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数值怪从北宋末年开始 第486节
此刻,在一处偏僻而陈旧的偏殿内,空气凝滞得仿佛已经凝固。
浓烈的兰麝熏香从兽形香炉的口中缓缓吐出,让气味变得更加浑浊怪异。
赵高独自坐在一张黑漆案几之后。
他身体微微前倾,背脊却绷得笔直。
而案上,正摊着一卷竹简,但他并未阅读。
此刻,他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正反复摩挲着简片边缘被磨得光滑的切口。
他的目光,穿透半开的雕花木窗,投向外面被宫墙切割开来的沉郁天空。
其眼神看似放空,实则深处闪烁着幽微难辨的光,像暗夜里潜伏的兽瞳。
他在等待。
计算着时日,估量着里程,推演着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
北疆遥远,驿道崎岖,风雨无常。
但即便是最慢的脚程,那消息……也该到了。
为何至今,宫门内外,毫无动静?
连他最隐秘安插在驿馆、城门的人手,也未传回只言片语的异动?
一丝细微的烦躁,开始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下涌动。
他端起案上一只已半凉的玉杯,浅啜一口。
冰凉的浆液滑过喉咙,非但未能压下那丝躁意,反而让其更清晰地凸显出来。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静如水。
始皇帝陛下当年扫灭六国,多少次面临绝境,皆因这份静气而扭转乾坤。
他赵高侍奉陛下多年,耳濡目染,岂能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缓缓地,他放下玉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那卷空白的竹简上,仿佛上面已写满了期待中的捷报。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公子扶苏接到诏书时的模样。
那位太子殿下啊……
赵高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面容清俊,气质温文,言谈举止总带着一股书卷气,以及……那种近乎天真的仁厚。
在朝堂上,面对陛下雷霆般的决策,他时常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与不赞同。
在宫闱间,对待宦官仆役,也从不疾言厉色,甚至有时显得过于宽容。
这样的一个人,骨子里刻着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将忠孝礼义看得比性命还重。
当那样一封措辞严厉到极致,否定他一切价值,直斥其不孝无能的“父皇亲笔”诏书送到他面前时……
他会如何?
赵高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年轻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手指颤抖得拿不稳那轻薄的素帛。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滚落,不是委屈,而是信仰崩塌的绝望。
或许对方会有一瞬间的质疑?
但随即就会被对父皇的敬畏,以及那份浸透骨髓的“孝道”所碾碎。
然后,便是屏退左右,独处一室。
最后,一柄剑,或是一段白绫……
干净,利落,且合乎“礼法”。
完美。
赵高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这计划中最精妙的一环,便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扶苏的性情,就是他最好的催命符。
心念及此,那丝潜藏的烦躁,便被期待感取代。
那期待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缓缓收紧,带来一种混合着痛楚与快意的战栗。
扶苏一死,北疆最大的变数便告消除。
蒙恬再能战,没有了大义名分,不过是一头困守边关的猛虎,爪牙再利,也难遥制咸阳风云。
而胡亥……
赵高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那个被他从小看顾,心思单纯近乎愚蠢,同时对他充满依赖与畏惧的十八公子,才是这盘棋局上最理想的棋子。
不,是傀儡。
一个精致、听话、易于摆布的傀儡。
他已经铺好了所有的路。
诏书是“真”的,印玺纹路分毫不差,笔迹模仿得以假乱真。
这得多亏他多年来刻意留心,甚至协助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丞相李斯,那位法家的巨擘,帝国的宰辅,不也默许了么?
甚至暗中行了不少方便。
至于朝中,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清除,他心中自有一本明账。
宫禁之内,更早就是他赵高的天下。
只等那来自北疆的丧钟敲响,尘埃落定。
他便可携“先帝遗诏”,与李斯一唱一和,将胡亥扶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届时,拥立之功,旷古烁今。
他赵高,一个刑余之人,一个曾被蔑视的阉宦,将站在帝国权力的最巅峰!
不,不仅仅是站上去。
他要……掌控它。
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那位年轻的皇帝,操控这架名为“大秦”的庞大机器。
让天下的律令,出于己口;让万民的生死,系于己心。
“始皇帝陛下,您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建驰道,气吞山河。
您一定想不到,您毕生心血缔造的帝国,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入我赵高之手吧?”
“呵……呵呵呵……”
低沉而嘶哑的笑声,从赵高喉间压抑地滚出。
起初只是气流摩擦的轻响,渐渐变得清晰,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回音。
烛火被他笑声带起的气流扰动,疯狂摇曳。
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扭曲变形,时而如巨兽蹲伏,时而如鬼魅舞动。
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肌肉因极致的兴奋与野心而微微痉挛,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眼中燃烧着癫狂的火焰。
在这幽暗的宫殿深处,再无旁人窥见。
此刻的赵高,褪去了平日恭顺谨慎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可怖的狰狞面目。
像一条终于等到猎物咽气的豺狗,迫不及待地要享用盛宴。
与此同时。
丞相府,书房。
夜已深,府邸其他地方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这间书房,依旧亮如白昼。
并非因为事务繁忙。
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帛书,李斯已良久未曾翻动。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异常沉重的疲惫感。
灯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使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
眼角、嘴角、乃至额际,那些被岁月和权谋刻下的纹路,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窗外,风声凄厉。
不再是简单的呜咽。
而是好似有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尖利地刮过屋檐,摇撼着窗棂,试图侵入这片仅有的光明与安静之地。
那声音钻进耳朵,直透心底,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寒意。
李斯的指尖,描摹着摊开帛书上一个小篆的笔画。
冰凉光滑的帛面,触感真实,却无法让他感到丝毫踏实。
赵高的使者,此刻应该已到北疆了吧?
或许,已经见到了扶苏?
那卷承载着阴谋与死亡的诏书,是否已经递到了那位年轻太子手中?
太子此人,宽袍大袖,举止有度,即使在激烈的朝议中,也努力保持着儒雅的仪态。
那是一个与他李斯,与他所信奉践行的法家理念,截然不同的人。
始皇帝陛下雄才大略,以法为绳,以吏为师,雷厉风行,才缔造出这亘古未有的大一统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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