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跃马关东 第133节
“吃饭吧,”徐母收到菱心的信号站起来,邀墨白进屋,“菜式是我定的,却是菱心动手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食,什么都吃的。”
墨白面对这位美艳的准丈母娘,浑身不自在。
一进屋,一股与军营和谈判桌迥异的、温暖而繁复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不是大块肉食的粗犷,而是清雅鲜灵,带着江南水汽的润泽感。
那张平日里空置的八仙桌,此刻铺上了素净的月白色桌布,上面已摆开了几只精致的瓷盘。
菱心正从里间走出来,纤细的身体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绸缎小衫,露出半截玉白手臂。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热烈的表情,但眼神里的那份清冷,总是在划过墨白身上融化几分。
当墨白应承下来的时候,她的终身大事便是定了。
一经决定再也无法挽回。
如果不出意外,她这辈子就栓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但无论是婢女或是为妾,心里都是愿意的。
她在喜悦中若有所失。
从此不必再思虑未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漂亮的女孩子不论出身高低,总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应当说不可测,美丽让她们的命运具有了神秘性。
“军长坐。”她语气平常,“都是些家乡的寻常菜式,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相信菱心姑娘的手艺肯定不会差!”
墨白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菜式不算多,但样样透着用心。
一碟水晶虾仁,虾仁饱满剔透,宛如颗颗小珍珠,衬着碧绿的豌豆,清清爽爽。
一碗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卧在金黄油亮的蟹粉芡汁里,热气袅袅,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盆腌笃鲜,咸肉与鲜肉并陈,笋块脆嫩,干豆腐结吸饱了汤汁,汤色醇厚,咕嘟着细微的声响。
还有一碟葱油焗鸡,鸡皮金黄,葱香四溢。
一碟草头圈子,圈子肥糯,草头碧嫩。
最后是一盅火腿冬瓜汤,汤色清透,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和嫩绿的冬瓜片。
没有七星山常见的海碗大盘,都是些小巧精致的碗碟,配着细腻的白瓷调羹。
徐文洁拉着菱心的手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以后可不许欺负她!”
墨白飞快瞪了她一眼,“你看我欺负过谁?”
徐文洁咯咯笑,墨白在这方面还真是老实。“你不知道府里府外有多少人惦记着她,如今……”
菱心嗔怪的拍了徐文洁一下,说的她好像多么风流一样。
徐文洁醒悟不该这么说,可她心里泛酸就脱口而出。
也不知道是酸墨白抢走了伴她十几年亦仆亦友的菱心?
还是在酸菱心可以天天跟墨白腻在一起?
而自己却要远在几千里之外苦等……
“动筷吧,趁热吃。”
徐母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虾仁放到了墨白面前的碟子里。
“这虾仁,要用活河虾现剥,急火快炒,方能保持这般脆嫩。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墨白道了谢,将那虾仁送入口中,果然鲜甜弹牙,与他平日里吃的任何菜肴都不同。
拿着那小巧的调羹,舀了勺蟹粉豆腐,鲜香的豆腐脑入口即化。
徐母看着他,眼里都是满意。俊的像戏台上的小生,却是个勇武的将军,头脑也聪明,世上难寻这么完美的女婿。
“听文洁说,你这几日与那些洋人谈事,很是耗费精神。
跟那些人打交道,是要多留几个心眼。不过,事情再大,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她又用公筷夹了草头圈子,放到墨白碗里。
“这圈子处理起来最是麻烦,要用面粉、盐反复揉搓,去除异味,火候更要恰到好处,软烂了没嚼头,生了又咬不动。
做事,有时候也像整治这圈子,急不得,也乱不得,步骤到了,火候足了,味道自然就正了。”
墨白默默听着,咀嚼着口中肥糯鲜香的肥肠,心里品着徐母话里的意味。
这哪里是在说菜,分明是在借物喻理。
徐文洁在一旁,看着母亲难得的絮叨和墨白那副略显拘谨又努力适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她也夹了一块葱油鸡给墨白:“我娘为了这桌菜,可是把压箱底的干货都翻出来了,那火腿还是从南边带过来的。”
徐母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随即又转向墨白,语气放缓了些,“你父母都不在,往后……我就是你娘!
