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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44节

  “代王府……”张宗衡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三成。大同三成的肥腴土地,都归属代王府!”他又补了一句,“还不全是强夺,不少是历代‘钦赐’和‘奏讨’来的。太祖爷给的,先帝爷批的……白纸黑字,铁卷丹书,碰不得啊,老部堂!”

  王在晋心头更沉。道理他都懂!代王府盘踞在大同镇头顶二百多年,早已把这块地方吸食得骨瘦如柴。最好的土地在王府名下,剩下的,卫所世官、将门勋贵再分润,真正落在普通军户手里的能有多少?土地不还回来,军屯就立不起来,军饷永远是镜花水月。

  而且,九边十三镇中位于山西、陕西的八个半镇(算上宣府镇,宣府的民运大半由山西承担),其实都有类似的问题——本就处在贫瘠之地,偏偏还有一堆藩王和他们挤在一起。

  这些藩王原本是什么塞王,是该领着九边将士杀鞑子的。可是自打靖难之役后,王爷连带着他们生出来的子子孙孙都被圈养了……还把本该属于边军军户的军屯给占了!

  没了军屯,又吃不着多少军饷,这九边军汉迟早要反!

  大明这只破船,还能禁得起一场风浪么?

  正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亲随疾步闯入,面色惶急:“抚台大人,部堂大人!镇守太监刘公公来访,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王、张二人心头一跳,顾不得多言,立刻起身整理袍袖,快步迎向二门。

  刚到二门,就见镇守太监刘文忠脸色铁青,脚步匆匆而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正是许显纯!

  王在晋和张宗衡都是一愣。许显纯不是在京城坐镇北镇抚司吗?怎么悄没声跑大同来了?

  没等他们见礼询问,刘文忠尖利的嗓子就劈开了冬日的沉闷:“祸事了!王部堂!张抚台!成国公朱纯臣那逆贼,潜到大同了!”

  什么?王在晋和张宗衡脸色骤变,刚想追问,许显纯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卑职奉命查案,一路暗哨缀行,发现朱逆纯臣由他府上心腹家将护持,秘密潜出京师。前夜入大同城,落脚在代王府总管太监庞玉贵的外宅!今早,有仆役换装出府,行踪诡秘。卑职料定,朱逆恐已潜入代王府藏匿!”

  啊……

  王在晋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手脚冰凉。朱纯臣!他不是畏罪潜逃么?怎么跑到大同来了?还钻进了代王府?代王朱鼐钧想干什么?收留钦犯?莫非……是谋,谋逆!?

  张宗衡也吓得魂飞天外,嘴唇哆嗦。大同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外面是虎墩兔汗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宣府那边还在开打,独石口还在插汉部手里!镇内粮饷不济,军心浮动……代王府在这个时候藏匿朱纯臣?这节骨眼上爆出来,是嫌大同太稳了,要点把火吗?!

  怎么办?对王府动手?搜?别说搜,就是派兵监视,那都是捅马蜂窝!代王是太祖血脉,亲王之尊,没有铁证,没有圣旨,谁敢动他?

  两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部堂,抚台!”许显纯声音低沉,瞬间压住了两人的慌乱,“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卑职以为,须当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皇上!奏报之余,更应以防鞑子奸细混入大同,煽动作乱为由,暗中加强城防戒备!尤其……王府周边!”

  他特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对!王在晋猛一激灵。名目!得要个名正言顺的名目!

  “刘公公,许指挥所言极是!”王在晋立刻转向镇守太监刘文忠,“劳烦你立刻持我兵部令牌与张抚台令箭,速速通传大同副总戎麻登云,以防备虏酋细作为由,立刻点齐可靠兵马!全城戒严!特别是……代王府所在之区域,不得有闲杂人等聚集滋扰!严查出入!”

  他又对张宗衡道:“张抚台,六百里加急!就用许指挥奏报皇上的那份……我等附名签押!事急从权,立刻发走!”

