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218节
然卿切记!莫要急于求成,径直投奔。可与那黄台吉虚与委蛇,多谈条件,设法拖延些时日。为何?因朕已在蓟辽方面另有布置,不日当有大动作!届时卿再顺势而降,既可保全更多将士,亦可争取更佳地位,便于日后潜伏。
潜伏之后,安心用事,暂忘大明。朕要尔活着,要尔麾下那些百战老兵都活着!记得……多吃饭,养好身子骨!待他日,朕必挥师东进!届时,盼卿仍为大明之将,朕之干城,于敌营之内,反戈一击,建不世之功!
见此铜符,如朕亲临。盼卿珍重,以待来日!
——朱由检手书。”
信看完了。
祖大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信上的字,一个个好像烧进他的眼睛里一样,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这是一道“潜伏状”!
皇上……皇上竟然亲笔给了他一道“潜伏状”!允许他……假投降!甚至让他……剃发!
信里没有一句空话。皇上把卢象升救不了的原因说得清清楚楚,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告诉他“非战之罪”。皇上把所有的骂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天下若谤卿,朕为卿担之”!
最后那几句……“多吃饭,养好身子骨”……“盼卿仍为大明之将”……
祖大寿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口冲上头顶,冲得他鼻腔发酸,眼眶热得厉害。他死死攥着那封信和铜符,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信纸,他却浑然不觉。
他“噗通”一声,面朝东南方向,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额头抵着碎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不是绝望,是那种对未来、对大明、对崇祯爷都充满期待的激动。
“陛下……陛下啊!”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污血混在一起,对身边唯一的心腹家将,嘶哑着低吼道:
“去!把泽润、可法悄悄叫来!快!”
半个时辰后,烽火台最隐秘的角落里,油灯如豆。祖大寿将崇祯的手诏给儿子和侄子看了。两人看完,也是面色惨白,继而涨得通红。
“爹!这……这真要剃发降虏?”祖泽润声音发颤。
“不是降!是‘潜伏’!”祖大寿眼睛血红,压低声音吼道,“这是皇命!是圣上给咱们祖家,给这几千辽兵留的活路!更是留下的翻本的火种!”
他目光扫过两个至亲:“皇上说得对,硬拼,死路一条。活下去,才有机会杀回来!这事儿,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若泄露半分,我亲手宰了他!”
“那……现在怎么办?”祖可法稳了稳心神,问道。
“按皇上说的办!”祖大寿深吸一口气,“拖!先派个胆大心细的死士出去,去接触黄台吉的人,就说……我等粮尽援绝,愿降,但求保全部众性命,求个前程。问问他们能给什么条件。一来二去,谈他个十天半月!”
“等?”祖泽润问。
“等!”祖大寿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崇祯赋予的希望,“等皇上说的那个……蓟辽的‘大动作’!”
部署已定。祖大寿最后看了一眼那封血迹斑斑的手诏,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裹好,贴身藏起。那枚铜符,则交给了儿子祖泽润保管。
他走出烽火台,看着谷中饿得奄奄一息的士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皇上让他“多吃饭”,可现在,哪还有饭?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传令下去,把所有的战马都杀了,咱们眼下用不着它们了。只有让人活下去,才能……等。”
等一个希望。等一个或许能让他们活下去,并最终洗刷耻辱的机会。
崇祯五年冬天的扬州府,瓜洲埠。
大运河就在这里汇入大江,是处水路要冲。新设的漕运厘金关卡就立在水边,墙上插着面玄色大旗,上头写着“漕运厘金”四个大白字。旗杆子旁边,还立着块大木牌,用朱笔抄着《漕运厘金暂行章程》,写得明明白白。
徐承业身上那件青色的官袍浆洗得挺括,穿在他身上还带着点生涩。他领着十几个年轻的税丁,守在关前。这三天下来,过往的船只多半都按章程缴了“从量”的厘金,没出什么大乱子。
皇上定的这个厘金,收法有两种:一是“从量”,按船的长宽尺寸算钱;二是“从价”,按船上货物的价值抽成。船家可以自己选。
这里头有学问。运粮食、沙石这些笨重不值钱货的,选“从价”划算。可要是船上载的是值钱的细软,选“从量”就更便宜。所以,但凡该选“从价”却偏偏选了“从量”的船,不用问,船上准藏着不想让人细查的“好货”,非得重点查验不可。
至于那些老老实实选“从量”的船,也不是不查,得抽查。查的是有没有夹带违禁之物,比如私盐。一旦查获,就是重罚!
