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8节
天色微亮,皇极殿外已列满文武百官。
按大明祖制,望朔朝会乃每月初一、十五之常朝,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殿奏事。科道言官可直陈时弊,不必预先登记,但奏章需先经通政司呈递,再由鸿胪寺官唱名引奏。
殿内,崇祯端坐御座,目光冰寒。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望朔朝会,但是在上上一世,却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可惜,方向不对,越努力,离失败可能就越近。
鸿胪寺卿李觉斯身着素袍,手持象牙笏板,趋步出列:“启奏陛下,插汉部虎墩兔汗遣绰尔济喇嘛为使,携国书至京,现于殿外候旨。恳请陛下召见。”
殿内霎时一静。百官目光交错,暗流涌动。成国公朱纯臣垂着眼皮,胖手在袖中捻着佛珠;崔呈秀深吸口气,看着有点紧张;孙承宗眉头紧锁,腰背却挺得笔直。
崇祯指尖在蟠龙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宣。”
“宣插汉部使臣绰尔济喇嘛觐见!”鸿胪寺赞礼官的高唱穿透殿门。
不一会儿,就见绰尔济喇嘛身披绛红袈裟,头戴金顶鸡冠状喇嘛帽,双手高捧一卷金漆封缄的羊皮国书,在鸿胪寺一名青袍序班的引导下,大步踏入殿中。
行至御阶前九步,绰尔济停下,依照鸿胪寺官员事先教授的礼仪,躬身,以不甚流利的汉话高声道:“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成吉思汗座下国师,绰尔济,参见大明皇帝陛下!谨奉我汗国书!”他双手将羊皮卷高高举过头顶。那国书封皮上,赫然以蒙汉双语写着——“大元可汗致书大明皇帝”。
一名身着白袍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趋步下阶,接过国书,转呈御前。崇祯并未立即展开,只将国书随意置于御案一角,目光落在阶下的红衣喇嘛身上。
绰尔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音,响彻大殿:“大明皇帝陛下!外臣奉我汗之命,泣血控诉!贵国蓟镇总兵孙祖寿、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罔顾天和,行径酷烈,率军深入我漠南草原腹地,屠我朵颜卫大宁城!男子高过车轮者,尽遭‘车轮斩’!妇孺老弱,或戮或掳!三万余众,旦夕之间,化为冤魂!此等暴行,惨绝人寰,神鬼共愤!今漠南诸部,闻此噩耗,无不胆寒,离心离德!我汗身为蒙古诸部之主,岂能坐视?特遣外臣,问罪于大明朝廷!恳请陛下,严惩元凶,以慰冤魂,以安边塞!”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崔呈秀已一步跨出班列,笏板高举,声音尖利如刀:“陛下!绰尔济国师所言,字字血泪!孙祖寿、祖大寿,身为朝廷大将,不思保境安民,反行此屠戮之事,残暴不仁,擅启边衅!其行径之酷烈,堪比建州奴酋!此风若长,必使四夷寒心,边关永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孙、祖二将,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仿佛一声号令,殿内顿时炸开!
“臣附议!”兵科给事中陈尔翼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孙祖寿屠戮过甚,有伤陛下仁德,更激怒蒙古,遗祸无穷啊陛下!”
户科给事中李鲁生紧随其后,痛心疾首:“陛下!朵颜卫虽有小过,然罪不至族灭!孙、祖所为,非但酷烈,更耗我大明钱粮军资无数!此等酷烈之将,留之何用?”
御史石三畏须发戟张,厉声道:“臣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此二人贪功冒进,残暴嗜杀,已失为将之本!更兼谎报军功,欺君罔上!请陛下明察!”
勋贵队列更是群情汹涌。
成国公朱纯臣撩袍出列,胖脸上满是沉痛:“陛下!臣世代簪缨,深知边将当以仁义为本!孙祖寿屠城灭族,此乃禽兽之行!若不严惩,恐寒了九边将士之心,更令太祖、成祖在天之灵蒙羞啊!”他声音哽咽,仿佛死了至亲。
襄城伯李守锜双手合十,一脸悲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孙总兵此举,有干天和!老臣夜观天象,恐有兵祸连绵之兆!陛下,当速速处置,以息天怒!”
定国公徐希皋、丰城侯李承祚、宣城伯卫时泰、抚宁侯朱国弼等人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
“请陛下严惩凶徒!”
“此风断不可长!”
“为朵颜卫枉死之民申冤!”
“以儆效尤!”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殿顶掀翻。矛头所指,皆是孙祖寿、祖大寿。文官引经据典,痛斥其残暴失德;勋贵捶胸顿足,哀叹其败坏纲常;言官则扣上“擅启边衅”、“欺君耗饷”的大帽。
鸿胪寺卿李觉斯站在角落,看着这汹涌的群情,脸色变幻不定。他本是阉党中人,现在已经入了“帝党”,当然不会跟着崔呈秀起哄。而现在还跟着崔呈秀闹的,除了五虎之中的其他四虎,就是一些阉党阵营的科道言官了。那些小科道,估计是万岁爷顾不上吸收他们,而那五虎看来不破费个几百万,是别想转帝党的。这伙人现在跳出来咬孙祖寿,多半是想省了这几百万就不知道会不会激怒万岁爷,把命送了!
