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210节
这个崇祯皇帝好像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非常熟悉,每一步棋都能走在他们这些湖广地头蛇的前面。让他们这些地头蛇连反击的阴招都使不出来!
唐晖等不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讲武堂要招一千五百人,卫所兵要整编出两万……这人手,这架势……”
这时,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干瘦老头动了。他是贺逢圣从绍兴花高价聘来的周师爷,跟了他二十年,是心腹中的心腹。
周师爷没说话,拿过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弄起来。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阵,声音停了。
周师爷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看贺逢圣,又转向唐晖,声音沙哑:“东翁,抚台,数目……大致清楚了。”
他指着算盘珠子道:“湖广全省,县和散州加一起,共一百零八个。鄂西、湘西那三十来个穷地方,土司当家,也刮不出油水,先不算。剩下能办事的富庶州县,还有七十八个。”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接着说:“皇上那一千五百个‘天子门生’,两万新军,分到这七十八个州县……每个县,差不多能落下二十个嫡系学员,三百精兵。”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二十个懂新政、有靠山的佐武官,三百个听皇上命令的官兵……或许剿不了大股土匪,但用来催粮逼税,弹压地方,监视下面的知县、胥吏……那是绰绰有余了。”
一直眯着眼睛的贺逢圣,猛地睁开了眼。
“釜底抽薪……”他喃喃道,声音嘶哑,“皇上这是……要另起炉灶,直接架一座桥,通到各州各县的衙门里去啊。”
他看向唐晖:“皇上下了加征的明旨没有?”
唐晖忙摇头:“没,还没。只是风声紧,下面的人都惶惶不安。”
“高明啊!”贺逢圣赞了一声,“引而不发,从容布署,旨意下来,就是铁板钉钉!咱们什么都干不了,只能乖乖交税!这手段比太祖、成祖都不差啊!太祖爷最多也就是出了事儿再杀个人头滚滚。而这位.根本不让事情发生,直接摁死!”
他身子前倾:“不能等了!等下去,咱们什么都干不成了元仪,你立刻行文!用巡抚衙门的关防,六百里加急,发到各府县!”
“就说……北疆灾情紧急,几百万灾民没饭吃,万岁爷心忧如焚。着我湖广上下,体恤时艰,即日起,全面清丈田亩,核实户口丁银,为朝廷……加征做准备!”
唐晖一愣:“贺公,这……这不是替皇上把火点起来了吗?”
“就是要把它点起来!”贺逢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把火扇旺!让下面那些胥吏、差役都动起来,锣鼓敲得震天响!清丈!必须‘认真’清丈,‘仔细’核对!要让全省的士绅百姓都知道,皇上要加税了,是重税!”
他盯着唐晖:“下面的人,想巴结上司的,想捞油水的,还会少吗?让他们去‘体会上意’!手段不妨‘果断’些!若是‘不小心’逼得紧了,闹出几桩民怨,甚至几条人命……唉,那也是下面的人不会办事,心急闯了祸。”
唐晖彻底明白了。这是要把“加税”的罪名,提前扣到新政头上,用可能爆发的民乱,来逼皇上收回成命。
“下官明白了!”唐晖眼中闪过狠色,“我这就去办!”
楚王府承运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殿四周烛火通明。崇祯没坐龙椅,和一众重臣、宗亲围在一张巨大的湖广木图前。
阁老施凤来、孙承宗,户部侍郎侯恂,礼部尚书钱谦益,兵部侍郎李邦华,吏部、工部侍郎分列左右。魏忠贤垂手站在崇祯侧后。秦王、楚王、衍圣公孔胤植、定国公徐允祯这些勋贵宗室,也都在场。
崇祯目光扫过众人:“湖广的事,关乎国运。新政能否推开,北地的军饷,灾民的粮食,主要就看此地和南直隶了。”
他停顿一下,手指点在木图的武昌位置上:“再好的政令,也要靠人去办。湖广一百多个州县,真正做事的,是那些知县、知州。他们懂了,新政才能落地。”
兵部侍郎李邦华躬身道:“陛下圣明。亲民官若是阳奉阴违,再好的朝廷恩旨,到了下面也成了苛政。”
崇祯点头,走到木图前,手指划过鄂西、湘西那片山区:“这些地方,土司当家,地薄民穷,新政暂且缓行。”他的手指移到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但这里的七十八个州县,是湖广的根基,鱼米之乡。新政,必须从这里开始,也必须成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朕意已决。着内阁即刻拟旨,召这七十八个州县的知州、知县,并他们衙中掌刑名、钱谷的首席师爷,限期半月,齐集武昌楚王府!朕,要亲自见见他们!”
