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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82节

  青衣女侍连忙上前引座,奉上温热香茗和几碟精致小点,动作干练利落。但当几人目光落在女侍统一的装束上时,表情便各自不同了。

  徐氏看着这些年轻女子落落大方地穿梭于男子之间端茶送水,秀眉下意识地蹙了起来,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碗,啜饮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青衣女侍身上。

  于初尘也偷偷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青璃倒是直白多了,小声嘀咕道:“穿得挺好看……比我们这身方便干活。”

  “玉管事,请将这新上的‘赤水秘酿’温上一壶,送这边来。”姜惊鹊见她们坐下,招呼玉娘。

  玉娘闻声,步履从容地走来安排。

  她那身火红色的对襟窄袖短袄配深褶裥裙,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尤为显眼,干练明艳,带着一股独特的英气。

  正对着满桌点心的青璃一抬头,看清玉娘面容,先是微愣,随即那双大眼猛地睁圆,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你是恩人?!”

  青璃噌地站起身。

  玉娘也是一怔,仔细看向眼前这个穿着苗装的靓丽少女,很快也认了出来:“你是…短裙苗家姑娘?!”

  “是我!真的是你!”青璃几步冲到玉娘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晚……那晚百花楼,要不是你偷偷解开了我的绳子,我们……我们很难逃出去,我叫青璃,姐姐叫什么?”

  “玉娘……”玉娘笑着应了。

  “百花楼没了之后,你竟然还在这里!”

  这一幕突如其来的相认,让在场的众人都颇感意外。

  姜惊鹊没想到当年救出青璃的,竟是玉娘。

  于景安眼中闪过赞许:“哦?竟有这般渊源?”

  徐氏脸上的那份微妙的审视之色更重了些。

  竟然是妓女!

  玉娘多会看眼色,于是她连忙解释道:“东家买了楼后,给银子遣散我们,我被杨度害的家破人亡,无处可去,蒙东家收留,在此做个伺候人的管事,还有她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姐妹,东家给口饭吃,做些端茶倒水的伙计。”

  “玉娘,原来你还有这段故事,说起来,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青璃拿刀指着,哈哈……你们单聊吧。”姜惊鹊适时开口。

  玉娘又对青璃柔声道:“青璃姑娘,你随我来这边坐。”

  她引着青璃坐回旁边的空位,两女说起话来。

  几人尝过酒后,赞不绝口。

  姜惊鹊继续陪几人参观。

  上了二楼客房,宽敞的套间布局、一尘不染的房间,舒适考究的家具摆设,让于景安看得连连点头:“五两一晚贵则贵矣,物有所值,清净雅致,确为行旅、读书的上佳之所。”

  三楼那五间专供金榜牌贵客的雅室,视野开阔,布置更是精心。

  站在窗边望去,合江夜色灯火,尽收眼底。

  五月的合江,夜里不像冬日一抹黑,已经有了繁华景象。

  “敏行啊,”于景安站在雅室窗边,遥望县衙方向,终于还是提起了他一直略皱的眉头,低声道:“你这进士楼,立意甚佳,陈设精致,制度新奇,为师也算开了眼界。

  只是……那些女侍……”

第112章 首辅来信

  这位理学君子,到底还是看不上女人抛头露面,开始提醒姜惊鹊。

  “师父教诲的是。弟子也深知此制可能引人非议。但弟子另有一番思量。”

  “哦?说来听听。”

  于景安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这些女侍,皆是签了正规雇佣文契的女工。”

  “书阁玄衣者,导引阅览,增益书香;二三层青衣者,专伺茶水、铺陈、整理;鹅黄者专司早食餐点。弟子严令,举止需端正,仪容须整洁,职责界限分明,不得有半分逾矩暧昧之举。她们所司之职,与寻常客栈伙计、店铺侍者并无本质不同,无非是主事者为女子。正大光明做事,堂堂正正赚钱,何必拘泥于‘男女之防’之桎梏?”

  他见于景安没有表示,顿了顿,继续组织话语:

  “再者,弟子观其行事,皆谨守本分,勤勉尽责,若有人心怀不轨,图谋龌龊,自有律法规条和楼规处置,断然不会在此容身。”

  “开始弟子并没想用,只是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总不能再送她们去青楼吧。”

  徐氏听完颇为赞同:“如此说,敏行是做了大善事,给了她们一份可以善终的归宿。”

  “我心光明,世道于我何加焉?”