至于抽查谁?眼下这光景,倒是简单明了——谁家的招牌硬,后台大,就偏要查谁!皇帝家的,也要查!
日头升高了些,江面上传来一阵喧哗。一支打着“魏”字旗号的船队,浩浩荡荡地朝着关卡驶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落帆!停船!候检!”徐承业举起手中的令旗,高声喝道。
船队磨蹭着慢了下来。领头的大船上,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管事模样的男人走到船头,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徐承业,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位小哥,眼生得很哪。这是南京魏国公府的船队,运些土产回京。行个方便?”
徐承业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本官依章程行事。请报上船身尺寸,缴纳厘金。”
那管事脸色一沉:“魏国公府的船你也敢拦?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皇上明发上谕,皇室宗藩,一体纳厘!”徐承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清晰,“本官徐承业,凤阳右卫籍!祖上是中山武宁王徐达!今日在此,执行的是皇命!”
这话一出,旁边船上等着过关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那管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税官,竟是徐达的后人!自己虽也姓徐,不过是府里赐的姓,人家可是真正的中山王之后,如今还是“天子门生”!他憋着一口气,硬生生把火压下去,悻悻地叫人量了船,乖乖缴了八两银子的厘金。
“验票!放行!”税丁抬起了拦江的铁索。
那管事松了口气,以为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徐承业紧跟着又下令:“来人!依章程第二条,纳厘船只,需上船抽检,缉查私货!”
管事脸色大变:“什么?还要查船?徐巡检!厘金我们都交了,何必多此一举!船上都是国公府的用度,岂是你能随便查的?”
“章程就是章程!”徐承业半步不让,“瓜州这地方私盐泛滥,奉旨,漕厘关卡兼缉私盐!上船查验!”
他身后一队穿着布面铁甲的御前亲兵立刻上前。这些兵只听皇上的,可不管什么国公府。
“拦住他们!”那管事急了,对着家丁吼道。
魏国公府的家丁拔出刀想拦,御前亲兵的动作更快,刀都没出鞘,用刀柄猛击,三下两下就把挡路的家丁撞开到一边,护着徐承业跃上了大船。
“反了!你们这是明抢!”管事气急败坏地尖叫。
徐承业没理他,指挥着亲兵和税丁:“掀开油布!重点查货堆中间!”
税丁们用力扯开盖着货物的厚重油布。底下露出来是一包包捆好的扬州丝绸。徐承业走上前,先用手在丝绸堆上用力压了压,顿时就发现不对!然后就见他抽出匕首,划开最上面的一包。
雪白的丝绸一分为二,露出了下面更白、更细的颗粒。
徐承业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是盐。上好的淮盐。
“继续查!”他冷声命令。
亲兵们又划开了好几包,下面藏着的,全是盐。一包,两包,十包……整整一船货,面上是光彩夺目的丝绸,底下竟全是见不得光的私盐!
那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甲板上。
徐承业看着堆积如山的私盐,心里透亮。皇上在讲习所里说过,两淮盐政败坏,私盐横行,要是能卡死私盐,朝廷一年光盐税就能多收三四百万两银子!现在他明白了,最大的私盐贩子,就是这些盘踞在南京的勋贵!
“记录在案!”徐承业对跟着的书办说,“魏国公府漕船七艘,夹带私盐……数目待清点。船、货全部扣下,一干人犯羁押!即刻行文上报淮安盐运司、河漕总理衙门,并知会南京刑部!”