殿内响起几声细微的吸气声。一次性召集一个省所有亲民官和他们的核心幕僚,这是本朝绝无仅有之事。
老成持重的孙承宗微微皱眉:“陛下,七十八州县,主官、师爷超过二百人,齐聚省城,地方政务恐有耽搁……”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崇祯打断他,语气坚决,“耽搁十天半个月的政务,若能换得新政畅通,湖广长治久安,孰轻孰重?朕不仅要见,还要办个‘学习班’!请施先生、孙师傅讲天下大势,侯卿讲新税法度,钱先生讲圣人教化,李卿讲靖安地方!朕亲自为他们讲什么才是真正的执政爱民!要让他们明白,朕为何要行新政,更要让他们学会,怎么去推行新政!”
他看向吏部右侍郎张捷:“学习期间,吏部要派人详加考察!识大体、通时务、有才干的,朕不吝破格提拔!敷衍塞责、阳奉阴违的,立刻弹劾拿问!”
他又对魏忠贤道:“大伴,此事由东厂、锦衣卫协同办理,一应接待护卫,务必周全。朕要让这些父母官,感受到朝廷的重视,也看到朝廷的决心!”
最后,他看向衍圣公和几位藩王:“届时,还需衍圣公和诸位亲王出面,以示朝廷与士林、宗室,同心同德,共克时艰!”
这一番布置,从思想到实务,从考核到安保,再到统一战线,考虑得周全。
钱谦益率先躬身:“陛下如此重视地方亲民官,实乃湖广百姓之福!臣定当竭尽全力,宣扬圣德!”
秦王、楚王等人也纷纷表态支持。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几骑快马,背着皇帝的谕令,冲出武昌城,奔向四面八方。
贺宅里,贺逢圣很快接到了眼线的密报。
“召见七十八个州县的正官和师爷?”他捏着纸条,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皇上又把棋走到了他们前头,他们反击的招还没出来,就又给死死摁住了!
七十八个州县的正印官加上刑名、钱谷师爷都来了武昌,那就没人去“用力过猛”了巡抚衙门也好,布政使衙门也罢,不通过这些地方亲民官,也没办法施政啊!
他瘫坐在椅子里,望着跳动的灯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还怎么斗?没法斗了大明,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老奸巨猾的皇上?”
短短的十几天里,九省通衢的武昌城,一下子热闹起来。
江面上,从湖广各府来的官船、客船,一条接一条,几乎没断过。码头上挤满了人,多是穿着七品、八品官服的知县、县丞,身边大都跟着一两个穿长衫的师爷,眼神里透着精明。这些父母官们互相作揖寒暄,话里话外却带着猜测和不安,眼光总忍不住往城里楚王府的方向瞄。
另一边,从鄂西、湘西那边山道上,也赶来不少年轻人。有的是土司打扮,有的穿着劲装,满身风尘。他们在城门口,正好碰上一批从各地卫所选来的低阶军官子弟,双方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有好奇,也带着几分警惕。
武昌城里大小客栈,没几天就住满了。茶馆酒铺里,人人都在议论“皇上召见”、“新政学习”这些事。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笼罩着全城,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怕着什么。
楚王府的高楼上,崇祯皇帝背着手,远远望着江里来往不断的船,和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魏忠贤悄没声地走到他身后,压低嗓子:“皇爷,人差不多到齐了。”
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回了一声:“嗯先把知县、知州和师爷都叫到承运殿开会吧!”
