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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88节

  舰队浩浩荡荡,乘风破浪,终于抵达了皮岛。然而,当船只缓缓靠近码头时,袁崇焕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那个垃圾遍地、混乱肮脏的海盗巢穴,截然不同。

  码头虽然简陋,但用巨石和木桩加固得异常坚固,上面堆放着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和一箱箱崭新的军械,显然是新近才运抵的。码头后方的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进行着热火朝天的操练。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进行着刺杀、格斗和火器装填的演练。虽然队列远不如京营新军那般整齐划一,但个个龙精虎猛,眼神剽悍,呼喝之声震天动地。岛上的防御工事,明显经过了新一轮的加固,原本破败的寨墙被修葺一新,上面还加盖了箭楼和炮台,炮口黑洞洞地指向海面,俨然一副戒备森严的军镇模样。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海腥味和腐烂的臭气,而是一种混杂着汗水、铁锈、火药和新鲜石灰的、属于军队的阳刚气息。

  这……这还是那个被朝中御史弹劾了无数次的、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贼窝”吗?他们哪来的钱粮,进行如此规模的整顿?

  就在袁崇焕惊疑不定之际,码头上一阵骚动,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身穿总兵官服的将领,快步迎了上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腰间的赘肉甚至将官袍都撑得鼓了起来。他一边走,还一边拿着一块油腻腻的烤羊腿在啃,吃得满嘴流油。这副尊容,哪里有半分“寒邪入体,卧床不起”的病容?不是毛文龙又是谁?

  只见毛文龙一见到袁崇焕那面巨大的帅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烫了脚一样,手忙脚乱地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塞给旁边的亲兵,又胡乱地在官袍上擦了擦油乎乎的嘴,抢前几步,隔着老远就撩起官袍,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

  “哎呀呀!末将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不知督师大人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恭请督师大人圣安!”

  他身后,孔有德、耿仲明等一众东江将领,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跟着山呼:“恭请督师大人圣安!”

  这一幕,让袁崇焕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之词,顿时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对方礼数周全到了极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让他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由头。这就好比你准备好了一套组合拳,准备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结果对方一上来就抱着你的腿开始哭,让你一身力气无处可使。

  袁崇焕黑着脸,从缓缓靠岸的船板上走下。他的铁靴踏在皮岛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毛文龙,而是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狮子,绕着他走了两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那油光满面的脸上、鼓囊囊的肚皮上来回地刮。

  “毛总兵,”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能结出冰碴,“本督看你,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声如洪钟,这可不像是‘寒邪入体,卧床不起’的模样啊。想必是皮岛这地方水土养人,乃是世外桃源,竟能让重病垂危之人,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恢复如初,甚至还……胖了几圈?”

  这番话,充满了赤裸裸的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周围的关宁铁骑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冷笑,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跪在地上的毛文龙仿佛没听出其中的嘲讽,他猛地一拍大腿,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惊喜交加,如梦初醒”的夸张表情,大笑道:“督师大人真是神目如炬,明鉴万里啊!说来也奇,末将前几日还病得死去活来,寻遍了高丽名医都束手无策,眼看就要驾鹤西去了。可一听说督师大人您不辞辛劳,要亲临本岛探望,末将这病,嘿,您猜怎么着?一下子就好了一大半!郎中说,这叫‘喜冲病灶’,又叫‘贵人照命’!是督师大人您带来的贵气,是您这真龙一般的人物,把末将身上的病邪都给冲跑了!末将在此,多谢督师大人救命之恩!”

  他一边说,一边又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袁崇焕深深一揖,动作之标准,态度之诚恳,仿佛袁崇焕真的是他的再生父母。

  “噗——”

  袁崇焕身后,终于有年轻的将官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立刻又在满桂凌厉如刀的眼神下死死地憋了回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无耻!卑鄙!下流!滑头!

  袁崇焕在心中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恶毒词汇来咒骂毛文龙。他戎马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然能把装病抗命,说成是“喜冲病灶”!这已经不是在打他的脸了,这是在用沾满了泥巴的鞋底,反复抽他的脸,抽完了还要满脸堆笑地问他,督师大人,您舒不舒服?

