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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跃马关东 第117节

  “我用那个……”

  墨白看着菱心又往前递了下的手帕笑说:“还得麻烦洗。”

  菱心轻声说:“没关系,那个擦汗了。”

  墨白笑着接过,这个小妮子和徐文洁那闹腾的性子正相反,平静、柔和。

  行政处,徐江见引着李文渊进来,对墨白笑道:“军长,这位李举人学问深厚,满腹经纶,是难得的人才啊!”

  “在下李文渊,见过墨军长。”

  李文渊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

  虽清瘦却背脊挺直,半眯着眼打量着墨白,从容作揖。

  墨白目光在他那张刀削斧剁的脸上扫过,便猜到他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李先生请坐。”

  不等墨白询问,李文渊便蹙眉道:“方才在路上,见有女子持枪巡逻,此等牝鸡司晨之举,实在有伤风化。

  女子当恪守妇道,岂可抛头露面?”

  徐江在一旁点头,觉得有道理。

  李文渊又道:“还有那服装厂,男女同处一室劳作,成何体统!

  《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此乃圣人立下的规矩!”

  墨白身体向后躲了躲,举人老爷唾沫横飞。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胡须微微颤抖,指着窗外学堂方向,痛心疾首:“最令人痛心的是学堂!竟不教四书五经,反倒教些算术格物之类的奇技淫巧。

  长此以往,圣学将绝啊!”

  他转身对墨白深深一揖:“某不才,为光绪十六年乡试十二,恳请主持学堂,以圣人之道教化子弟,使知礼义廉耻。”

  墨白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忽然问:“李先生可读过《庄子》?”

  李文渊一怔:“略知一二。”

  “那该记得盗跖的故事。”

  墨白指尖轻叩桌面,“孔子去见盗跖,大谈尧舜文武之道。盗跖怎么说?”

  李文渊胡子颤了颤,“盗跖狂悖,竟不听圣人之言。”

  墨白轻笑,“盗跖说:尧舜都是假仁假义之徒,黄帝大战蚩尤,尧舜流放兄弟,成汤放桀,武王伐纣,哪个不是以臣弑君?

  那是远古,近代满清以杀戮立国,可曾听过圣人之言,遵过礼义廉耻吗?”

  李文渊脸色发白。

  墨白接着说:“盗跖问孔子:你自称圣人之后,却两次被鲁国驱逐。

  在卫国不受待见,在齐国走投无路,在陈蔡之间差点饿死。

  你这套学说,对天下有何用处?

  李举人,你觉得有用吗?”

  “教化良民,岂是无为?墨军长眼里难道只有刀枪乎?”

  “李举人,若圣人之学真能救国,我华夏何以被列强欺辱至此?

  女子持枪,因为她们的父兄战死沙场;男女同工,因为我们要养活数万军民;学堂不教八股,因为孩子们要学会实实在在的本事。

  您满腹经纶,却连身上这件长衫都浆洗得发硬了。

  而那些您看不起的奇技淫巧,正在让百姓吃饱穿暖!”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饱读诗书,心中自有大义,怎能和这些山野村夫同论!”

  李文渊的腰板挺直,仰头望天叹息道:“外寇小邦,何足挂齿?

  皆是因朝廷近年取士,不重经义,而偏重策论,以致士风不古,国势衰微。

  若是天下举子皆能深谙圣学,何愁天下不定?”

  墨白气笑了,“世上所谓的贤士,如伯夷、叔齐,他们辞让了孤竹国的君位,饿死在首阳山上,尸骨都无人埋葬。

  鲍焦行为高洁非议世俗,抱着树木枯死。

  申徒狄谏君不听,背着石头投河自尽,喂了鱼鳖。

  介子推是最忠诚的,割下自己大腿的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忘了他,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

  尾生和女子相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来,洪水来了他也不走,抱着桥柱淹死。”

第136章 破虏军的路

  墨白指着山腰上疯玩的孩子们说:“这六个人,跟被杀的狗、飘流的猪、拿着瓢乞讨的乞丐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重于名而轻于死,不珍惜生命根本的人!我们的学堂不要那些掌控天下的舆论,愚弄世人的腐儒。