想吃什么、用什么给我写信,上海滩品类齐全,总归能买到。”
墨白心头一暖,他如乱世浮萍般飘着,如今他有了家,又有了娘!
只是管这个看着只三十多岁的美妇叫娘,感觉还有些别扭。
“伯母……娘,那我可不客气,没事就给你写信、拍电报。”
“哎!”
徐母脸上的笑容绽放,拍了拍墨白肩膀,“我在沪上帮你留意各类人才、设备和金融信息……”
第156章 签合同
墨白长长吐出口气,顺势靠在徐母肩头,人才的匮乏使他在这场和洋人的谈判中精疲力尽。
“娘,我这什么都缺!”
徐母心头一酸,想到墨白年纪轻轻的独闯世界,拼出这份基业得吃多少苦啊!
“孩子,娘给你留意,但凡我们林家、还是徐家有的,只要你张嘴,我都给你弄来!”
墨白嘿嘿笑,“有娘的孩子是块宝!”
徐母揽着他肩头笑的开心。
“哼,那是我娘!”
徐文洁又泛起酸,今天自己不仅失去了菱心,连老娘都成墨白的了!
“小气的丫头!”
徐母转过身为她夹了块鸡翅笑说:文洁这孩子,性子躁,心思却单纯,你们……成亲以后互相帮衬着。”
她提家世、谈未来,又冒险承诺对墨白倾力相助。
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女儿,后来却是为了墨白,她确实喜欢面色还有几分稚嫩,却杀伐果断、足智多谋的准女婿。
这一桌精致的家乡菜里,看似寻常的布菜与闲谈中,传递了一种默许。
一种带着温度的关切。
一种将墨白纳入自家范围内的接纳。
灯光温暖,菜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屋外是七星山清冷的夜,屋内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馨。
墨白心中那坚硬的壁垒,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低头吃着那碗鲜掉眉毛的腌笃鲜,他觉得这味道,比打赢的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踏实和眷恋。
一场仗打完另一场仗又开始。
墨白和美国人开始死抠合同,一个字一个字的对。
他是修理工出身,还参加过公司设备买入过程,大致明白些现代采购流程,放在这个时代依然适用。
有了从美国研习法律的留学生董康帮助,他应对这群鬼精鬼精的美国人更加得心应手。
“钢厂建成后,其生产能力及产品质量,需达到甲方(美方)认可之标准。”
墨白的手指点在“甲方认可”四个字上摇头道:“帕克先生,认可这个词,太主观了。我要的是客观标准。”
美国律师看了墨白一眼,神情中有几分不屑。
“墨先生认为换成什么标准?”
董康马上递过一份材料。
墨白推到帕克眼前,“这里,我列出了根据克虏伯、英国标准协会以及贵国ASTM相关标准,综合拟定的具体技术参数清单。
包括不同钢号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冲击功等详细指标。
验收,必须以此清单为准,由双方认可的第三方机构,比如瑞士的SGS进行检测。
达不到,就是违约。”
帕克表情惊讶,这个清国人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他扶了扶眼镜:“将军,工业设备存在合理误差,且实际生产受原料、操作等多因素影响……”
墨白打断他牵强的解释。
“所以清单里明确了允许的误差范围,我要的是能造枪炮、造机器的合格钢材,不是差不多就行的摆设。
这一条,必须改。”
帕克和卡恩等人商量过后,同意修改。
“提供必要的操作及维护手册。必要是什么?”
墨白指着合同上的字追问,“我要的是全套图纸!包括总图、部件图、零件图、基础原理图、电气原理图、液压气动图!
不仅仅是操作,我要包括设备安装、调试、故障排查、定期检修的所有技术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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