第303章 湖广粮饷总理衙门
楚王府的承运殿,今日被布置得不同以往。许多副桌椅整齐地摆放着,竟有了几分后世会场的模样。每个位子上,都备好了笔墨和线装的空白小本子。
湖广七十八个州县的知县、知州们,按着品级鱼贯入座。他们全都不是湖广本地人,其中大半的籍贯都在正遭着大灾的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北直隶,此乃是大明“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定制。此刻,他们摸着桌上的纸笔,眉头锁得更紧了。加税的风声早已传来,一边是盘根错节的本地士绅和朝中的南方同僚,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家乡父老和御座上的天子,这夹板气,实在是不好受。
他们身后,那些站着侍候的刑名、钱谷师爷们,心态则更为复杂。他们多是科举无望的秀才,平生第一次得见天颜,激动之余,却也更加彷徨。
崇祯皇帝并未端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大殿的前方。他身后,阁老、尚书、勋贵分坐两边,面前同样摆着桌子,桌上方了笔墨和本子,内侍则垂手立着。
殿内鸦雀无声。
“朕知道。”崇祯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此刻所虑的,非是北地的灾民,而是自家的考成、头上的乌纱。想着的是如何完成加派,又不至开罪了湖广的士绅。”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揭开了官场的体面,不少官员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地往下流。
“你们觉得难,朕岂能不知?”崇祯的目光扫过全场,“然而再难,能难过陕西延安府饥民的易子而食吗?再难,能难过河南归德的百姓在水中抱着木头等死吗?”
他的话锋一转,并未点殿内的官员,而是看向了侧旁:“宣,陕西延安府李同知、河南归德府王知县上殿。”
只见两名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官员急步上前,大礼参拜。此二人皆是湖广籍,一为黄州人,一为荆州人,恰在北方灾区任职,被崇祯特意召了来。
“李同知,你将延安府的见闻,如实道来。”
李同知未语泪先流,叩首道:“陛下!臣……臣万死!延安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草木尽矣……今年又遇上了大水,实在救不过来,许多百姓只能吃着观音土,腹胀而死者,枕藉于道,惨不忍睹啊!”
“王知县,归德府的情形如何?”
王知县以头抢地,泣不成声:“陛下!黄河决了口,归德已成一片汪洋……城郭虽存,人口却十不存一,浮尸塞川,禽兽食人……臣离任时,那里已如同人间鬼域了!”
二人所说的皆是亲身经历,字字血泪,殿内顿时被一股巨大的悲怆笼罩了。那些北方籍的官员想起家乡,已有人暗自擦拭着眼角。
崇祯让这悲愤之情回荡了片刻,方才沉声问道:“这灾,要不要救?”
无人敢答。
“救灾的粮食,从何而来?”崇祯的声音陡然凌厉了起来,“湖广若不加此担子,难道要陕西、河南自己变出粮食来?或是要指望同遭大灾的山西、山东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电般地扫过全场:“所有籍贯在陕西、山西、北直隶、河南、山东,及南直隶江北地区者,起立!”
一阵桌椅响动,殿内“哗啦啦”地站起了近三分之二的官员。他们低着头垂着手,面色悲戚。
崇祯看着他们,声音沉痛地问道:“你们告诉朕,也告诉湖广的同僚,你们的家乡,要不要救?桑梓父老,要不要活?”
站着的官员中,呜咽之声顿时四起。那些坐着的四川、南直隶、广东、广西、福建、浙江籍官员,目睹了此情此景,先前事不关己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了恻隐之情。
“要救,便需粮食!要活,便需饭吃!”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此粮,眼下只能,也必须出自湖广!出自在座的七十八个州县!此非朕不仁,实是为了救命!救数百万生民之命,救大明半壁江山之国运!”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沉重的必要性压入每个人的心底,继而转入了正题:
“然而旧法蠹弊丛生,士绅优免,胥吏中饱,纵使再加征,粒米也难入灾民之口!故朕决意,于湖广试行新政!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推行‘官收官解’!革除中间的盘剥,使粮饷直抵北地!”