  “好!好!”张宗衡如梦初醒,连声道。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刘文忠接过令牌令箭,拔脚就走。许显纯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就,用火漆封缄的密奏,交给张宗衡。王在晋和张宗衡接过,毫不犹豫签下自己名字,封入紧急奏匣,命最得力可靠的亲随,带上兵部的勘合火牌,即刻启程!

  快马载着密奏,绝尘而去,直扑京师。

  ……

  北京西郊,清华园。

  天擦黑,挹海堂内灯火通明。崇祯、周玉凤、田秀英、袁氏四人围坐一桌,桌上几样家常小菜,刚炖好的老鸭汤热气腾腾。难得的轻松。

  崇祯刚啜了口汤,还没咽下,忽听堂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响,伴随徐应元几乎变了调的尖呼:“万岁爷!万岁爷!六百……六百里加急!大同军镇!”

  哐当!崇祯手里的汤匙掉在碗里,汤汁溅了他一手。

  “拿进来!”他猛地站起,顾不得擦拭。

  徐应元几乎是滚进来的,捧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角上贴着醒目鸡毛的奏匣。

  崇祯一把夺过,三两下砸掉封漆,撕开火漆封条,抽出里面的奏本。那是许显纯亲笔,并有王在晋、张宗衡的附名签押!他的目光急扫奏报。

  短短几行字,崇祯看了三遍。

  “朱纯臣……庞玉贵……代王府……好!好!好得很!”崇祯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原本端着碗的周玉凤,见他神色如此,关切地问:“万岁爷,是……坏消息吗?”

  “坏消息?”崇祯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霍地起身: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是祖宗保佑我大明!”

  他攥着那份奏报,一字一顿地道:

  “代王府……该上桌了!”

第71章 不仅要动代王府,还要动京营!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阶下,内阁五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孙承宗、张瑞图、李国普,兵部侍郎协理戎政李邦华,代理提督京营戎政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徐应元,大理寺卿张九德,刑部尚书薛贞,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徐应元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读着那份来自大同的六百里加急密奏。许显纯、王在晋、张宗衡、刘文忠四人联名,字字惊心——钦犯朱纯臣,确已潜至大同,并经代王府承奉正太监庞玉贵之手,藏匿于代王府内!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崇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勋贵代表张之极身上。

  “张之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你说说,代王府……为何要冒这天大的干系,庇护朱纯臣?”

  张之极浑身一激灵,噗通跪倒,额头冒汗。他张家与代王府虽无深交,但同属勋贵宗亲,难免有些勾连。

  真要深挖彻查天知道会查出什么?

  “臣……臣不知……”他声音发颤。

  “朕这里,知无不言,言者无罪!”崇祯提高声调,目光锐利,“你知道什么,尽管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如今,朱纯臣躲入代王府,是千真万确!一个勾结虎墩兔汗,煽动宣府哗变,畏罪潜逃的前京营总戎,藏进了亲藩王府!代王朱鼐钧,他到底想干什么?你英国公府,世代忠良,不会对此……毫不知情吧?”

  这最后一句,重若千钧啊!

  张之极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家绝不知情!臣……臣只风闻,朱纯臣那逆贼,一直与代王府承奉正庞玉贵有生意往来,还……还曾出面,替代王府斡旋过与大同军户为军屯田土引发的纷争……”

  “说清楚!”崇祯厉声逼问,“做什么生意?是不是私通款曲,欲引虎墩兔汗大军入塞,襄助代王,反了朕的大明天下?!”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殿内大臣头皮发麻!牵扯谋逆!杀满门的大罪!

  张之极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没有!绝无此事!陛下,绝无此事啊!”他猛地一想,赶紧改口:“臣……臣风闻,朱纯臣或是通过庞玉贵,将……将盗得的京营火器、火药、甲胄,走大同的路子,私贩出塞,卖与了蒙古人……”

  “啪!”

  崇祯抓起御案上的黄花梨木杯,狠狠掼在地上,茶水四溅!

  “欺天啦!!”

