹文诏抱拳应道:“孙佥院!末将已派了精干探马前出。安塞眨眼就到!探明贼踪,末将亲率铁骑,半日之内,必踏破贼营!”

  周遇吉也是战意高昂,接口道:“孙佥院说的是!正好拿这群不知死活的贼骨头祭旗!也让天下人瞧瞧,这两千陕甘好汉,顶着京营的名头,吃着御前的饷,是怎么个以一当十!”

  这支兵,人少,却精悍,都是孙传庭从陕西各镇边军里挖来的好兵。他们披着好甲,骑着快马,憋着一股劲,飞也似的扑向安塞。

  而安塞县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乱糟糟,闹哄哄。

  粮仓大门敞着,高迎祥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饥民。他举起豁了口的腰刀,嗓子沙哑,却喊得山响:

  “乡亲们!官仓里的粮,本就是咱的血汗!拿去!活命!”

  “闯王仁义!”

  “谢闯王活命之恩!”

  人群里哭喊声一片。几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扛着刚分到的粮袋,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高迎祥身边,侄儿高杰按着刀,一脸想打仗的劲头。族弟高一功闷头清点剩下的家伙事儿。侄女高桂英一身短打扮,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投奔来的点灯子赵胜、不沾泥张存孟,还有老卒王五,都围着他。

  “闯王,这人心,算是收住了!”点灯子咧着嘴笑。

  高迎祥没笑,眼睛瞟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他贩马出身,走南闯北,心里门清:光有粮,还不够活命。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里的喧闹。

  一个小头目连滚带爬冲过来,脸都白了:“闯王!祸事了!官军……官军的大队到了!离城不到五十里!全是红衣红甲的精骑!怕有两三千号!一人双马!来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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