随即,他宣布了最关键的部署:
“为专司此事,朕将特设‘湖广粮饷总理衙门’,秩比三品,由朕直辖!此衙门不同于旧有的司府,需要大量精通钱谷、晓畅庶务的干才。”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师爷,语气变得极具蛊惑力:“而你们这些作幕当师爷的,虽身负才学,却困于幕席,报国无门。今日,朕特为你们开此蹊径!在此衙门下设的主事、都事、司库等职,将优先从你们师爷中公开考选!不问出身,只论实学!凡通晓新政、精于算术、办事勤谨者,一经考核优异,朕绝不吝啬官身!从此,你们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宫了!”
当官拿编制!从编外人员临时工,摇身一变成为堂堂的大明民之父母!
对于这些从小就立志当官而不得的师爷来说,还有比这个更香的吗?
崇祯继续说着,勾勒出更为庞大的蓝图:“新衙门草创,百业待兴。朕已敕令,从湖广各卫所及忠顺土司中,简拔一千五百名通晓文墨、性情机敏的低级官佐,充入衙门。彼等将跟随你们学习征税、记账、转运之法,以为臂助。此外,朕再拨两万湖广卫所兵,专为‘税丁’,受衙门调遣,负责粮饷护卫、催征转运,遇有抗税滋事者,可先行拿问!”
一个由皇帝直领,拥有独立行政班子和武装力量的庞大征税机构雏形,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
武昌,贺府深宅内。
一盏油灯的光晕在桌案上晃动,致仕阁老、湖广士绅领袖贺逢圣捏着刚送来的密报,手指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低声喃喃道:“这是要,是要另起炉灶…这是要…另起炉灶啊…”
他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重重跌进太师椅里,声音里带着无比的痛心疾首:“他哪里只是要钱…他这是要把咱们天下士大夫都甩开,另搞一套只听他一个人、由身边那帮近幸小人把持的官府!皇上如今就在武昌,定是日日被奸佞围着,灌了迷魂汤!这是自绝于天下,自毁长城啊!大明…大明的根基,这下真要动了!”
守在旁边的湖广巡抚唐晖接过纸条,只扫了几眼,脸上也变了颜色:“贺公,咱们原来打算让下边阳奉阴违、‘用力过猛’的法子,这下怕是行不通了!各县的正官都被叫到行在面圣,那些师爷胥吏又被许了官身诱惑…咱们…咱们快要使唤不动下边的人了!”
“决不能再让那些小人继续蛊惑皇上,铸下大错!”贺逢圣猛地站起来,“湖广要是走了这条邪路,接下来就是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这是要把朝廷和天下士绅彻底决裂!得赶紧让南北二京的诸位大人、让天下的正人君子都知道这件事!”
他几步冲到书案前,因为激动,嗓子都有些哑了:“快!立刻派人,连夜出发,分头去南北二京!联络留守的尚书、侍郎、科道言官!还要加紧联络各地在籍的乡贤耆老,特别是湖广、江西、南直隶籍的显宦!得让他们知道,皇上驻跸武昌,身边有佞臣蛊惑,这个新政绝不是简单的与民争利,这是要动摇国本啊!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被小人包围,干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要马上发动清议!让两京的御史们上奏,直言极谏,狠狠说说这个新政的坏处。这新政就是‘竭泽而渔’、‘逼良为盗’!让我们相熟的商人们也放话,这么横征暴敛,湖广肯定民怨沸腾,商路也得断!”
他咬着牙:“最要紧的,是那个‘粮饷总理’的位子!得让朝野上下都明白,谁要是这时候接了这助纣为虐的差事,谁就是和天下读书人作对,是祸害百姓的帮凶!如果没有重臣敢接这个差遣.”
贺逢圣话音未落,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不是雷声,是密集的马蹄声!声音极快,直奔楚王府方向而去。
唐晖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声音里带着惊疑:“这个时辰……如此急促的马队?莫非是……”
几乎同时,密室门外传来心腹家人急促而压低的声音:“老爷!抚台!刚得的急报,有一支约三四百人的精锐骑兵,护卫着一位大员,已从东门入城,直趋楚王府了!”
贺逢圣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刚写好的密信。他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是谁?可知来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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