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60节
“根本?”牛金星醉眼乜斜,“根本就是百姓吃饱饭!边军不造反!如今这两条都快保不住了,还有什么根本?”他抓起酒坛哗啦倒酒,“就说科举——取士只重八股,管你懂不懂钱粮刑名!河南的几百举子,会种地的不到十个,懂算账的顶天二十!这般人选去当知县,除了刮地皮还能干啥?”
话音未落,馆外骤起锣响!马蹄声疾如暴雨,一声嘶喊传来:“捷报!河南府卢氏县牛老爷高中戊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哐当!酒碗摔得粉碎。
牛金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报喜衙役旋风般冲进来,抖开大红捷报:“恭喜牛会元!万岁爷金口夸您‘句句砸在实处’,亲点会元!”
李信猛推他一把:“牛兄!快谢恩啊!会元啊!”
“中了,中了,还是会元.”牛金星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八股文没写好,怎么可能中会元?一定是醉了!”
李信这时已经接过了大红捷报,还顺手塞了锭银子打发了报喜的衙役,然后又拿着这捷报细细看了看,这才转过身对牛金星笑道:“聚明兄,真的中了,今科会元,春闱第一”
“真,真的?”牛金星还是觉得不可思意,他自己的文章自己有数,能中已经属于侥幸,会试第一怎么可能?难不成这一届会试真是无人了?轮到他牛金星当第一了?
“真的!真的聚明兄,看来就是你的策论写对了,所以才拿了会元!”这个李信的水平也不低,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而且也露出了惊喜——他的策问写得也是极好的,说不定也能高中!
牛金星终于反应了过来,扑通跪地,朝着紫禁城方向砰砰磕头,额头磕得都有点肿了,嗓子带着哭腔:“臣……谢陛下天恩!”
当他抬头时,已然是涕泪横流,两眼中还燃起了忠诚的火焰。方才骂朝廷“没救”的愤懑,此刻全化成了滚烫的忠义——皇爷圣明!皇爷懂我!这大明,还有救!
京师贡院门外,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黄纸誊抄的策论高悬墙上,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都踮脚争看——那可是会试头名和第二名的策论啊!
青衫举子咋舌道:“牛金星这‘斗粟必争’策太高了!辽西、辽南坚壁清野.蓟、宣、昌、大深沟高垒,不叫建奴抢到一粒米粮。这般搞法,建奴抢掠不到,五年十年自会穷困潦倒!”
旁边有人摇头:“纸上谈兵!照这法子,辽东何时能复?辽饷难道还要收个十年八年?”
又一人压低声音道:“黄宗羲的‘解禁宗室’才是真狠!准将军以下自谋生路,这岂不是断了老朱家子孙的生路?”
“断什么生路?”一个半旧儒服的老举人苦笑,“开活路还差不多宗室之中也就是那些王爷过得舒坦,底下的宗子苦的和叫花子都差不多了。”他老人家拈着胡须,“只不过真的开了藩禁,这些宗室子弟怕是要仗着祖宗牌位乱来啊!”
人群外围,几个穿常服的官员沉默伫立。正是奉诏入京,等待崇祯召见的袁崇焕、孙元化、孙传庭等人。
袁崇焕捻着胡须沉吟:“此策……怕是会逼得口外部族尽归建奴。”
孙元化低声道:“坚壁清野,深沟高垒,耗费银钱实在巨大。”
刚从大同调回的孙传庭摇头叹息:“山陕大旱在即,朝廷不思赈灾,只知加固边墙”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疑问——这种要命的策论,钱谦益竟敢取为会元?
人群角落里,一身青布直裰的“朱思明”(崇祯)带着管家打扮的徐启年和两名精壮随从(周遇吉、黄得功),静静听着士子们的议论。
“牛会元说得对!”一个陕西口音的举子对同伴感慨,“大明实是和军户共天下,边军闹饷,天下震动!而边军困苦的根子则在土地被藩王、将门侵占!若按黄宗羲之策,迁陕甘军户入川授田,再徙藩王镇蛮荒……”他压低嗓子,“这倒是一条救急的路子!”
身旁老举人却叹:“策是好策,可钱牧斋敢取,也是真胆气!这哪是取士?分明是替万岁爷扛雷!”
崇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不作声,只是继续移步倾听。
几个江南口音的举子正在激烈争论:
“开征士绅田亩税?还要严查胥吏贪腐?这牛金星是真敢写!”
“不然呢?河南十亩田,七八亩在藩王士绅手里却不纳粮,税赋全压小民肩头!再不整治,遍地烽火!”
“可我江南……”
一提到江南几个江南口音的举子就剩下叹息了。河南的王爷到了江南,这不得吃江南的钱粮?
崇祯听到此处,则是苦苦一笑——这是革命革到自己家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上树”的经历,可以下定革命的决心。
忽然,几个山东口音的举子讨论吸引了崇祯的注意:
“听说万岁爷要设宁远、锦州、旅顺三藩,每藩岁拨七十六万两粮饷?”
