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89节
车轱辘碾过黄土,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向着南边去了。
夜里,宿在官驿。
魏忠贤打发了左右,只留下心腹的小火者小顺子在跟前伺候。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温和,早已散得干净,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疲惫。
他从贴肉的衣衫里,摸出那个黄绫小包。打开来,正是那道要命的密旨。
上面的字,他不用看,也早已刻在骨头里了。
小顺子跪在一旁,给他轻轻捶着腿,声音都发了颤:“干爷爷,皇上这旨意……‘或有狂悖之言、交通之举,甚或暴毙身亡……皆可坐实福藩之嫌’……这、这不是把刀硬塞到咱手里,连往哪儿扎,都给您划下道儿了么……”
魏忠贤闭上眼,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咱家能不知?这就是一道连环计,是万岁爷整治朱家宗室的连环计。皇上……这是要用咱家这把刀,既要见代王的血,也要坐福王的罪。”
“可干爷爷,这事儿真要办了,咱们和福王府,可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不办?”魏忠贤猛地睁眼,眼里全是血丝,“不办,眼下就是现成的违逆圣意!皇上连‘福藩灭口’的由头都给咱家预备好了!咱家此刻不动手,到了洛阳,万一出甚岔子,皇上怪罪下来,就是咱家办事不力!动了手,反倒是替君分忧,将来清算福王,咱家说不定还能记上一功!况且,良卿追封了侯爷,追谥了勇毅,他儿子还袭了肃宁侯,我家.以后就是真正的勋贵了!这恩,得报!这忠,得献,狠狠地献!”
他喘着粗气,将那道密旨死死攥在手心,指节都捏得发了白。
“到了洛阳……再见机行事罢。皇上这是逼着咱家,非但要当那把最快最狠的刀,还得自个儿把血擦抹干净。”
驿馆外,夜风刮得正紧。这南下之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子上。
京师进了六月,天就热得邪乎。日头明晃晃地悬着,晒得地皮发烫,连知了都有气无力地叫着。
崇祯难得抽出空,换了身轻薄的常服,说要带后妃们去煤山走走,透透气。周皇后、田妃、袁妃自是欢喜,宫里规矩大,难得松快,又是伴着圣驾,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周皇后温婉,田妃娇艳,袁妃活泼,一行人撑着伞盖,侍女打着扇,倒也暂时驱散了暑热的烦闷。
崇祯脸上也带着笑,应和着她们。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眼神总飘忽着,显得心事重重。
他这皇帝,当得是真累。
辽东的鞑子要剿,烂透的九边要整,不计其数的宗室要安排,还有那满朝各怀心思的文武,乃至朝鲜那般首鼠两端的藩国,哪个是好想与的?自己要不狠一点,不努力奋斗一下,兴许大明江山就要垮,亿兆黎民就要反!
更要命的是,这日子过得飞快,己巳之乱那是一天天逼近啊!现在已经是崇祯元年六月,如果历史的车轮不来个大转向,再有一年零四个月,十万建奴、蒙古、汉奸联军,就要扑蓟镇长城了。
若是蓟镇长城再被攻破,京畿被建奴蹂躏成一片废墟.那他上树的风险依旧存在!
所以他这些日子,一得空就会爬一下煤山——得来看看那树,以激励自己的精神!
煤山不算高,但六月天爬上来,也难免出一身薄汗。站在山顶亭子里,放眼望去,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着刺眼的光,整个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
“皇上,您瞧那边,树荫倒还浓密。”周皇后指着不远处一片林子,温声说着,递过一块温湿的帕子。
崇祯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却越过那片绿荫,定定地落在亭外坡上一棵树上。
那是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虬结,长得别扭,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树,格外扎眼。
但崇祯像是被什么牵着了,摆摆手,独自踱步过去。
后妃们见他似有心事,便只在亭中歇息,未曾跟来。
崇祯走到树下,树荫罩下一片凉。他伸出手,抚上那粗糙皲裂的树皮,触手是一片燥热的坚实。
他站了一会儿,四周只有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吵得人心烦。
他忽然极低地哼了一句,带着一股狠劲儿,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福王叔……别怨朕心狠,是你家的油水太多……穷鬼早就没油水了,朕不榨你的油水,朕说不定还得上树!”
