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58节
醉仙居,听涛阁雅间。几样精致的菜肴上桌,一壶温好的花雕酒也烫上了。周遇吉和黄得功守在门外,徐启年则侍立在崇祯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几杯酒下肚,牛金星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抹了抹嘴,对崇祯道:“朱贤弟,你方才问策论如何写?愚兄送你四个字——‘养兵为上’!当今天下,朝廷最怕的是什么?是九边那帮拿刀子的穷鬼饿急了!”
崇祯连连点头,给他又满上一杯:“牛兄高见!请细说!”
牛金星一口闷了,脸上泛起红晕,声音也大了点:“种地的穷鬼反了,顶多拿着锄头、粪叉!可九边那帮拿刀子的穷鬼反了……那是啥?那是边军!大半还是世世代代的军户!他们要是揭竿而起,那就是北魏六镇之乱的祸事!比流民可怕十倍、百倍!”
崇祯心中暗赞,面上却忧心忡忡:“那……朝廷该怎么办?再加征赋税?”
“加征?”牛金星嗤笑一声,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穷鬼身上哪还有油水可榨?至少中州、陕西、山西的穷鬼,油水早就榨干了!朝廷想从他们骨头缝里再榨出油来养边军?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他凑近崇祯,眼神锐利,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朝廷的出路,只有一条!”
“哪一条?”崇祯身体微微前倾。
牛金星用手指重重在桌上那个酒水圈里划了两道:“割勋贵!割宗室!”
崇祯故作惊愕:“勋贵、宗室?那可是国朝根本啊!”
“根本?”牛金星嗤笑更甚,带着几分酒意,“他们能用刀把子保皇上的江山吗?不能!这大明真正的根本是什么?是九边十三镇那几十万军户!是大明开国二百六十多年,一代代在边关流血流汗的军汉!太祖高皇帝当年,就是靠着这帮人的祖宗打下的江山!”
他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徐启年眼皮一跳):“大明,是和军户共天下的!朝廷只要能养好这几十万九边军户,让他们有饭吃,有饷拿,肯为朝廷卖命,这大明的天下就能稳如泰山!否则……”
牛金星嘿嘿冷笑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崇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土举人”,心中翻腾的念头只有一个:牛金星,牛状元,这一科的状元就是你了!
第94章 钱谦益:我们要献忠,但又不全忠
北京城,东江米巷西头。一座三进四合院,灯火通明。这是钱谦益在京里赁下的宅子。院子不大,胜在清净,离皇城和礼部衙门都近。
二进院正房书房,暖炉烧得挺旺。钱谦益穿着家常道袍,坐在上首的檀木圈椅上,手里端着个青花盖碗,慢慢撇着浮沫。下首坐着三个年轻举子,都是他看重的东林后辈,这次进京赶考,特意叫来。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很亮,是浙江余姚的黄宗羲,字太冲。另两个,无锡顾杲,字子方;桐城陈子龙,字卧子。三人年纪差不多,都是天启年中的举人,而且还是东林后继,这次春闱憋着劲要考中。
“牧老,”顾杲性子急,先开了口,“您这么晚叫我们来,肯定有要紧事?”
钱谦益放下茶碗,扫了三人一眼,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和急迫:“嗯。叫你们来,是有桩事,关乎你们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已经下决心,要动山西、陕西、河南那十几家藩王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立刻静了。顾杲和陈子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吃惊。动藩王?这可是天大的事!
“牧老,”陈子龙谨慎地问,“陛下打算……怎么动?”
钱谦益捋了捋胡子,慢慢道:“陛下的意思,是‘割藩府宗禄,养陕晋军镇’!具体说,就是把那些藩王、郡王、镇国将军以上的宗室,迁到京师或者南方富庶省份安置。至于将军、中尉以下的底层宗室,放开限制,准他们种地、做工、经商、读书考科举,朝廷停发禄米,让他们自己找饭吃。当然,万岁爷也不会一步到位,得分步来。”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审视:“这次春闱大比,策论题目定了,就是《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加重:“你们要想高中,想在陛下面前露脸,这策论文章,就得敢写!敢在这宗禄上动刀子!要写得透,写得有胆气!陛下要的,是能替他分忧解难的干才,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
书房里又静了。顾杲和陈子龙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掂量其中的风险。直接向宗室开刀?这文章写出来,就是得罪天下姓朱的,要背千古骂名的!
钱谦益看着他们犹豫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快,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敢写这样的文章?”
“学生不是不敢。”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黄宗羲。
钱谦益目光转向他:“哦?太冲有什么想法?”