他站在船头,看着面无人色的管事和那白花花的私盐。他知道,这下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但他更清楚,皇上点的这把火,就得这么烧,才能烧出个清明局面!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运河飞快传开。魏国公府的船队在瓜州渡被扣了,查出了海量的私盐!经办这事的,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那个叫徐承业的“天子门生”!
第314章 密谋,奔袭,滚雪球,大动作
南京城,入了冬,阴冷阴冷的。
忻城伯府之内,一间静室当中。
忻城伯赵之龙坐在主位,抚宁侯朱国弼、诚意伯刘孔昭分坐两边,魏国公世子徐胤爵,复社领袖张溥,徽商总商吴天行这几位爷也都来了,全都穿着便装,走的后门。
复社领袖张溥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语气沉痛,带着读书人的忧切:“诸位老大人,今日之局,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关乎我大明东南元气之存续!皇上在瓜洲渡动了盐船,其意岂在几引私盐?其所图者,乃两淮盐利之根本!若以此非常之法,岁增数百万两,固可解一时之渴。然则,以此巨款支撑那‘黄淮分流’之旷古奇工,学生只怕……只怕是虚耗国孥,功未成而东南财力已竭啊!”
东林后继、复社领袖就是看得透!崇祯的策略就是“滚雪球”,先借着“黄淮分流”大工的名义把河工、漕运两个衙门捏手里,成立河漕总理衙门,同时最大限度统一江北的共识——淮河一发大水,江北可就遭老罪了!他们的共识容易统一。有了这共识,开漕厘讲习所,招募新人在江北的运河沿线设立漕厘税卡就有可能了。
不过嘛,江北的漕厘才几个钱?根本不够的。但崇祯有了卡住运河的人手,就能严控私盐了——这才是大利!
明初六千万人口盐税能收二百五十万两——那可是明初的白银!如今大明说不定有两亿人,白银又贬值了那么多,收它个一千万不过分吧?
哪怕再打个折,四五百万这就多出二三百万的财政额度,用来完成黄淮分流不一定够,但是再多养上万九品芝麻官那是绰绰有余的。
而“讲武堂、讲习所”系统官员数量越来越多,崇祯可以如臂使指的官吏也就越来越多!如果有个三万五万的,南直隶、江西、浙江、湖广、福建、广东这些富得流油的省份,可就都被崇祯掌握了!
抚宁侯朱国弼叹了口气,接口道:“张先生所言极是。皇上锐意进取,心系河患,我等岂能不感佩?然则治河当循序而进,徐图缓治。如今这般,近乎竭泽而渔!强推‘黄淮分流’,若功成,自然是万世之功。可自古治黄,成功者几何?一旦有失,所费钜万皆打水漂不说,眼下强征之厘金、盐课,已伤及东南商脉民生。东南乃国家之钱袋,此处元气一伤,北疆九边、中原赈济,又将何以为继?”
赵之龙抬起手,止住众人,神色凝重,一副老成谋国的模样:“皇上忧心国事,欲成非常之功,我等为臣子,本应体谅。然则,为臣者,亦当为江山社稷之长久计。东南之富庶,非一日之功,乃是百十年休养生息之结果。若为一项成败未卜之大工,而动摇此国之根本,实非老成持重之道。我等非是抗旨,实乃不忍见皇上因急于求成,而坏了我大明最后一片富庶之地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故而,我等当下所为,非为私利,实为保住东南这片元气,为朝廷留下日后缓转之余地。此乃不得已之‘保全’之策。”
徽商总商吴天行闻言,立刻顺着话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伯爷、各位爷,所言句句在理。我等商贾,虽位卑,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理。东南市面之繁荣,关乎无数百姓生计。若强行加征,乃至强推大工,导致物价腾贵,商路断绝,则市面萧条,百姓失业,届时流民四起,恐生大乱。那才是动摇国本啊!我等……我等此举,虽是无奈,却也是为稳住这东南局面,为朝廷守好这钱袋子。”
他这话说得云遮雾绕的,但里头的意思懂得都懂.就是要炒物资、推通胀了!