  “毛文龙!”袁崇焕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理智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裂。他猛地一伸手,如铁钳般扼住了毛文龙那肥硕的脖颈和衣领,将他那两百斤重的身体硬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厉声喝道:“你当本督是三岁孩童吗?!一再伪称病重,违抗军令,拒不赴召!如今又在此巧言令色,百般狡辩!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本督这个辽东督师?你是不是以为,盘踞在这海外孤岛,得了几两赏银,就能自立为王,图谋不轨了?!”

  “说!你究竟是何居心?是不是想造反?!”

  最后三个字,袁崇焕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他身后的三千关宁铁骑,接收到了主帅的怒火,齐刷刷地“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如林,寒气逼人,森然的杀机笼罩了整个码头。

  码头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大惊,纷纷起身,手按刀柄,将袁崇焕和他的亲兵围在核心,与外围的关宁军形成了紧张的对峙之势。东江镇的士兵们也纷纷丢下操练的器械,抄起刀枪,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一场数千人的血腥火并,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被袁崇焕提在半空中的毛文龙,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他因为窒息而涨红了脸,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着,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他看着袁崇焕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督……督师大人,”毛文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您……您这话,末将……可担待不起。末将对大明,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造反’二字,更是……更是无从谈起。末将之所以……不敢奉召,实乃……实乃是奉了陛下的密旨啊。”

  “陛下的密旨?”袁崇焕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疯狂,“哈哈哈哈!好一个毛文龙!死到临头,还敢矫诏欺君!你以为抬出陛下来,就能吓住本督吗?你这是罪加一等!来人!将这公然抗命、矫诏欺君的逆贼给本督拿下!就地正法!”

  “慢着!”

  就在两名关宁铁骑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准备将毛文龙拖走之时,一个清冷而尖细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从毛文龙身后的人群中响起,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只见一名身穿西厂飞鱼服的番子,缓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毫不起眼,面白无须,神情淡漠,但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气质,却让所有见惯了生死的悍将都心头一凛。他并没有看暴怒的袁崇焕,也没有理会剑拔弩张的士兵,而是径直走到袁崇焕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盖着“司礼监印”火漆的卷轴。

  “辽东督师袁崇焕,接旨。”

  那番子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嘈杂喧嚣、杀气腾腾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风声、海浪声、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袁崇焕的瞳孔,在看到那份明黄色卷轴的刹那,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认得出来,那是司礼监用印、专用于传达皇帝敕令的最高等级文书。他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相信的猜测,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残酷、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变成了冰冷而荒谬的现实。

  他的手,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松开了毛文龙的衣领。

  毛文龙“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咳嗽,一边还不忘对着西厂番子来的方向拱了拱手,像是在感谢救命恩人。

  那西厂番子展开了圣旨,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东江一镇,孤悬海外,乃牵制建奴之后背、拱卫山东之门户,其战略干系,至关重要。朕思之再三,为权责分明,统属清晰计,特设东江为‘登莱旅顺镇守总兵府’,军民之务,直属内阁与司礼监,其钱粮、军械,概由内帑拨付。自此,该镇军务,不归辽东督师节制。”

  “袁崇焕久历边事,才堪大用,当以全副心力,专注辽西走廊之陆路防务,勿以海疆之事分心。尔其钦哉!此敕。”

  圣旨很短,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袁崇焕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心脏。

  不归辽东督师节制……

  专注辽西走廊之陆路防务……

  勿以海疆之事分心……

  他明白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皇帝给他画的那个笼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他不仅被关在了山海关之外,如今,连关外的海疆,都从他的权力版图上,被硬生生地挖走了!

  他这个“辽东督师”,现在只剩下一个“辽西走廊督师”了。

  这已经不是掣肘,不是敲打,这是赤裸裸的夺权!是在告诉他袁崇焕,你,只配管好你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其他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

  他想起自己离京前,卢象升那充满同情的眼神。他想起孙承宗奏疏里那些关于“立体防御”的、他嗤之以鼻的言论。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整个朝堂,或许只有他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以为自己是来行刑的刽子手,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公开处刑的小丑!