“若真能因此削减辽饷,倒也是好事。就怕旧饷不减,新饷又添…”
“三藩若成,剩下的八边十二镇至少是能吃上饱饭了……”
崇祯目光微动,那徐应元办事还是得力的,那么短的时间,就把消息放出去了。
这时,徐启年忽地凑了上来,低声道:“老爷,牛会元来了。
崇祯扭头,就看见拐角处牛金星攥着捷报与一个二十多岁,相貌堂堂的青年士子一起匆匆赶来。崇祯忙大步迎了上去。
牛金星看见崇祯,便拱手笑问:“朱贤弟也来看策论?”
崇祯笑着还礼:“牛会元,恭喜高中。”他扫过牛金星手中捷报,“牛兄的文章,怕是要搅动风云了。”
牛金星苦笑:“拙文妄言,竟蒙圣眷……”他望向喧嚷人群,“朱贤弟听他们议论,是赞是骂?”
“骂声少,叹声多。”崇祯一指人群,“大家都说你和黄宗羲的文章好胆魄!”他忽然直视牛金星,“若朝廷派你去陕西,行‘移藩填川’之策,可敢行否?”
牛金星酒劲未散,双眼灼灼如炬:“有何不敢!迁一户军户入川,朝廷省一份口粮;移一藩祸水西引,中原少一座火山!”他猛指贡院高墙,“纵千夫所指,若能换陕民一碗粥,边军一件袄——牛金星也替天子去做!”
崇祯赞许地点点头:“牛会元真忠臣也!”
随即拱拱手,便没入了人潮。
李信望着那背影喃喃:“此人气度不凡,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第98章 史上最难殿试!
崇祯元年,三月初十。
紫禁城,皇极殿。
三百余名新科贡士身着崭新青罗袍,按名次肃立。殿内金砖铺地,铜鹤吐香,气氛庄重得能拧出水来。牛金星站在最前,心口咚咚擂鼓,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黄宗羲、李信、史可法、陈子龙、顾杲等人,皆是屏息凝神。
殿门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一声长喝:“皇上驾到——”
贡士们齐刷刷跪倒,行了叩拜之礼。
牛金星伏在地上,只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平身。”
“谢陛下!”
牛金星依礼起身,垂手恭立。一个身影已踱至他面前,玄色常服的下摆映入眼帘。
“会元,不错啊!”
这声音……牛金星猛地抬头,正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朱思明!不,是当今圣上!他脑子嗡地一声,差点失态,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牛金星,叩谢陛下天恩!”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考,今次的殿试……很难。”
目光掠过,在李信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御座。
崇祯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头,又瞥了眼侍立在御座旁的四位中年官员——袁崇焕、孙传庭、杨嗣昌、孙元化。这四人,终于千里迢迢来到了北京城。不过崇祯没有忙着给他们安排职位,而是带着他们来看别人考试了。
“诸卿,”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为何?因我大明,正值非常之时!”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辽东建奴猖狂,已逾十载,铁蹄践踏,山河破碎!西南一隅,奢安逆贼盘踞水西、永宁,僭号称王,荼毒川黔,朝廷大军屡征未平!陕晋之地,连年旱蝗,赤地千里,流民啸聚,渐成燎原之势!中原腹地,亦显疲敝之象!”
崇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朕登极时,朝廷府库空虚,太仓银早已见底!九边十三镇,拖欠军饷数月乃至经年者,比比皆是!将士饥寒,何以守土?何以御敌?此乃存亡危急之秋!”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才!故朕此次科举,重策论,轻八股!高位,当授腹有韬略、能解时艰之士!尔等会试所作策论,朕已览过,其中不乏切中时弊、胆识超群者,甚好!”
他话锋一转,指向御座旁的四位大臣:
“然,纸上谈兵易,躬行实践难!今日殿试,朕为尔等,也为朕与朝中诸卿,出了两道难题!”
崇祯朝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微微颔首:“钱先生,宣题。”
钱谦益躬身领命,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
“策问一:移藩填川以实西南策!夫秦晋宗藩繁重,民困已极;西南土司桀骜,屡征未靖。议者谓:迁陕甘贫军二三万户入川助剿,事平授田;择秦晋豫人丁繁庶之藩王,更封川黔土司之地,携护卫垦荒,以藩屏制蛮夷。此策可行否?若行,当如何筹措迁移钱粮?如何安置军户、藩府?如何协调川黔地方?如何防范土司反复、藩府坐大?其详陈施政细务,勿托空言!”
“策问二: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辽左糜烂,师老兵疲。议者谓:设宁远、锦州、旅顺三藩,授悍将,予重饷,募精兵,专责守土,朝廷不加干预,唯求保境安民,使建虏掳掠无获。此策可行否?若行,当如何遴选将主?如何核定兵额、饷额?如何确保其不堕守土之责?如何防范其拥兵自重,乃至勾连建虏?辽西、辽南千里之地,仅守三城,其余百姓、粮秣当如何处置?其详陈控驭之方、守御之要!”