赵之龙点点头,看向吴天行:“吴老板熟知经济,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稳妥’行事,方能既让皇上知晓东南之艰难,又不至立刻引发大乱?”
大乱他们也不敢,都是“穿鞋”的,不仅“穿鞋”,还住着大花园,吃着山珍海味,下面的使唤人都成群结队!
吴天行压低声音:“伯爷,市场有其规律。若朝廷大兴工役,需求剧增,则物价自然平缓上涨,亦是常理。我等……或可顺势而为,适度备货,一则应对工需,二则也让朝廷看到,如此巨工,耗费实在惊人,或可促其三思,放缓步伐,另择更稳妥之策。”
他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备货”,还要打着“应对工需”的名义,让皇上抓不住把柄。
刘孔昭补充道:“正是此理。还有那‘讲习所’之生徒,多是青年才俊。我等亦当以乡谊为重,多加关切。若皇上之策确实利国利民,他们自然前程远大。若……若事有不成,也好让这些年轻人知道,东南仍是他们退身养望之所,不致一条路走到黑,徒耗才华。”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为那些学员考虑。
这位的话说得婉转,如果摊开了讲,就是拉拢腐蚀厘金讲习所出来的九品芝麻官只要这伙人阳奉阴违起来,崇祯的厘金和盐税就收不到几个了。
张溥立刻接口:“晚辈近日正在筹办《江南时闻》,意在集合东南清议,将治河之各种利弊,朝廷政策之得失,以持平之论,坦诚奏陈。务必使皇上能兼听则明,使我东南士民之殷切期盼与合理忧惧,能上达天听!”
其实东南的文人早就会办小报了,只是那些小报没有《皇明通报》那么大声势,也没有一个“朱思文”,所以在舆论战场上,东南的嘴炮一时间竟处于下风了。于是复社的东林君子们就准备合起来办个大报,和崇祯抢一波舆论战场。
赵之龙最后环视众人,语气恳切而又带着一丝决绝:“诸位,吾等今日之议,绝非结党营私,实乃为大明江山,为东南黎民,行一番苦心孤诣的‘保全’之策。一切举动,务必要显得是市场自然之势,是士林清议之忧。要让皇上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东南之水,宜缓抚,不宜强压。望诸位谨慎行事,一切以‘大局’为重!”
计议已定,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是一副“忍辱负重”、“为国谏言”的神情。密会散去,几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身影融入南京冰冷而沉重的夜色里,仿佛肩负着挽救大明东南元气的千钧重担。
……
南京城里那点阴私算计,被重重的关山隔在了身后。
辽东的冬天,才是真格的冷。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雪片子被风卷着,横着飞。
古北口外百十里地,一支大军正在雪地里沉默地赶路。
没有旗号,没有鼓噪。马蹄子用厚布包着,踩在雪地上,发出闷响。车轮子压在冻硬实的土路上,吱嘎吱嘎的,声音传不了多远就打散了。
蓟镇总兵孙祖寿骑在马上,身上裹着件旧貂裘,眉毛胡子都结了白霜。他眯着眼,看着前头望不到头的队伍,脸色沉静。
副将满桂从前面打马回来,带起一股寒气。他脸膛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老长。“总镇,曹变蛟那小子前头探路,刚送回信儿,一切太平。”
孙祖寿点点头:“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天亮前,必须赶到预定的落脚点。”
“放心吧!”满桂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白的牙花子,“这鬼天气,鞑子也缩窝里呢!正是咱们赶路的好时候!而且,就算黄台吉那老狐狸也不可能想到,咱皇上在北地到处闹灾的时候,还能给咱们发出全饷全粮!”
说真的,到如今这地步,蓟镇军还能按时足额领到粮饷别说黄台吉不信,孙祖寿自己也不信!
可这事儿就是发生了!
哪怕北方的五个省都遭了大灾,大明朝的财政理应要崩溃了,崇祯居然还有办法一边折腾救灾,一边给下面的军队足额发饷。
至少,蓟、辽、宣、大、昌的粮饷没少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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