  “袁督师,请接旨吧。”那西厂番子将圣旨递到他的面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袁崇焕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圣旨。他想要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督师!”满桂等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袁崇焕推开众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毛文龙一眼,也没有再看那西厂番子一眼,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自己麾下那些神情复杂的将士。他只是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向自己的座船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充满了说不尽的萧索与凄凉。

  回到宁远城的当晚,袁崇焕就病倒了。

  他发起高烧,说起了胡话。

  他时而大喊着“五年平辽”,时而又喃喃自语着“陛下,臣无罪……”。

  他戎马半生,刀林箭雨中从未倒下,却在皮岛那座小小的码头上,被一纸圣旨,彻底击垮了。

  他那颗骄傲到宁折不弯的心,终于,碎了。

第169章 目标,赫图阿拉以东

  宁远城的冬夜,寒意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髓,沿着城墙的垛口呼啸而过,发出鬼魅般的呜咽。

  督师府的卧房之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坟墓,厚重的帷幕隔绝了窗外最后一丝月光,只留下墙角一盏豆大的烛火,在黑暗中投下摇曳不定、挣扎求存的光晕。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病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片压抑的空间里盘旋不散,几乎要将那孤独的烛火都熏得窒息。

  满桂和赵率教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铸的门神,默默地守在床边。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魁梧的身躯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略显僵硬,身上的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但他们谁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床上那个正在与心魔搏斗的主帅。他们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面对建奴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都能谈笑自若,此刻却被这小小的卧房里弥漫的绝望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袁崇焕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仿佛承受着世间最大的痛苦。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自负与威严的圆脸,此刻蜡黄浮肿,嘴唇干裂起皮,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显得异常狼狈和脆弱。

  他身上盖着三层厚厚的锦被,身体却依旧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不住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偶尔从喉咙深处逸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时而像是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挥斥方遒,大声呐喊着“传我将令,红夷大炮准备!轰死那帮狗日的建奴!”,时而又像是堕入了无边的噩梦,痛苦地压抑着呻吟,“陛下……陛下明鉴!臣没有错!整肃军纪,军令归一,何错之有?那毛文龙……骄横跋扈,拥兵自重,名为大明总兵,实为海外贼王!此獠不除,辽东不宁啊!陛下……”

  他的声音从激昂的辩解,渐渐转为凄厉的哀求,最后又化作了绝望的呢喃。

  他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宁远城头指挥若定,另一半却被永远地钉在了皮岛那个让他毕生耻辱的码头。

  他能清晰地看到毛文龙那张堆满了虚伪笑容的肥脸,在接过圣旨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与轻蔑;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个面白无须的西厂番子,用他那尖细得像针一样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着那份将他权力剥夺得体无完肤的圣旨;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麾下那三千关宁铁骑将士们,投向自己的那复杂无比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怜悯,是失望,甚至是一丝……嘲弄。

  这些目光,比后金最锋利的破甲箭还要恶毒,一支支,一根根,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自负和尊严,将他那颗用宁远大捷的赫赫战功和“五年平辽”的豪言壮语层层包裹起来的心,射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在战场上,他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效忠的君王如此无情地羞辱,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让他生不如死。

  “督师……喝口水吧……”赵率教见他嘴唇干裂得快要出血,声音嘶哑地劝道。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温水,用一把小小的银勺,想要撬开他紧闭的嘴唇。

  然而,就在银勺碰到嘴唇的刹那,袁崇焕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却又燃烧着一种狂乱的火焰。他一把推开赵率教的手,盛着水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的房间里摔得粉碎,声音刺耳无比。

  “不……不!”他嘶声喊道,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仿佛要推开什么无形的梦魇。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怆,像是受伤的孤狼在对月长嚎。笑着笑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督师!督师您醒醒!那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满桂再也忍不住了,这个以勇悍著称的莽将,此刻眼圈通红。他一个箭步上前,也不管什么上下尊卑,一把按住袁崇焕胡乱挥舞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地摇晃着他,大声吼道:“您是咱们关宁军的魂!您要是倒了,咱们这几万兄弟怎么办!不就是个毛文龙吗?他算个什么东西!等您好了,咱们再想办法收拾他!”