  于景安捋须而笑:“敏行这番话倒是有些新建伯的论调了。”

  姜惊鹊发现跟师父这个跟老君子,还是谈形而上更有用。

  “师父说的是,我很是喜爱他老人致良知的立意。”

  于景安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看着楼下那些女侍落落大方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大光明做事……进士楼倒真是个好招牌!!”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不敢忘‘正大光明’四字。”

  “另外这等商末之事,你开了头,后面就不要再多问了,把精力花在学问上,否则一切都是无根浮萍,镜花水月。”

  “弟子谨记。”

  徐氏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于初尘和姜惊鹊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而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师徒慢慢聊,我们下去瞧瞧,初尘陪我去看看楼下那些蜀绣的花样子。”

  说完就向外走去,于初尘回眸对姜惊鹊做了个鬼脸,随后轻轻将雅室的门带上出去了。

  雅室里只剩下于景安和姜惊鹊二人。

  姜惊鹊的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跳,他方才还应对自如,此刻压力骤增。

  师母这关门留人的举动……莫非要摊牌了?

  逼问他和于初尘的事?

  但也不能辜负青璃,还得顾全师父的颜面……

  他微微垂首,酝酿着措辞。

  然而,于景安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开口询问女儿之事。

  默然片刻,于景安伸手探入袖袍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素面硬皮信封。

  “敏行,”于景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波澜,“你且看看此物。”

  姜惊鹊一愣,他恭敬地双手接过信封,信未署名,但纸质上乘,边缘烫着极细的金线,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厚实的素筏。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清癯峻拔、功力深厚的台阁体行楷。

  “……致景安贤契足下……”

  开头一句,便让姜惊鹊心头微凛。

  贤契是师长对弟子、前辈对晚辈,多为读书人或官场后辈的敬称,核心含义是“贤良的弟子/后辈”,既含“认可其品行才学”的赞赏,也有“视其为可栽培、可托付之人”的亲近感,是师生、长幼伦理中体现尊重与期许的称谓。

  目光迅速下移,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这竟然是一封写给于景安的信,而其落款更是石破天惊——前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少师兼太子太师、致仕首辅杨廷和!

  信中,杨廷和的语气看似温和恳切,先是称许了一番于景安教出姜惊鹊这样“允文允武、忠孝两全、川省菁英”的弟子,为刘璟学术门庭增光。

  随即话锋一转,笔触便落在了姜惊鹊身上。字里行间透着对姜惊鹊的极大欣赏与期许,称赞其“材大难为用,而器识超迈”、“假以时日,必为庙堂之干城”。

  一堆指点认可的客套话。

  但接下来,戏肉来了。

  杨廷和直言不讳地道出姜惊鹊“锐气过盛”、“行事稍显偏锋”、“根基尚待涵养”,言下之意,于景安虽为良师,然限于地方官位格局人脉资源,恐已难以引导姜惊鹊往上爬。

  他自恃身份,以“老朽谬承士林清望”自谦,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提出“欲亲为琢磨”,“延此良材美质于杨氏门墙”,并“请”于景安从中劝谕姜惊鹊,使其“改换门庭”,拜入他杨廷和门下为业师!

  业师!

  在大明朝,读书人的师徒关系等级森严。

  业师,是真正有传道、授业、解惑之实,且被士林公认、举行过正式拜师礼,等同于父亲一伦的老师。其地位崇高,远超寻常的“问学”之师或“座主”之师(科举主考官)。

  明代儒家伦理强调“师道尊严”,若已有正式业师,再拜其他老师时,需先告知原业师,征得同意后才可拜师,严禁“隐瞒原师、另投他门”,更不可“诋毁原师、吹捧新师”——这类行为被视为“背师忘本”,会遭士大夫群体谴责,甚至影响科举与仕途。

  一人一生通常只拜一位业师,更改业师,在士林看来是极为重大的事件,形同“背父弃祖”。

  杨廷和此信,措辞再恳切,也掩盖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喙的安排意味。他以当朝首辅致仕之尊、士林泰斗的身份,归根结底只说了一句。

  “此璞玉当由我来雕琢,你于景安,该让一让了,把他劝给我。”

  “老贼,欺人太甚!”

  姜惊鹊一巴掌将信拍在桌上。

  于景安站了起来,看着姜惊鹊。

  “敏行,杨公致仕前贵为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拜他为业师,你的仕途一路平坦。信中虽居高临下,但他也有这个资格,他与我师父同一辈分,再怎么对我颐气指使都不算过。”

  姜惊鹊摇头:“他比天高,也不能欺我师父,在我看来,他比不过师父。”

  倏然,于景安肩头微颤,一声压抑的闷笑从喉间滚出,继而化作纵声长笑——

  “哈哈哈哈!好!好!他不如我,哈哈哈。”

  这老书生一生恪守理学,此刻却笑得前仰后合,对他而言却是平生第一次如此畅快,杨廷和输给自己了!

  于景安抓起信纸抖得哗啦作响,眼底迸出从未有过的锐芒:

  “嗤!他看错了我们师徒的风骨!”

  楼下的徐氏听着楼上于景安的笑声,内心大喜,以为姜惊鹊向自己家老爷提亲了。

  来之前就合计了此事。

  但,她合计了开头,没料想中间就拐了弯。

第113章 景安失策

  姜惊鹊以为杨廷和是要摘汤沐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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