两道题目念完,殿内一片死寂。不少贡士额头已见冷汗。这哪里是殿试策问?分明是两道烫手的山芋!是关乎国策走向、涉及百万军民、牵动天下格局的施政方略!不仅要论“可行否”,更要拿出具体“如何做”!
崇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两道策问,尔等可择一作答,亦可两道皆答。但务必深思熟虑,言之有物!开始吧!”
牛金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认出“朱思明”就是皇帝的震撼,更压下那知遇之恩带来的滚烫心潮。他铺开试卷,蘸饱墨汁,目光落在第二题上——《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
他知道,这道题,是从他那篇“斗粟必争”的会试策论中引出的!皇帝不仅采纳了他的思路,更要在殿试上,让他这个新科会元,亲手为这国策勾勒出执行的蓝图!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机遇?
他提笔,却未直接回答“如何防范拥兵自重”这些最尖锐的问题。而笔锋一转,另辟蹊径:
“臣牛金星谨对:夫置藩御虏,非创举也。昔唐平安史之乱,亦曾广设藩镇,授降将以旌节,许其自专。肃宗、代宗之世,赖此羁縻,终平大难。然其后藩镇坐大,尾大不掉,亦由此始……”
他笔走龙蛇,将唐朝的“招抚安史余孽,设藩镇以平乱”与今日的“设辽三藩以困建虏”进行对比:
“今陛下置辽三藩,其意类唐之羁縻,然形势迥异!唐之藩镇,多在腹心膏腴之地,故易生割据之祸。今辽西、辽南,乃新复之土,残破荒凉,三藩所据,不过宁远、锦州、旅顺三座孤城!其地悬于关外,背倚山海雄关,朝廷扼其咽喉,其势如孤悬之岛,岂能与唐季河北强藩相提并论?”
他点出关键——地理隔绝是最大的保险!
“三藩欲存,必仰赖朝廷粮饷接济,必倚仗关内商贾贸易。朝廷控其钱粮命脉,则其虽有兵权,亦难久持。此其一也。”
“其二,三藩之设,意在困虏,非在灭虏。其首要之责,乃凭坚城、用大炮、练精兵,保境安民,使建虏掳掠无获!若三藩能将主能守土安民,使建虏如虎遇刺猬,无从下喙,日渐困顿,则其功已成!朝廷当厚赏之,使其部卒粮饷充足,将主前程可期!如此,则三藩上下,必感念天恩,效死力以守土!”
他笔锋陡转,直指建虏内部:
“三藩稳固,钱粮充足,城坚兵精,对建虏内部酋长,亦有莫大之诱!建虏本非铁板一块,黄台吉虽为汗,其下贝勒各怀异志。若见明廷三藩富庶安稳,而己部困顿劫掠无着,焉知无酋长生二心欲为大明藩镇乎?昔史朝义众叛亲离,终至授首。黄台吉者,安知不为今日之史朝义乎?”
最后,他才点出控驭之道:
“故御藩之道,在恩威并济,张弛有度!不可轻信,如唐玄宗之待安禄山,养虎为患;亦不可苛责过甚,使其惶惶不可终日,恐生激变!当予其守土之权,亦允其在建虏与朝廷之间,有周旋腾挪之隙!只要其能保境安民,使建虏掳掠无获,则其与建虏私下有无往来,朝廷可暂置不问!此乃羁縻之要义!”
“至于建虏绕道蓟镇……”牛金星笔锋一沉,“此非三藩之责,乃蓟镇之责!朝廷当将省下之辽饷、汰弱留强之辽军,尽数用于整饬蓟镇边墙!深沟高垒,练精兵,储粮秣!使蓟镇如铁壁,则建虏纵绕道,亦难越雷池一步!如此,三藩困虏于辽,蓟镇锁虏于外,假以时日,建虏必衰!”
另一侧,黄宗羲的笔尖在《移藩填川以实西南策》的题目上悬停片刻。他心中雪亮,这道题的核心,是让川黔替江南背下这口“安置藩王”的大锅!而此事能成的关键,在于钱!大笔的钱!
没有钱,拿什么迁移陕甘军户?拿什么安抚即将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藩王?拿什么支撑护卫军汉去和凶悍的土司拼命?
钱从哪里来?江南!
他提笔,思路清晰:
“臣黄宗羲谨对:移藩填川,实为纾解秦晋、实边制蛮之良策。然施行之难,首在钱粮!陕甘贫军二三万户,跋涉数千里入川,沿途粮秣、安家之资,非巨款不可!藩王更封,营造府邸,迁徙宗室、护卫,赏赐安抚,所费更巨!川黔土司之地,蛮荒未辟,瘴疠横行,欲使其成为藩府根基、军户乐土,开垦水利、筑城建堡,投入亦如无底之渊!”
他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此等巨款,若尽取于山陕灾民、加派天下,无异剜肉补疮,必致民变!唯一可行之途,乃取之于东南海贸之利!”
如何取?他祭出了盐法旧制:
“臣以为,可效仿两淮盐法‘纲商’之制,于新开之广州、泉州、宁波、松江、扬州五口,行‘口岸纲商’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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