  皇帝一声怒吼。

  堂内重臣,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

  崇祯胸膛起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好一个代王府!好一个朱纯臣!好一个朕的京营!”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张之极:“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朕省吃俭用,养着的京营……就被这些国之蛀虫,掏空了!吃干抹净了!竟还资了敌!!”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心中巨震。到了此刻,谁还不明白?皇上这哪里只是在问朱纯臣和代王府的罪?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剑指整个京营积弊!皇上这是不仅要动代王府,更要借此雷霆之势,彻底整顿京营了!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沉冷:“都说说吧。一个个说,这次,朕该怎么办?放开了说,言者无罪!”

  他目光再次盯紧张之极:“这次,是代王府和成国公府合伙,盗卖京营军资,勾结蒙古,煽动哗变……张之极!你家老国公提督京营多年,你先说!他们想干什么?!”

  张之极被敲打得魂飞魄散,哪敢有半分维护之心?他猛地叩头,声音带着哭腔,急忙献忠道:“陛下!臣以为……朱纯臣与代王府勾结至此,其心可诛!他们所图,非为财货,实有……实有非分之想!他们这是想造反啊!陛下!”

  定了调子!谋逆!造反!

  崇祯的目光,移向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头皮发麻,只得叩首:“陛下,张总戎所言……虽骇人听闻,然观其行迹,勾结外虏,私藏甲兵,煽乱边镇,与造反无异!”

  接着,孙承宗、李邦华等人逐一表态,没有人敢替朱纯臣和代王说话,都顺着“谋逆”、“造反”的定性来“献忠”。

  勋贵涉嫌谋逆,潜逃到藩王那里,还有里通外番的极大嫌疑谁敢替他们说话?

  崇祯着跪满一地的重臣,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既然如此,”他声音冰冷,“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田尔耕!”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抬头。

  “张之极!”

  “臣在!”张之极赶紧应声。

  “张九德!”

  “老臣在!”大理寺卿伏地听命。

  “尔等三人,即刻动身,星夜赶赴大同!会同王在晋、张宗衡、刘文忠、许显纯!”

  崇祯一字一顿:“给朕严密包围代王府!将代王朱鼐钧、承奉正庞玉贵、钦犯朱纯臣及其一干党羽,悉数捉拿归案!给朕彻查!代王府一应不法,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他目光扫过三人:“此事,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致使逆贼逃窜……朕,唯尔等是问!”

  “臣等遵旨!”三人重重叩首。

  崇祯的目光这时又聚焦到了张之极脸上。

  “张之极,”皇帝的声音冰冷,“那么多的火器、火药、甲胄,不是小物件。它们是怎么悄无声息运出京营的?朕的京营十几万将士,难道都是瞎子、聋子?”

  他顿了顿:“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就养出这么一群废物?连自家墙根被挖空了都看不见?”

  张之极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就在这时,协理戎政侍郎李邦华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眼皮微抬:“讲。”

  李邦华声音沉静:“京营之弊,积重日久。非独张总戎一人之责,实乃多年痼疾。臣协理戎政以来,查核旧档,点验营伍,深知其情。”

  他清晰报出数字:“京营额兵,账面十六万四千有奇。然臣与张总戎近期初步核验,实兵……恐不足四万之数。”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李邦华继续道:“此数万实兵之中,多为老弱充数,且被各衙署、勋贵、内官乃至京营将官自身,私役占募,充当杂役、匠工、家奴者,十之五六。真正堪披甲执锐,听候调遣之战兵……”

  他重重叹了口气:“臣冒死预估,恐不足一两万人。且器械残缺,操练废弛,实不堪大用。朱纯臣等辈,正是借此冗兵空额之机,上下其手,盗卖军资。营中非无见闻者,然或利益勾连,或畏其权势,或习以为常,故无人敢言,无人愿管。”

  一番话,条理分明。

  崇祯静静听着。等李邦华说完,他看向张之极:“李侍郎说的,对不对?”

  张之极哪还敢隐瞒,哭着喊:“陛下明鉴!李侍郎所言……句句属实!臣……臣有罪!臣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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