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99节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可是几百万石的粮,上千万的丁口!往后朝廷收税,还用得着咱们这些地方乡绅吗?皇上家自个儿就收了!”
钱谦益说的这事,其实已经有些苗头了。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好些被召到北京的藩王的庄子,就分给了底下的将军、中尉们当着“二地主”。
另外,早些年被废掉的代王一系的许多宗室,也被分派了南直隶的官田,如今就在南直隶住着了。
前者的阻力还算小点儿,毕竟动的本就是王庄,损的是原来庄头的利。后者的阻力可就大了,南直隶上上下下都在抵制着,最后朱元璋的那些子孙多半被安顿在了凤阳府这地方。里头不少人分的还是淮北那边隔三差五就被水淹的地。
但崇祯要是真领着两三万大军南下,南直隶地方上,谁又能拦得住呢?
孙承宗重重地叹了口气:“牧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若江南成了,此法必定推及北地。北直隶、山东、山西……天下士绅,皆成砧上鱼肉。到那时,皇权独大,我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从何谈起呢?”
毕自严管着户部,想得更深了:“皇上若手握这般独立的财源,户部便形同虚设。内帑和皇庄,就成了真正的朝廷。我等……还有何用呢?”
王在晋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别忘了御前新军!皇上靠着津门商港、市舶司的进项,就养起了数万虎狼。若再得了江南的财富,能练出多少兵?这些兵,可只听皇上一人的!”
屋里更静了,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一样的恐惧,把这些平日斗得你死我活的南北官员、阉党东林,暂时捆在了一条船上。因为皇帝这一次,是要掘了这些文官士大夫的根啊!
“得劝谏!必须让皇上留在京师!”黄立极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怎么劝?”施凤来苦笑着,“皇上心意已决,拿祖宗家法、京师人心说事,怕也难动其心。”
孙承宗老眼一眯,压低了声音:“恐怕只有一个由头——建奴!”
他看向众人:“北地大灾,民生凋敝,正是虏骑趁虚而入之时。陛下乃万乘之君,天下根本,岂可于此时轻离京师,置九边安危于不顾?若虏骑叩关,京师有失,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
众人眼睛一亮。对啊,用边防安危说事,这是大义!
“好!”黄立极拍了板,“就以此为由,联络科道言官,九边督抚,连日上奏!务必造出声势,让皇上知难而退!”
一场针对皇帝南巡的无声阻击,就在这暗室里定了调。
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崇祯坐在御榻上,看着下面的三个人。
蓟辽总督卢象升,一身风尘,像是刚从山海关赶回来。宣大、漠南总督孙传庭,脸色黝黑,看来这些日子没少在外奔波着。插汉部太后苏泰,穿着蒙古袍子,眼神里带着些不安,也有一丝期待。
“叫你们来,是有大事。”崇祯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朕,要南巡。”
三人浑身一震,都抬头看向了皇帝。
“这场大水,把北地搞残了,朝廷……没钱了。”崇祯说得直接,“要想挺过去,就得从根子上动一动。南直隶的官田、赋税,必须理清。朕这趟去,就是去南直隶弄钱粮的,有了钱粮,大明才有活路。”
卢象升眉头紧锁:“陛下,虏情叵测,辽东……”
孙传庭也忧心忡忡:“陛下,漠南初定,人心未附……”
崇祯抬了抬手,止住了他们:“你们的担心,朕知道了。”
他站起了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战略,还是老法子——东拉西打!”手指点着辽东、宣大,“建斗在辽,伯雅在漠南,要互相配合着,也不必太计较一城一地得失。核心是耗住建奴,保住根本之地,像旅顺、葫芦套、开平这些据点,不能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至于钱粮,朕给你们备下了。”
卢象升和孙传庭眼神一凝。
“天津卫,‘北洋大仓’里,存着够你们支应一年的粮秣。其中一半,划给蓟辽方向。剩下的,可以用来救灾。”崇祯语气笃定,“另外,秦王他们刚‘捐输’了一百万两现银,优先保障你们的饷银和开拔费用。若不够,朕还有!苏泰,开平那边,你也放心,丢不了。”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两位总督松了口气。有粮有钱,心里不慌了。
苏泰赶紧起了身:“陛下天恩,插汉部愿效死力!”
崇祯点了点头,看向孙传庭:“伯雅,苏泰太后和忠义王坐镇开平,安抚漠南诸部,至关重要。你要善加倚重。”
“臣明白!”孙传庭躬身道。
“建斗,”崇祯又对卢象升说,“辽西、辽南,依旧是拉扯的局面……你记着一点,锦州,无论如何都不能要,哪怕建奴放弃了,咱也别占!那是块死地!”
“臣明白!”卢象升道,“臣回头就把治所迁到葫芦套堡垒,亲自盯着!”
最后,崇祯看着他们,语气沉静:“朕南巡期间,北边军事,由尔等临机决断!朕,信得过你们!”
这话重得很。
卢象升、孙传庭噗通跪倒了,声音有些哽咽:“臣等……必竭尽全力,保北疆无恙,使陛下无后顾之忧!”
苏泰也深深地俯首。
崇祯扶起了他们:“去吧。抓紧布置。黄台吉,是不会放过这个老天赏给他的机会的。”
沈阳,清宁宫。
黄台吉拿着探子送来的密报,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个崇祯小儿!真是天助我也!”
他把密报递给了范文程:“范先生,你看看!崇祯要南巡!明朝的文官们都在反对,乱成一锅粥了!”
范文程看完了,也捻须微笑着:“主子洪福!明朝内忧外患,崇祯此行,无异于自断臂膀。我军正可趁此良机,大举南下!”