就在这鼎沸的人声中,崇祯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喧嚣戛然而止,所有注意力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
“绰尔济国师,”崇祯的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一丝恼怒,“你方才说,孙祖寿、祖大寿,屠了你朵颜卫三万人?”
绰尔济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回大明皇帝陛下,正是!三万余众,惨遭屠戮!”
“哦。”崇祯轻轻应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保温杯的杯壁,“三万人……不少啊。”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幽幽地道:“诸位爱卿,看来孙、祖二将的确没有谎报屠朵颜之功,千真万确!”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满殿的文武官员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崇祯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绰尔济:“国师,你知道吗?我大明的太祖、成祖曾经告诫后世子孙:这鞑子总是越杀越少的!”
第31章 大明狗斗
皇极殿内,崇祯那句“鞑子总是越杀越少”,震得满殿朱紫鸦雀无声。崇祯的目光幽幽,看着阶下群臣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的面孔。
祖宗……何时说过这等话?
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自是杀伐果断,可《皇明祖训》里写的皆是“怀柔远人”、“慎刑狱”、“恤民力”,何曾有过这等赤裸裸的“越杀越少”之论?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勒石燕然,却也讲究个“恩威并施”,未曾将屠戮当作祖训宣扬啊!
成国公朱纯臣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慎言!祖训无此语!”。他偷眼扫过勋贵队列,定国公徐希皋缩着脖子,襄城伯李守锜捏着念珠,武清侯李诚铭的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着好像还在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慢慢挪动。
文官那边,崔呈秀眼角抽搐,兵科给事中陈尔翼张着嘴,御史石三畏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也不知道是被这胡说八道的小皇帝气的还是惊的。
犯颜直谏?为几句“祖训”顶撞刚在蓟镇砍了七千颗脑袋回来的少年天子?那盐渍人头和浓烈咸臭带来的恐惧还未散去,谁愿当这出头鸟?勋贵们世代簪缨,最懂“当面笑嘻嘻,背后下黑手”的道理。何况.今天勋贵首领英国公张惟贤和他儿子张之极都没来啊!
张惟贤拥立了两代帝王,要犯颜直谏,也该他老人家带领啊!
他不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投了?
而阉党爪牙们更没有当面顶撞皇上的道理啊!有这个种还当什么阉党?该去当东林党了.
这种犯颜直谏的蠢事,向来是那些自诩清流、骨头硬的东林党人才干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刹那,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陛下圣明!”
新任武英殿大学士、东林魁首孙承宗,撩袍出列,稳稳跪在丹墀之下。他须发皆白,一脸正气,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松。
“孙祖寿、祖大寿奉旨讨逆,犁庭扫穴,屠灭朵颜叛逆,此乃雷霆手段,彰显我大明国威!至于功过是非.”孙承宗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关键不在该不该屠!而在于有无虚报冒功,有无贪墨军饷,有无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屠,是陛下的旨意!更是奉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扫荡腥膻’之遗志而行!太祖皇帝金戈铁马,扫平群雄,驱除蒙元,何尝不是将鞑虏越杀越少,方有我煌煌大明二百六十载基业?!”
崇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好个孙承宗!不愧是两榜出身的进士,还当过帝师,这“太祖遗志”用得恰到好处,比他自己胡诌的“祖训”高明不少!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孙先生所言极是。屠朵颜,是朕的旨意,亦是承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宏愿!”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勋贵,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尔等的祖宗,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哪一个不是追随太祖、成祖,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功勋?正是他们一刀一枪,将蒙古鞑子杀得胆寒,杀得人丁凋零,疆土日蹙,才有我大明今日之江山!怎么?到了尔等这一代,锦衣玉食久了,连祖宗的本事和胆气都忘了?听见杀几个鞑子,就吓得腿软了?”
这话诛心!字字句句敲在勋贵们的心坎上。朱纯臣胖脸涨得通红,徐希皋面皮紫胀,李守锜捻佛珠的手指捏得发白。祖宗的血勇功勋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被小皇帝拿来当鞭子抽他们,偏偏还无法反驳!
崇祯看着他们憋屈的样子,心中冷笑。他就是要用“祖宗”压死你们!太祖皇帝杀得,成祖皇帝杀得,朕就杀不得?朕杀得比他们还狠!你们能奈我何?
咱大明朝,就是杀鞑子起家的!
杀鞑子和要饭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
就在阉党和勋贵被这“祖传的手艺”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之际,群臣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臣兵科给事中鹿善继,昧死以闻!”孙承宗的门生鹿善继跪倒在地,声音清朗激昂,“孙祖寿、祖大寿二将,深入漠南,犁庭扫穴,斩获鞑虏首级七千三百有奇!此乃自永乐北征以来,我大明对北虏未有之大捷!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陛下洞察万里,明见万里,圣明烛照!臣恳请陛下,厚赏有功将士,以彰天威!
