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跃马关东 第122节
起初是零星的咒骂,很快便汇成了声势不小的声浪。
有妇人哭着数落。
有汉子红着眼吼叫。
烂菜叶子、小石子开始从人群里飞出来。
砸在增瑞堂的身上、脸上。他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胸腔里去。
也有那等年纪大些,或是谨慎胆小的人,只是默默看着,脸上表情复杂。
有快意,有解气,也有一丝长久敬畏被打破后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这世道,真是变了……”
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者喃喃自语,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士兵们并未阻止百姓的唾骂,只是维持着基本的队列,防止有人冲上前来。
那冰冷的沉默,比呵斥更令人胆寒。
增瑞堂就在这无尽的羞辱与咒骂声中,一步一步,被推搡着,走向那黑洞洞的监狱大门。
他往日里视若蝼蚁的草民,此刻用目光和言语,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队伍远去,人群却久久未散。
议论声更高了,带着一种释放后的激动。
阳光依旧炽热,照在青石板上,也照在那些刚刚吐露了积怨、脸上还带着亢奋红光的平民脸上。
海城县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不一样了
……
“大伯!不好了!老太爷被破虏军……抓了!还要那个判刑!”
增祺的侄子带着哭腔跑进花厅。
这时,增祺正端坐在花厅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仪态雍容。
“哐当——”
精致的瓷盏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了他一身,那象征着从一品的仙鹤补服上,顿时晕开一大片深色污渍。
增祺整个人僵住,厉声喝问:“允升你……你说什么?破虏军进了县城?”
“他们造反啦!不仅赶走了佟知县,还接管了县城并制定了新的律法。
爷爷气不过找他们理论,结果就被抓了,还游街!”
“墨白!匪类!安敢如此!”
增祺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盘乱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奇耻大辱!
这已不仅仅是抓了他父亲,这是将他增祺,将整个奉天将军府,乃至朝廷的颜面,都扒光了扔在泥地里,任由那些他平素瞧不起的贱民践踏、唾骂!
他仿佛能看见父亲被五花大绑、踉跄前行的狼狈模样。
能听见街道两旁那震耳欲聋的哄笑与咒骂。
能感受到同僚们在背后那讥诮、怜悯、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比一刀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们还干了什么?”
“把厘金、国捐等杂税全取消了,只收田赋十五税一,商税十五税一。
还有县衙改成了县署,县官叫县长,法院管判案、财税局管征税、治安局代替了衙役……”
“反了,彻底反了!”
增祺只觉后背发凉,如果朝廷和谈判完成,他将直面破虏军,他拿什么平叛?
还跑吗?
不仅朝廷不会放过他,破虏军也不会放过他!
“调兵!立刻给本将军调兵!
踏平那帮匪寇的营寨!本将军要亲手将那墨白碎尸万段!”
他状若疯虎,嘶声咆哮,一把将茶几上的所有物件全都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第142章 涟漪再起
师爷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忙上前劝道:“将军息怒!息怒啊!那墨白如今势大,连罗刹精锐都殁于其手,我们手里这点兵……”
“滚!都给本将军滚出去!”
增祺一脚踹翻身前的椅子,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在狼藉的花厅里来回暴走,呼喝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然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住桌子站在那。
一种对强大力量的恐惧,以及意识到自身权威已然崩塌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堂堂的奉天将军,此刻竟连自己的父亲都护不住,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无能狂怒。
“墨白……墨白……”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反复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但,屁用不当。
几乎在同一时间,奉天巡抚衙门。
巡抚徐世昌拿着刚刚收到的急报,手指微微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又无力地坐下,额头上沁出一排冷汗。
“墨白……他竟敢攻占县城!这是要扯旗造反吗?”
他指着跪地的县丞怒喝!
“你说说具体情况!”
海城县丞抬起头,“禀抚台大人,那破虏军并没为难我等,只是封银库和粮仓,库里有三万多两厘金、税款和两万石粗粮。
他们在县里成立县署、法院、财税所、治安所、乡公所,撤村并乡清查土地,田赋统一为十五税一,商税十税一,并取消了所有杂税、厘金……”
徐世昌听完只觉后背发凉,墨白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设想蛮干、而是小心的重新打造一套行政体系。
他们真的是反了!
可罗刹反倒成了他们的保护伞,朝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胡作非为!
他片刻不敢耽搁,立刻铺纸研墨,用最紧急的渠道,将消息分别发往直隶总督袁世凯处和行在西安的朝廷。
……
天津,直隶总督署。
袁项城拿着徐世昌发来的电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又急又重。
那颗炸弹还是炸了!
“各位,怎么办?”
严修、张一麐、赵秉钧、还有一个马上要出发的杨士奇,都正襟危坐!
太平天国的硝烟刚刚散去,关外大地又见危局。
杨士奇道:“这是否意味着墨白已经做好了准备?”
严修拿着另一份电报说:“近日上海滩出现了一笔大单,涉及钢铁、军工、铸模等设备,总额将近六百万元。
各洋行已经闻风而动,美国人最先走了,德国和日本紧随其后。
他们目的地正是关外!”
袁项城挠挠额头,关外的局面,已彻底脱离了他的预想和控制。
他们应重新评估,调整对策。
“我们还是看错这个玉面阎罗了,他不仅没有大开杀戒,反倒接纳了士绅集团!”
杨士奇道:“我们应该马上与他建立对话,了解他的真实意图与实力。”
张一麐道:“南京富商徐文博的女儿出现在七星山,据说与墨白两情相悦,这次的订单出现在徐家的贸易行,极有可能与这个有关。
徐家不仅是南京富商的领军人物,还与美英财团关系密切。如果墨白再得到洋人先进技术的支持,那才是最可怕的!”
袁项城脑门又出了层细汗,士绅、资本、列强、再加上破虏军强悍的武力,这天下恐怕要大变。
更重要的是他的年纪,青春年少,一切皆有可能!
“那墨白貌比潘安,这件事不是空穴来风。”
“我想起来了,假墨白被处斩时,曾有一个极漂亮的女人为他唱二人转送行,轰动京城,这个女人就是徐家的那个。”
杨士奇恍然想到这件事。
袁项城道:“太后马上会知道这件事,太平天国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所以肯定会让我派兵征剿,咱们这三协新军可有把握?”
“一分胜算都没有!”
赵秉均毫不留情的说:“那八万罗刹虽是仗着地利之险,可三千对八万足以说明破虏之凶悍和顽强!
他们这次又在吉林和抚顺带走了两万多名矿工,两万对两万……”
袁项城不得不点头承认,他亲手练成的新军在满清的所有武装中算是最强,可跟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破虏军一比,北洋新军就差多了!
“那我们夹在太后与破虏中如之奈何?”
杨士奇道:“可以用重金买通破虏军军将领。”
赵秉均道:“从他们老家下手,毕竟他们现在还是匪。”
严修沉默许久道:“养寇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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