说着话,他就望了眼那棵歪脖子树,顿时就感到他的良心又狠了几分。
“老叔,你的安生日子,享到头了。魏忠贤这把刀,朕磨得飞快……且看你脖子,硬是不硬!”
说完,他眼神一厉,随即又迅速收敛,回头瞥了一眼亭子方向,见无人留意,才暗暗定神。
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脸上重新挂上淡笑,转身回去。
“此处登高,视野倒是开阔。”他说道,语气平常。
周皇后迎上前:“皇上若觉着好,日后暑热难当,也可常来走走。”
崇祯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歪脖子树,正待吩咐起驾回宫,却见刚刚升了司礼监秉笔的太监王承恩趋步上前,在数步外躬身站定,低声禀道:
“皇爷,袁可立袁老先生,并大同副总兵总兵官麻承恩,已在宫门外递了牌子,恳请陛见。”
崇祯脚步一顿,脸上那点强装的闲适瞬间扫空,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他略一沉吟,即道:
“传。让他们文华殿候着。再去叫黄立极、张之极、孙承宗、王在晋,一并来见。”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崇祯转向后妃,露出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朕有政务,你们且先回宫歇息。”
说罢,不待回话,便转身大步下山。那背影在灼热的日光下,挺得僵直,寻不到半分轻松,只剩下一股子孤绝之意。
暖风掠过,吹得那歪脖子老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仿佛在提醒着崇祯——当崇祯,就得狠一点,再狠一点!
第139章 文华殿论献忠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轻薄的常服,坐在御座上,脑门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让太监打扇,就那么坐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在下头几个大臣脸上扫过:老神在在、准备随时附和的元辅黄立极“黄立即”;同样等着捧哏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张献忠”;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不赞同的东林老臣孙承宗;还有低着头、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的兵部尚书王在晋。
边上,还站着刚从大同前线回来的副总兵麻承恩,风尘仆仆,一脸忠诚。而被紧急召来的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则是一脸凝重,甚至有些茫然,他不知道皇帝突然把他这个老朽找来做什么。
“麻卿,”崇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大同那边,虎墩兔是给打怕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动弹。可建奴派去的希福、范文程,还在他营里住着,是这么个情形吧?”
麻承恩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陛下,正是。林丹汗虽败,但其心难测,建奴蛊惑,北疆隐患未除。”
孙承宗接过话头,语气沉重:“陛下,蒙古之事,确不可松懈。然眼下更急者,乃东事!朝鲜李王困守江华岛,每日遣使求救,言词凄切。建奴大军在其国境掳掠烧杀,若任其吞并朝鲜,得其人口粮饷,下一个,便是全力扑我辽西、甚至窥伺蓟镇了!”
崇祯点了点头,手指停止敲击,重重按在扶手上:“孙先生说的是实话!朝鲜这个烂摊子,不能再烂下去了!李王要救,建奴要挡!可怎么救?怎么挡?”他目光转向王在晋,“王本兵,你管着兵部,你说说,援朝要多少兵马钱粮?”
王在晋心里叫苦,知道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若要派兵入朝,即便只是固守江华岛、牵制奴兵,至少需精兵两万,粮饷器械,更是一笔巨数。可如今国库……九边欠饷尚多,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朕知道国库空虚!”崇祯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不过,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哭穷的!是告诉你们,朕有个法子,既能持久援朝抗奴,又不必立刻掏空大明的家底!”
