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66节
“鹿公,你在都察院,发动言官。别直接反对宗室科举,就揪住细则不放!籍贯怎么定?学额怎么分?考官怎么避嫌?考中了授什么官?会不会与民争利?这些问题,一个个上书去问!把水搅浑,拖住它!”
鹿善继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用程序拖着。”
“周少卿,温詹事,”钱谦益又看向那两位,“你们在部院、詹事府,门生故旧多。章程拟定、公文流转,让他们‘谨慎’点,‘缓办’点。下面的人不真心办事,皇上的旨意就出不了紫禁城。”
周延儒和温体仁对视一眼,都没吭声,算是默许。
“太冲,”钱谦益最后对黄宗羲说,“你联络复社同人,在东林书院和各处学馆造势。文章要写得漂亮,道理要讲透。核心就一句:优容宗室的办法多的是,何必非要动科举这块地盘?可以仿宋制,设‘宗科’、‘南班官’,给宗室优厚待遇,但必须和士大夫的正途严格分开!”
黄宗羲重重点头:“学生明白!定要守住科举清名!”
一番计议,众人觉得似乎找到了条路,气氛稍稍活络了点。正准备细化一下怎么操作,密室门外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
“老爷!老爷!”是钱府老管家惊慌的声音,“宫……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曹公公!已到前厅了,说是有旨意!”
“曹化淳?”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
众人脸色瞬间煞白。曹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监督御前亲军太监,皇帝身边顶尖的大珰,他深夜亲自来,绝不会是小事。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对众人低声道:“诸位暂避,我去接旨。”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密室,来到前厅。
只见曹化淳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面带微笑站在厅中,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一支品相极好的狼毫笔,一方雕着云纹的端砚。
厅里灯火通明,照得曹化淳白净面皮一团和气。
“钱侍郎,咱家这厢有礼了。”曹化淳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清晰。
钱谦益赶紧躬身还礼:“不敢当,曹公公深夜莅临,不知有何见教?”
曹化淳笑道:“皇爷口谕。”
钱谦益立刻撩袍跪倒:“臣钱谦益,恭聆圣谕。”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爷说:闻钱先生近日操劳国事,甚是辛苦。特赐内造紫檀狼毫笔一支,端溪老坑云纹砚一方,给先生批阅公文、抒写胸臆时用。”
小太监上前,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笔砚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曹化淳继续道,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厅里厅外都能听清:“皇爷还说了,《皇明通报》上新开了‘国是论坛’,专给百官士子商谈国是用。道理越辩越明白!皇爷虚怀若谷,凡有见解,无论赞否,都可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谦益低着的头上,语气转为凝重:“但是,有理,就在论坛上,堂堂正正说清楚!没理,就别暗中阻挠,坏了朝廷安民恤亲、稳固社稷的大事!皇爷让咱家带句话: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曹化淳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谦益,但那笑容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钱先生,皇爷的苦心,您可明白?这‘国是论坛’,您得带个好头,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叫道理越辩越明。”
钱谦益全明白了。赏笔砚,是逼他“写”;“道理越辩越明白”和“言者无罪”,是划下道来,逼他公开辩论;最后那句“勿谓言之不预”,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这不再是敲打,这是战书!皇帝用最“讲理”的方式,向最懂讲理的士林领袖发出了挑战。
“臣……臣钱谦益,叩谢天恩!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钱谦益的声音起初干涩,但说到后半句,反而透出一股沉静。既然躲不掉了,那就战吧!
曹化淳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小太监转身走了。
钱谦益站起身,看着桌上那套精美笔砚,眼神锐利起来。他整了整衣袍,稳步走回密室。
鹿善继、黄宗羲等人立刻围上来,面带忧色。钱谦益却摆摆手,神色平静。他把曹化淳的口谕,尤其是那几句关键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密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刚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没了,大伙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周延儒琢磨了一下,先开了口,话里带着点儿轻松:“皇上既然开了这个‘国是论坛’,又说‘道理越辩越明’、‘言者无罪’,这不明摆着给咱们一个讲理的地方嘛。牧斋公,皇上肯讲理,这事儿就好办。天下的道理,咱们肚子里装着,还怕跟皇上说不清楚?”
温体仁那老是耷拉着的嘴角也松了些,话还是那么冷,但透着底气:“就是这么个理儿!皇上是打了胜仗,也在赈灾,想干点不一样的事。可治国平天下,终究要讲个‘正’字。咱们手里攥着的,是为国家选贤任能、防止宗室坐大生乱的正理。这道理,放到哪儿都站得住脚,有什么不敢辩的?”