  被他这么一吼一摇,袁崇焕的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眼中的狂乱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灰般的空洞与麻木。他呆呆地看着头顶那绣着繁复花纹的床幔,良久,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满桂和赵率教焦急的脸庞。

  “我……败了。”

  “督师,您没败!”赵率教急切地单膝跪在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只是……只是暂挫锐气。陛下远在京城,不了解关外实情,定是受了朝中奸佞小人的蒙蔽。等您养好身子,咱们联名上万言书,向陛下陈明利害!您是国之干城,是平辽的唯一指望,陛下不会一直糊涂下去的!”

  “陈明利害?”袁崇焕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到极致的苦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希龙(赵率教的字)啊,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糊涂,这不是蒙蔽……这是敲打。是警告。是皇帝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谁才是这辽东真正的主人。”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仿佛说这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以为,我拿了尚方宝剑,得了‘节制一切军务’的允诺,就能大刀阔斧,扫清沉疴,一展抱负。我以为,我只要拿出雷霆手段,就能让那些骄兵悍将、山头军阀俯首帖耳,真正做到军令归一。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他的目光飘向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喃喃自语:“我忘了,这天下,是朱家的。皇权之下,皆为蝼蚁。我所谓的无上权威,不过是陛下随手丢过来的一根骨头。他想给我,我便有;他想收回,只需一纸敕令,一张轻飘飘的黄纸,一个阴阳怪气的奴才……就能让我当着天下人的面,颜面扫地,威信尽失。”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蜿蜒着淌过蜡黄的脸颊,没入鬓角的乱发之中,冰冷而绝望。

  “心……死了。”

  满桂和赵率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悲凉。他们知道,那名战战兢兢的郎中说得没错,督师这是心病。这病根在紫禁城,在龙椅上那个人。这病,除非皇帝亲手来解,否则神仙难医。

  宁远城的上空,愁云惨淡,寒风呜咽。关宁军大营之内,那股往日里冲天的锐气和舍我其谁的骄傲,仿佛也随着主帅的倒下而消散无踪。士兵们在操练时无精打采,将官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窃窃私语。一场无形的瘟疫,正在这支大明曾经最精锐的部队中悄然蔓延。

  ……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从关外到京城的漫漫长路。驿卒们不问昼夜,将腰间的令牌高高举起,在任何关卡都畅行无阻。马蹄卷起的烟尘尚未散尽,那份用牛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再用火漆封死的密报,就已经被送到了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暖阁内,温暖如春。巨大的景泰蓝麒麟香炉里,顶级的海南龙涎香正悠悠地散发着安神静气的异香,与窗外凛冽的寒冬仿佛是两个世界。朱由检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闯军在山西肆虐的奏折,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王承恩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端着一碗刚刚用文火炖好的冰糖燕窝,连同那份来自宁远的急报,一起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御案的角落。

  “万岁爷,宁远督师府八百里加急。”他低声禀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知道万岁爷最近为了辽东的局势费了多少心神,这一纸急报,不知是福是祸。

  “嗯。”朱由检端起温润的白玉碗,不紧不慢地用银匙舀了一口。甜糯的燕窝滑入喉中,让他因批阅奏折而有些烦躁的心绪平复了些许。他早就料到了,袁崇焕那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在皮岛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要是一声不吭地咽下去,那才叫奇怪。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玉碗,这才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密报,用小刀划开火漆。

  信是赵率教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袁崇焕的担忧和忠诚。信中详尽地描述了袁崇焕从皮岛返回宁远后,如何急怒攻心,水米不进,最终一病不起,恳请天子念其往日功劳,垂怜其耿耿忠心,派遣御医,加以安抚。

  “病了?高烧不退,卧床三日?”朱由检放下密报,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冷酷的讥诮。

  “回万岁爷,正是。信上说,是忧愤成疾,心病大过了身病。”王承恩躬着身子,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他发现,万岁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没有担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一个精明的工匠在审视一件烧制失败的珍贵瓷器时,那种带着惋惜的失望。

  “玻璃心。”朱由检在心里,用一个精准的现代词汇给袁崇焕下了判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窗,一股夹杂着细碎雪粒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龙袍的衣角猎猎作响,也让他因暖阁中安逸气氛而有些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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