他朝侍立在侧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立刻将几份奏章分发给几位大臣。那是朝鲜来的求救文书,以及东南巡海御史周应秋关于郑一官近况的密报。
等他们大致看完,崇祯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寰宇全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朝鲜半岛南端那个不起眼的岛屿上。
“关键就在这里,钱!”崇祯转过身,目光锐利,“没钱,说什么都是空话!朕算过了,要保住朝鲜,不让建奴顺遂心意,每年至少得往里头投入一百万两银子!这笔钱,朝廷现在拿不出。”
黄立极立刻接口,一脸忧国忧民:“陛下圣明!然则百万之巨的银钱,如天上星辰,看得见,摸不着啊。从何而来?”
崇祯点了点头,这个“黄立即”的话接的不错——大明的银子,的确是看得见,摸不着!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他嗯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朝廷没有,天下人有!东南海上那个郑一官,拥船千艘,富可敌国。朕打算,把朝鲜属下的这个济州岛,‘抵押’给他,先向他借银一百万两,专款专用,就拿来在朝鲜跟建奴耗!”
殿内一片死寂。黄立极、孙承宗、王在晋、张之极都知道崇祯的心思了。不过他们现在都不言语,只是看着袁可立——朝鲜卖国,不用大明廷议,关键就在袁可立袁老爷子能不能“说服”李王卖岛献忠了。
袁可立听了则是好一阵发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抱拳拱手道:“陛下!老臣……老臣愚钝,实在不解!天朝抚有四夷,当以仁德服人。如此行事,与强取豪夺有何分别?岂是圣主仁义之举?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崇祯看着他们,脸上那点笑意没了,这袁老头的思想跟不上时代了!现在不是四夷赖着大明的时代,而是藩国要向大明献忠的时代了!
老人家,一个优秀的封建主义官僚,也要与时俱进啊!
“国体?仁义?”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袁老,你告诉朕,是这些虚名重要,还是实实在在拖住建奴,保住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朕来问你,要灭掉建奴,需要什么?”
他不等回答,自问自答,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无非三样东西:银子、粮食、人命!只要数量堆得够,堆得足,朕就不信,灭不掉他黄台吉!现在,有个现成的机会,用朝鲜的人命和土地,去换银子来堆死建奴,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可以?能用自家的土地和人命为大明献忠,这是朝鲜李王的本分!”
他再次看向一脸茫然的袁可立,语气缓和了一些:“袁老,您年纪大了,本不该让您再奔波。但国事艰难,朕信得过您的忠贞和老成。朕意已决,要成立‘援朝督师府’,驻节江华岛,总揽朝鲜抗奴事宜。这监国督师的重任,非您莫属!”
袁可立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监国?
明朝从没有向朝鲜派过监国啊!
崇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说道:“您去朝鲜,就办两件事!第一,帮李王‘抗奴’,堂堂正正地抗!大张旗鼓地抗!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朝鲜人,大明也决不放弃朝鲜这块抗奴的阵地!第二,确保朝鲜上下,尤其是李王,为抗奴大业‘献忠’!”
他顿了顿:“袁老先生,你不要有什么顾虑,那李王既然是忠的,就应该向大明献出他的忠诚,为了抗奴大局,承担他该承担的代价。如果李王不忠……那么,保卫朝鲜的代价,就更应该由他的朝鲜来出!至于李王想投虏……”
崇祯冷笑一声:“那是不允许的!杨嗣昌已经把他‘请’到江华岛了。大明,自会帮他体面,帮他尽到一个忠臣该尽的义务!”
这番话,把“忠义”二字剥得赤裸裸,听得孙承宗脸色惨白,袁可立呆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正在努力理解皇上的“封建主义先进思想”.
崇祯的先进思想很明白,很容易理解,总结一下,就是大局为重,不惜一切代价.大局,当然是崇祯的大局!而代价.朝鲜李王要么付出代价,要么成为代价,二选一——君父,还是很讲道理的。
黄立极和张之极对视一眼,立刻高呼“献忠”:“陛下圣明!为天下计,为大局计,当行此非常之法!臣等附议!”