黄宗羲年轻,脸上泛着光,声音也亮:“老师!周少卿、温詹事说得在理!皇上想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来行权宜之计。咱们正好借这个论坛,把科举取士的本意、朝廷用人唯贤的公心,跟天下人掰扯明白。让学生们都看看,咱们争的不是自个儿的私利,为的是江山社稷的万年基业!学生这就去写文章,把道理讲透!”
鹿善继捋着胡子,慢慢点头,话说的稳当:“皇上是有大功劳,可这事关系到朝廷怎么选官,关系到天下读书人的心。咱们照着道理实话实说,文章写得在理,情真意切,说不定就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就算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皇上的主意,也能让天下士子明白咱们的苦心。道理在咱们这边,人心也在咱们这边,没什么好怕的。”
钱谦益看着大伙儿都来了精神,心里那点疙瘩也解开了,脸上露出了这些天少有的轻松。皇上划下道来要讲理,这正对他们的路子!论讲道理,他们东林党还没怕过谁。
“好!”钱谦益轻轻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但透着干脆,“皇上既然想听道理,想把事儿辩明白,那咱们就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太冲,你赶紧去联系复社的人,把文章准备好,要写得有理有据,有劲儿。鹿公,都察院那边,让言官们上奏疏,要切中要害。周少卿、温詹事,部院里的风向,也得把握好,让大伙儿都明白这里的利害。”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提高了声音:“皇上要讲‘让百姓活命’的实在好处,咱们就跟他讲‘防止祸乱’的长远考虑!皇上要讲‘体恤宗亲’的仁政,咱们就跟他讲‘看重贤才’的公平正道!就让这个‘国是论坛’,变成辨明天下至理的地方!”
这会儿,钱谦益只觉得胸中一股气提了起来。皇上赐的那套笔砚,他看着不再像是逼他就范的家伙什,倒像是给了件能光明正大较量的兵器。这场仗,躲是躲不掉了,那也不用躲!
他心里有底儿,道理在自己这边,公道也在自己这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244章 卫天下之道,辩世间真理
临近年关,北京城里里外外都透着热闹劲儿,前门大街旁的江南会馆里也不例外。
宽敞明亮的正堂里面,足足挤进了上百个来年要应会试的江南举子。茶香、墨香,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混作一团。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举子,站在条凳上,手里举着一份刚送来的《皇明通报》,声音发紧,正念着头版的文章。
那文章题目长长的一串:
《恤亲藩固当以道,开科举岂可无方——驳朱思文君》
下头的署名,是卫道子。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可意思却很犀利。
先说什么“强枝弱干,祸起萧墙”,拿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祸吓唬人。说让宗室科举做官,日子久了,朝堂上全是姓朱的,皇上你就不怕自家人抢你的龙椅?
又说科举是“国之重器”,讲究个公平。皇上你拿它赏给自家亲戚,是坏了规矩,要失信于天下读书人。
最后搬出宗室入仕不受限制的汉唐来对比,说皇上你现在这么干,早晚“宗室、外戚,凭借恩荫、赏赐,充斥朝堂,排挤寒门,导致朝政糜烂,寒门无路,终至灭亡。”
每念一段,底下就嗡嗡地响一阵。
念完了,堂里静了一霎,随即就炸开了锅。
“痛快!卫道子先生真是老成谋国!”一个姓李的年轻举子先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句句说在要害上!宗室一旦掌权,还有我们寒门子弟的活路吗?”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王姓举子,却皱着眉:“李贤弟,话也不能这么说。朱思文先生讲的,也是实情。陕豫那边饿殍遍野,宗室献粮活人,总归是好事。一点活路不给人家,也说不过去。”
“活路?”李姓举子梗着脖子,“活路千千万,为啥偏要动科举?这是咱们士子的根本!卫先生说了,可以仿宋制,设宗科、南班官,优给俸禄养起来嘛!”
角落里,一个穿着旧棉袍、面色黝黑的北方举子冷不丁插话:“优给俸禄?钱从哪来?还不是加派到俺们种田人头上!俺看,皇上让宗室也来考,考得上是他本事,考不上也别怨,这才叫真公平!”