  他们穿着儒服,言行矫揉造作,用来迷惑世人、朝廷以求取富贵。

  我们只教人之常情:眼睛想要看色彩,耳朵想要听声音,嘴巴想要尝滋味,志气想要就去满足。

  谁欺负我们就揍他,谁伤害我们就杀了他,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有仇马上就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人生高寿不过百岁,中寿八十,低寿六十,除去疾病、死丧、忧患的时间,

  其中快意的时光能有多少,要格外珍惜。

  天地是无穷的,人的生死却是有限的。

  将有时限的生命,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其迅疾如同白马飞驰过缝隙一样。

  所以,凡是让人扭曲、压抑自己人性的老师,都不是通晓大道的人。

  也可以说就是个伪君子!”

  李文渊踉跄后退,扶住椅背才站稳。

  他嘴唇颤动,想引用经典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始终透着清高自许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徐江这才恍然大悟,惭愧地低下了头。

  墨白淡淡的说:“七星山要的不是空谈仁义道德的圣人门徒,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李举人,请回吧。”

  李文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偏厅的。

  山风拂面,他感觉像把刀子刮过他滚烫的脸皮。

  来时自信以为墨白会为自己的学识折服,奉为上宾。如今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和一种被鄙视的羞耻。

  “盗跖问孔”的故事,像一根楔子,钉进了他信奉了一生的道统壁垒之上,让他满心愤懑又不知如何驳斥?

  圣人都败了,何况自己。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长衫,袖口的硬挺硌着手腕,提醒着他一生的清贫与坚守。

  可这坚守,方才被人毫不留情地斥为“无用”。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圣贤语录翻滚着,却一句也抓不住,压不下那“对天下有何用处?”的诘问。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山路往下走,与一队换防下来的士兵擦肩而过。

  那些士兵衣着怪异,干净利落。

  眼神还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和生气。

  他们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没有在老家时,百姓见到他时的尊敬,也没有看到他破旧衣衫时的鄙夷。

  就像看着一块路边的山石。

  这漠然,比轻视更让他难受。

  山脚下,是新建的居民区。

  炊烟袅袅,几个刚从服装厂下工的女子说笑着走过。

  她们穿着统一的绿色收腰上衣,绿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挽起,脸上是健康的红润。

  谈论着工钱,声音清脆,没有半分扭捏。

  “伤风败俗……”

  李文渊嘴唇动了动,想重复这句话,却发现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看着她们眼中从未见过的光亮和脸上飞扬的神采……

  再想起自己家中那唯唯诺诺、终日操持家务,面色蜡黄的发妻,偷偷吸了下鼻子,从这些女工身上他闻到股令人沉迷的味道。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他在心里哀叹,可这哀叹里,却莫名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和……倾慕。

  李文渊望着连绵的七星山,那里人声鼎沸,一派他无法理解的勃勃生机。

  他来时怀揣着“教化蛮夷”、“匡扶正道”的抱负,此刻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窒息而无力。

  他最终没有回头,坐上老仆驾驭的驴车向奉天行去……

  徐江看着李文渊的背影歉意的说:“老大,我还以为赵仲之只是个秀才都被重用,举人岂不是更厉害?”

  墨白瞪了他一眼,“切,我看中的可不是赵仲之的秀才身份,而是他做事条理清晰、目光远大。”

  徐江尴尬的嘿嘿笑,“他张口圣人言,闭囗书云,把我唬住了。”

  “他来这一趟也好,正好建立一个标准,我们的行政体系中坚决不要这些只会空谈,不懂实事的腐儒。”

  徐江点头应下,兴奋的汇报:“夹皮沟金矿产量稳定,日产五百两,年产十万两完全没问题!

  抚顺煤矿日产四千吨左右,营利达十二万两,油坊、酒厂、印染、纺织等铺子也进项丰厚,月收入八千两左右。

  咱们新组建的马帮也开始盈利,插上一杆破虏旗,没人敢动咱们的货!畅行东三省、河北、京城!”

  “很好!”

  墨白欣慰的翻阅着账目,“徐大哥你辛苦点,替咱们破虏军建设好家园。”

  “没说的,我这个人就愿意做个垦荒牛!不过,得有老大你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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