这时,一个戈什哈匆匆进来了,呈上一份急报:“大汗,汉阳驻防将军莽古尔泰急报!”
黄台吉接过来一看,是朝鲜八府水灾,请求减免税赋的文书。
他脸色瞬间阴沉了,将急报摔在了案上:“减免?一粒粮食都不能少!”
他盯着范文程和多尔衮等人:“告诉莽古尔泰!朝鲜是我大金的粮仓!如今明朝自顾不暇,正是我积蓄力量之时!让朝鲜人就算易子而食,也得把春税秋粮,一粒不少地给朕交上来!有敢违抗的,屠城立威!”
“喳!”
黄台吉走到了地图前,手指划过辽西走廊,志得意满:“传令各旗,加紧备战!等崇祯小儿一走,便是朕,挥师西进之日哪怕打不进山海关,也能收了关东、漠南.一个南北朝的局面,肯定是有了。”
黄台吉这回还是比较“保守”的,冲长城还是不大敢,但拿下长城以外的土地,看起来是手拿把掐了。
北京城的夜,更冷了。
一道道奏章,从各个衙门递进了通政司,内容大同小异:虏情紧急,圣驾不可轻动。
乾清宫里,崇祯看着曹化淳、徐应元整理的奏章摘要,脸上没什么表情。
“跳得越欢,越好。”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坚决迎上去。
第288章 《天下财富几何?东南税赋可否公平论》
紫禁城的夜,深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灯火通明。
崇祯皇帝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身上披了件道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案上摊着几本密折,还有户部、工部送来的册子。上面记着田亩、户口、盐课、商税的数字。
他捏着笔,一笔一笔在稿纸上写着。字迹端正。
稿纸顶端,他写了三个字:朱思文。
这是他的笔名,朝野都知道是谁。他这回要用纸笔讨伐的,还是那个笔名叫“卫道子”的钱谦益,和他背后那些士绅地主。
文章的题目,他已经想好了,叫《天下财富几何?东南税赋可否公平论——兼问卫道子先生》。
他要算一笔账,算给天下人看。要用算账讲理的办法,把自己摆在真理一边,当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明君。
“国朝之困,不在无财,而在赋税不均,征收不力。”
开头一句,定了调。不是没钱,是收钱不公,收钱不力。该收的不收,没钱的乱收!
接着,他开始算账。
“万历年间清丈,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四川,八省在册田亩,约四万万亩。”
其实这个数目都是没查明白的结果——查不下去啊!张居正都查不动!好在崇祯“官”比张居正大,手里还有几万嫡系枪杆子。
“若每亩,连辽饷算上,实征银五分,岁入可得多少?二千万两!”
他笔尖顿了一下。
“可如今实征多少?三分之一都不到!为何如此?田亩隐匿,投献成风,官绅优免,积弊太深!”
笔尖用力,墨迹透过了纸背。
“更有甚者,如今皇庄和宗室的王田,都已按亩纳赋,分文不少。为何东南膏腴之地,那些田连阡陌的士绅,反倒坐享其成,不交分文?这,公平吗?”
算了田赋,再算商税。
“东南之富,甲于天下。苏杭丝绸,一年出千万匹;松江棉布,何止亿计?朝廷若能值百抽三,岁入何止数百万?”
“可如今商税之征,十成收不到一成。巨利归了豪商,国用反而见绌。这,又公平吗?”
最后算盐税。
“太祖时,人口六千万,盐税岁入二百五十万两。如今人口翻倍还不止,盐课反而不到二百万两!若盐税能收到五百万两,人均负担不过几分银子,就能活灾民百万,充九边军饷。奈何今日盐政败坏到这地步?”
三笔账算完,他笔锋一转。
“如今朝廷不是要加征小民,实在是要清丈田亩,均平税负!有田纳粮,天经地义!”
他接着提出新政:“还可在东南试行新法。一曰‘摊丁入亩’,有田的多出,没田的少出或不出。二叫‘官募代役’,有田的出银免役,官府募工干活,穷人得钱,公事也得办,一举两得。”
“若能清田亩、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赋税公平,百姓不受苛扰,国库充盈,还怕什么天灾虏骑?”
道理说尽,该点火了。他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一段,也是战书:
“北地军民,御天灾,抗强虏,血快流干,力气用尽!东南富庶,难道不是王土?东南士绅,难道不是王臣?值此存亡之际,怎能坐视?若北地不存,东南又何以自保?”
“如今,数据在此,道理已明。思明以为,此乃救国良方,天下至公之理!”
他的笔锋骤然锐利,继续把钱谦益当靶子批——这就是他留着钱谦益的用处啊!名气大,性子软,真才实学嘛.反正在实务上是没办法和在汉东历练三十多年是崇祯比的。
“故此,思明借此文,公开求教‘卫道子’先生:先生学贯古今,名满天下。敢问国难当头,饥民遍野,将士枕戈待旦之际,先生还要坚持‘士绅优免’的陋规,坐视赋税失衡,国力空悬吗?还是愿意与思明,与天下人,共论这‘公平’二字?”
“若先生仍借口‘不与民争利’的谬论,反对清丈、拒绝新政。那思明愿闻高论:不清丈,不均赋,不整盐课,九边数百万军饷从哪里出?北地数千万灾民吃什么?北地若不存,东南又何以安稳?君不见东晋、南朝、南宋之沦亡乎?我愿听卫道子先生的高见!也请天下有识之士,公断!”
文章写完,他拿起信封,写上“《皇明通报》主编牛金星亲启”,封好,用了随身小玺在封口按了一下。
“徐应元。”
徐应元悄无声息地进来。
“送牛金星。一字不能改,明天头版。”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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