黄宗羲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深思:“牧老,学生斗胆,不是不敢写这文章。只是……学生对这法子本身,有点疑虑。”
“疑虑?”钱谦益挑了挑眉,“说说看。”
黄宗羲吸了口气,道:“学生这次进京,一路走来,经过中州、山东、北直隶好些地方。所见之处,北方凋敝,民生困苦,远不如江南富庶繁华。前些日子,蓟镇、宣府边军因为欠饷十三个月闹饷,差点出大乱子……可见,边军困顿、宗室拖累、辽东战事,加上陕晋连年旱灾蝗灾,早把北地拖垮了,元气大伤。”
他停了停,目光直视钱谦益:“朝廷想解这个困,唯一的法子,似乎就是‘移祸江东’!”
“移祸江东?”钱谦益脸色变了变,这个黄宗羲.肚子里有货!
“正是!”黄宗羲语气肯定,“陛下把藩王、郡王迁到京师或南方富庶省份安置,看着是减轻了北地负担。可是,这些宗室,尤其是亲王、郡王,陛下真能让他们在江南饿死冻死?绝不可能!他们的禄米、安置费用、修王府的花销,最后从哪来?”
他自问自答,声音发冷:“这些开销,最后还不是要摊到江南的田赋、漕粮上?甚至可能巧立名目,加新税!这不是减负,是变着法子又把北方的负担,转嫁到江南百姓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更别说,那些被准许自谋生路的底层宗室,一旦放开限制,让他们离开封地,他们最可能往哪涌?肯定是更富庶、机会更多的江南!这些人突然没了禄米,又没谋生本事,一下子涌进江南,岂不是又一重负担?地方官府能不管?最后,还不是要江南的百姓来承担这额外的赈济和安置?”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顾杲和陈子龙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只想到写文章的风险,没想到黄宗羲看得这么深,直接点出了政策背后的大隐患。
钱谦益脸缓缓点头,长叹一声:“太冲啊太冲,你想的……很深,很对!”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对大明的一片忠心:
“可北方已经烂透了!边军饿得嗷嗷叫,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山陕的民变眼看着就要燎原!这是朝廷生死存亡的关头!陛下这么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江南的钱粮,续天下的命!要是北方彻底垮了,边镇大乱,建虏破关,江南就算有金山银山,能保得住吗?!”
他几步走到黄宗羲面前,双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你们要体谅陛下的难处!这不是为江南一地打算,是为天下苍生打算!为大明江山打算!”
他的目光扫过顾杲和陈子龙,语气斩钉截铁:
“这文章,不仅要写,还要写得透,写得有担当!要替陛下把这‘割宗禄’的道理,跟天下人讲清楚!讲明白!要写得石破天惊,写得让陛下拍桌子叫好!让天下人知道,我东林子弟,不是只会空谈的,是敢为天下先,能为君父分忧的忠臣良将!”
他松开手,语速飞快,透着急迫:
“时间不等人!北方危在旦夕!陛下需要能臣,需要干吏!你们这次春闱,就是最好的进身之阶!写好这篇策论,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才能真正参与进去,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到那时候,你们担心的江南那点事,才有机会在朝堂上,在陛下面前,慢慢想法子,妥善解决!”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逼视着三人:
“要是连一篇策论都不敢写,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谈什么日后匡扶社稷,解救百姓?!嗯?!”
顾杲和陈子龙被说得热血上头,脸上的犹豫一扫而光,只剩下跃跃欲试的劲头。黄宗羲沉默了一会儿,深深看了钱谦益一眼,缓缓点头:“牧老教诲,学生记下了。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钱谦益脸上露出欣慰,语气缓和下来,“明白就好!这道策论,你们回去,好好琢磨。要写得大胆,写得实在!陛下要的,是敢说敢干的忠贞之士!记住,这是你们报效君父,建功立业的第一步!”
他目光扫过三人,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但语气依旧郑重:“去吧。记住,今晚的话,出我口,入尔耳,别往外传。”
“学生谨记!”三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准备退出。
钱谦益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还有一事……你们不是寻常举子,是东林后继,江南才俊。若只知一味唱高调表忠心,那还不够!陛下这道题,是出给咱们江南的一道难题!解不好,是要命的!”
三人脚步一顿,愕然看向他。
钱谦益目光幽幽:“陛下……还打算起用周应秋,南下福建,去和那个大海贼郑一官谈笔买卖。”
“郑一官?”陈子龙皱眉,“那个盘踞东南外海的大寇?”
“正是。”钱谦益嘴角扯起一丝冷笑,“谈什么买卖?卖官!把东南海防的权柄,明码标价,‘卖’给那个郑一官!”
“什么?!”顾杲失声惊呼,陈子龙也倒吸一口凉气。黄宗羲眉头紧锁:“陛下……要卖多少才满意?”