“你懂什么!”李姓举子扭过头瞪他,“这里头的深浅,你一个北佬晓得多少?你以为大家同坐在一个考场里,做同一份卷子,就一定能公平了?人家有的是门路.”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大多人都觉得卫道子说得对,深谋远虑。也有几个觉得朱思文有理,或者像那北方举子一样,觉着两边都各有心思。
谁也没留意,靠窗的角落坐着个青年人。穿着半旧的蓝布直身,像个寻常的应试举子。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呷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仔细听。
这就是微服出来的崇祯皇帝。
他听着一个操着吴音的年轻举子引经据典,把“卫道子”夸上天,把“朱思文”驳得体无完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丝笑意,又不像。
曹化淳凑近些,压低声音:“东家,这钱牧斋的话,句句诛心啊。由着他们说,怕坏了大事。”
崇祯轻轻摆手,没言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才不怕什么诛心呢!他最不怕的就是“真理大辩论”,只要能把大家心里的担忧摆在台面上说,总归是能说清楚的。他担心的反而是当面不说,背后下刀子。
他放下几个铜板的茶钱,起身,悄没声地出了会馆。冷风一吹,精神更清爽了些。
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心里已有数了。
……
傍晚时分,紫禁城文华殿里,已经点上了烛火。
崇祯已换回常服,坐在御案后。下面站着杨嗣昌和牛金星。牛金星兼着《皇明通报》的主笔,此刻脸上带着忧色,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陛下,”牛金星先开口,声音带着点急,“卫道子此文,引经据典,危言耸听,在士林中影响极大。若任其发酵,臣恐……恐‘开藩禁’之议,未行先败啊!是否让臣即刻撰文,予以驳斥?”
杨嗣昌也躬身道:“聚明所虑甚是。更可虑者,若完全放开言论,恐有宵小借机诽谤,煽动是非,局面恐难控制。”
崇祯看着他们,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驳斥?自然要驳斥。”他声音沉稳,“但不是你们去驳,是朕亲自来。”
两人俱是一怔,抬头看向皇帝。
“朕这几日,微服听了不少市井之言,士林之论。”崇祯站起身,走到殿中,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卫道子把话挑明了,好!他是把心里头那点小九九,全都摊在了阳光下。这反倒是好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位臣子:
“治黄河,是堵着有用,还是疏导有用?”
不等二人回答,他便自答:“自然是疏导。‘开藩禁’这事儿,必须要做,又关乎国运,还涉及到许多人的利益,比治河更甚。若不先把道理在天下人面前辩个明明白白,不把各种私心、各种顾虑都晒一晒,一味强推,必定处处碰壁,事倍功半。”
“所以,”崇祯语气斩钉截铁,“朕意已决。下一期《皇明通报》,朕便以‘朱思文’之名,亲自撰文,回应卫道子!他要辩,朕就与他辩个透彻!”
牛金星闻言,急忙道:“陛下圣明!然……然陛下万乘之尊,亲自下场与臣子笔墨相争,是否……”
“是否失了体统?”崇祯接过他的话,微微一笑,“朕不怕。朕今日就要告诉天下人,这个天下,不是朕朱由检一人之天下,也不是士大夫的天下,它是天下人的天下!既然关乎天下人,那道理就越该放到天下人面前去讲!”
他看向牛金星:
“聚明,你即刻在报上开出‘读者评论’一栏!广纳天下士民来稿,无论赞同‘朱思文’还是拥护‘卫道子’,只要言之有物,不涉人身攻讦,皆可择要刊出!朕要让这道理,越辩越明!”
杨嗣昌沉吟道:“陛下胸怀四海,臣等拜服。只是……如此一来,难免杂音纷起,若有无知小民或被别有用心者蛊惑,出言悖逆……”
“朕既然敢开这个口,就不怕听不同的话!”崇祯打断他,“水至清则无鱼。朕要的,不是一个阳奉阴违,什么事儿都干不好的官场!朕要的,是一个能说话、敢思考、有活力的官场!只有这样,朕的种种新政才能深入人心,才能真正推行下去!”
他目光灼灼,看着两位心腹重臣:
“朕和他们讲道理,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也是这天下的一份子!你们,杨卿,牛卿,乃至天下士农工商,都有一份!”
杨嗣昌和牛金星呆立原地。这番话,如雷贯耳,是他们读遍圣贤书、历经官场沉浮也未曾听过的道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话,好像不大合乎朱明祖制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震撼莫名,良久之后,才躬身应道:
“臣……谨遵圣谕!”
崇祯点了点头,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由他亲手掀起。
而他坚信,真理,终将越辩越明。
……
差不多同一时辰,几千里外的朝鲜汉阳,却是另一番天地。
昌德宫的偏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气。
黄台吉斜倚在铺着貂皮的主位上,半眯着眼。范文程、宁完我几个汉臣,还有朴昌范、韩润几个朝鲜大臣,都垂手躬身站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范文程斟酌着字句,正禀报着“朝鲜恩科”的章程:
“大汗,恩科章程已拟妥。为免节外生枝,臣意……此次考试,或可只考经义八股,不试策论。八股格式严谨,不易藏奸,可防那些朝鲜士子在文章里暗藏悖逆之言,抒发故国之思。”
他这话说得小心,是典型的奴才心思:求稳为上,杜绝一切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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