王在晋低头盘算了一会儿。只要不动蓟辽宣大的基本盘,还能有额外银子用来牵制建奴.苦一苦朝鲜,他没意见。于是他也拱手道:“陛下深谋远虑,若此策能成,确可缓解辽东压力。臣以为,可以推行。”
孙承宗还想再争取一下,崇祯直接一摆手:“孙先生,朕此法,可是为了给朝廷省钱!为咱们大明的穷苦百姓减负!您是大明的好官,爱大明的民如子的!
朕是用朝鲜和郑一官的钱,办大明的事!这样一来,咱们大明的老百姓就不用扛那么多加征加派了.朕已经决定了,今年北方所有省份的辽饷摊派都不收了!
稍后还要改革税制,在北方收粮,在南方收银这些实实在在的仁政,都是要付代价的!”
对啊,老夫是大明的好官!孙承宗马上想明白了。这做好事儿总要付代价的!这些日子北方风不调、雨不顺,老百姓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要免摊派,要改税制,得利的是老百姓,吃亏的肯定是朝廷。朝廷的亏空怎么办?就得找别人来补.
孙承宗叹了口气,拱手道:“皇上仁德,那就苦一苦朝鲜人吧!”
袁可立听孙承宗都这么说,心道:看来朝中的阉党、东林党已经勾兑好了,就坑朝鲜李家是吧?那行吧.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老爷子我也不替李倧说话了。孟子曾经曰过的:君为轻、民为本、社稷次之.没有朝鲜!想清楚了厉害关系,袁老爷子马上恭声道:“皇上的苦心,老臣明白了。”
好!果然是办事的干才!崇祯笑道:“袁卿,廷推已经推你督师朝鲜,朕决定加你兵部尚书衔,总督朝鲜、登莱军务,充援朝监国督师!”
“老臣领旨!”袁可立也不推脱了,他就是个干实事儿的人,对朝鲜、登莱、辽东的情况也熟悉,当下就躬身领旨。
“麻承恩!”
“末将在!”麻承恩赶紧跪下。
“朕擢你为援朝提督总兵官,精选宣大精锐三千并两千御前军,随袁督师赴朝!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与建奴浪战,是帮着朝鲜人,把仗打下去.打得越久越好,打到最后一个朝鲜人!”
第140章 福王,你要懂大局啊!
河南府,洛阳城。
福王府那朱漆大门外头,气氛透着几分不对劲。大队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护着几辆破旧马车,就那么堵在门口。九千岁魏忠贤,穿着蟒袍,坐在伞盖下头,慢悠悠喝着冰镇酸梅汤。他脸色瞧着有些灰败,可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信子,扫着王府那金灿灿的门脸。
福王朱常洵胖得活像尊弥勒佛,在承奉正太监和一帮属官、侍卫的簇拥下,战战兢兢迎出来。他脸上堆着笑,可比哭还难看。尤其眼角瞥见那几辆破马车时,脸上肥肉都跟着抖了几抖。
这哪是让被废的代王来“学习”?分明是杀鸡给猴看!
“小王不知魏公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福王拱着手,声音都发颤。
魏忠贤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还了半礼:“王爷说哪里话。咱家是奉旨,押解代逆途经宝地,叨扰王爷清净了。说起来,也是晦气。”他说着,朝马车方向努努嘴。一个番子上前,唰啦掀开了领头那辆马车的车帘。
只见废代王朱鼐钧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袍服,瘫在车里,头发蓬乱,眼神发直,嘴角还凝着黑血,整个人就剩一口气吊着。他瞧见福王,忽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还用含糊不清地声音呜咽道:“福王,福王救我!”
福王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栽倒,幸亏左右扶住。他脸唰一下白了,冷汗直冒。
什么叫“福王救我”?福王心道:我们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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