至于朵颜余孽,勾结建奴,屡犯边墙,死有余辜!林丹汗自身难保,丧家之犬,有何资格替叛逆张目?其遣使问罪,实乃包藏祸心,欲乱我朝纲!陛下当严词斥责,逐其使节,以儆效尤!”
鹿善继一番话,铿锵有力,直接将“屠城”定性为“犁庭扫穴”、“讨逆大捷”,将林丹汗贬为“丧家之犬”,把“问罪”说成“包藏祸心”。这立场之鲜明,态度之坚决,简直比最忠心的鹰犬还要鹰犬!
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彻底懵了。他们看着慷慨陈词的鹿善继,再看看稳如泰山的孙承宗,再瞧瞧龙颜大悦的皇上……
这……这他娘的到底谁是阉党?谁是君子?
阉党在“犯颜直谏”(虽然没敢真谏),痛斥皇帝的亲信孙祖寿、祖大寿残暴滥杀;东林党却在拍皇帝马屁,高呼杀得好杀得妙?
一股寒意从崔呈秀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看向御座旁阴影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九千岁魏忠贤。
只见魏忠贤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穿。他双手拢在袖中,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九千岁威风?
要完!崔呈秀心头猛地一沉。魏公公这状态……根本不像是敢和皇帝作对的模样!不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魏良卿假借他的命令在擅自行事吧?
还有田尔耕那个废物,昨夜抓捕钱谦益、李邦华的任务,到底执行了没有?!
就在崔呈秀心乱如麻,阉党勋贵人人自危,殿内气氛诡异到极点之时.
“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附议!”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李国普,四位当朝阁老,整齐划一地撩袍跪倒!
黄立极胖脸上堆满“恍然大悟”的虔诚,声音洪亮:“陛下圣谕,如醍醐灌顶!孙学士、鹿给事中所言,字字珠玑!鞑虏畏威而不怀德,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太祖、成祖创业垂统,正是靠此等霹雳手段!
朵颜叛逆,勾结建奴,罪不容诛!孙、祖二将奉旨讨逆,功勋卓著!林丹汗名为蒙古共主,实则丧师失地,惶惶如丧家之犬,有何颜面遣使问罪?其行径,实乃包藏祸心,欲乱我大明!臣等恳请陛下,厚赏功臣,严斥北元使节,逐其出境!”
四位阁老,代表着大明最高行政中枢的表态,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阉党和勋贵们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
一场“狗斗”,已经分出胜负了!
刚才还群情汹汹要弹劾孙祖寿、祖大寿的朝堂,此刻只剩下对皇帝“圣明”的颂扬声和对鞑子使节的斥责声。朱纯臣、徐希皋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崔呈秀只觉得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
而那个即将要被严斥和驱逐的鞑子使臣绰尔济喇嘛也被眼前这幕反转大戏震得目瞪口呆。
崇祯端坐不动,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戏剧性的翻转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微微抬手,正要开口.
“报!”
殿门外,一声带着惶急的尖利呼喊骤然刺破殿内的平静!
一名鸿胪寺的序班飞也似地冲进大殿,扑跪在丹墀之下:
“启……启奏陛下!前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率……率国子监生员、各地赴京举子百余人,聚集于午门之外,击登闻鼓,伏……伏阙上书!”
“嗡!”
殿内刚刚平息的声浪瞬间又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那鸿胪寺序班身上。
崔呈秀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田尔耕!田尔耕误我!他果然没动手!
崇祯眉梢微挑,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所为何事?”
那序班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金砖缝里:
“弹……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勾……勾结蒙古,意图……意图谋反!”
“轰!”
“谋反”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第32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
殿内瞬间死寂。
魏忠贤站在御阶下,素白官袍下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前一阵发黑:他大侄子魏良卿勾搭崔呈秀、朱纯臣给崇祯搅局的事儿,他是稍微有点知道,但没参与。
这事儿其实就是.“狗斗”嘛!
在他看来,崇祯“勇则勇已”,但他毕竟不是太祖、成祖,不可能在朝堂上杀个人头滚滚。勋贵加上“阉党残余”两大群“狗”一起咬孙祖寿、祖大寿这两条“新狗”,小皇帝一个人护不住,最后还是得借助他这个“阉党党魁”出来说话。
可没想到,崇祯居然不动声色的就和东林党搭上了还依靠孙承宗、鹿继善的巧舌如簧化解了朝臣对孙祖寿、祖大寿的弹劾。最后更是利用东林领袖率国子监生和举子伏阙上书,告他魏忠贤谋反!
东林党.也下场“狗斗”了!
这个免死金牌魏忠贤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它真能免死吗?
崇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好啊,今日这朝会,倒是有趣。”
“传旨.准李邦华、钱谦益等人入殿,朕要听听……天下的士子们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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