钱谦益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二三百万两……总得要这个数吧?你们写策论时,心里先有个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一字一顿道:
“咱们东林……必须身在局中!只有身在局中,才有破局的可能!或是搅了这局,或是继续和陛下讨价还价!若被挤出了局……”
钱谦益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这后面的话,谁要想不出来,就别考什么进士了,回家收租吧。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学生……明白了。”
顾杲和陈子龙也压下心头惊涛,跟着行礼:“学生明白。”
“去吧。”钱谦益挥挥手,疲惫地坐回圈椅。
三人默默退出书房。走到院外冷风里,顾杲搓着手,眼神闪烁不定;陈子龙眉头紧锁,似在苦思;黄宗羲则仰头望着北京城昏沉的夜空,喃喃道:
“好一招请君入瓮……身在局中……破局……”
第95章 牛金星:俺懂流贼!黄宗曦:我懂代价
崇祯元年,二月二十五。
北京贡院,二门外。
牛金星拎着考篮,排在长队里往前挪。考篮里装着笔墨砚台,还有几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烙饼,这就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嚼谷。
前头搜检的军士手脚粗得很,把举子们的衣裳包袱翻得底朝天,连烙饼都要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夹带纸条。一个老举子动作慢了点,被军士推搡呵斥,脸都吓白了,差点摔个跟头。
牛金星冷眼看着,心里没啥波澜。这场面他见多了。只是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头两天的八股文章,他做得平平。破题不够巧,承转有点生硬,圣人的道理也没讲出啥新意。他自己都清楚,要是按往年规矩,光凭那两场墨卷,他牛聚明这回多半又得落榜。
科举取士,向来只看重八股。那是敲门砖,砖头不够硬,门就敲不开。
可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新皇年轻,登基以来做事不按常理,收拾阉党,压服勋贵,打退蒙古,连宗禄的事儿都敢碰。说不定……说不定这回真看重这第三场的实务策论呢?
“下一个!”军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心思。
牛金星上前,坦然地张开胳膊。军士见他土头土脑,粗布直裰洗得发白,不像有油水的样子,草草摸了一遍就放他进去了。
穿过二门,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像鸽子笼。空气里一股子陈旧的墨臭和尿臊味。
他找到自己的号舍,矮身钻了进去。地方窄小,转个身都费劲。两块木板就是桌椅床铺。他放下考篮,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功名富贵,全看这一锤子买卖了。也可能是最后一锤子。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伸手拿过发下来的试题卷子,慢慢展开。
第一道策论题跳进眼里。
《辽左用兵逾十载,师老财匮,而建虏日炽。庙堂之上,或言凭坚城用大炮,以守为战;或言发精骑出塞,以战为守;或言抚西虏以制东夷。然士卒疲敝,府库空虚,终难竟其全功。兹询尔多士:揆度当前情势,何种方略可为持重安边之基?何种方略可为克复全辽之渐?其各抒所见,详陈以对。》
牛金星双眼紧盯着这题目,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一题,哪里是考举子?这分明是考阁老,考尚书,考满朝穿红挂紫的大官!这新皇,是真想从草根里挖能办事的人啊。
不过这一题,他牛金星还真会做……牛金星心道:虽然俺不懂啥平辽大略,可俺懂贼流贼!
他磨好墨,提起笔,舔饱了墨汁。
笔尖落下,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建奴?哼,看着占了辽东一块地,可那地方苦寒,打了十几年仗,人丁损失,田地早就荒废了!他们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养不起那么多兵!
说到底,他们跟俺老家那些流贼一个样,是强盗!是土匪!
建奴靠抢掠活命,压根不会种地搞生产!大明呢,就是个大庄子,物产丰饶。山贼再凶,只要庄子墙高壕深,护院的弓够硬,贼人打不破庄子,就抢不到足够的钱粮人口。日子一长,山里的贼寇坐吃山空,里头肯定要乱,要么散伙,要么就得去别处找食。
到那时,庄子自然就安稳了。
他笔下越写越快:“……故持重安边之基,在于固守。然此固守,非寸土必争之守,乃斗粟必争、粒米不失之守!建虏所求者,非土地城池,乃我大明之财货丁口!故当保民护粮为第一要务!”
“坚壁清野,使敌无可掠!扼要冲之地,凭坚城,置重炮,练精卒,深沟高垒,使建虏铁骑驰突难逞,撞车云梯无所施其技。彼攻则顿兵挫锐,退则惧我蹑尾,欲战不能,欲掠无获,日削月朘,其势自敝……”
“……待其师老兵疲,内衅将生,我则伺隙而动,遣精骑出塞,连西虏为援,断其粮道,焚其巢穴,此乃克复全辽之渐。然此皆后图,目下至要者,在使建虏如虎遇刺猬,虽利爪尖牙,亦无从下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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